万言
感皇恩 读《庄子》,闻朱晦庵即世
案上数编书,非庄即老。会说忘言始知道。万言千句,自不能忘堪笑。朝来梅雨霁,青青好。一壑一丘,轻衫短帽。白发多时故人少。子云何在,应有玄经遗草。江河流日夜,何时了。
次韵答顿起二首
挽袖推腰踏破绅,旧闻携手上天门。
相逢应觉声容似,欲话先惊岁月奔。
新学已皆従许子,诸生犹自畏何蕃。
殿庐直宿真如梦,犹记忧时策万言。
(顿君及第时,余为殿试编排官,见其答策语颇直。
其后与子由试举人西京,既罢,同登嵩山绝顶。
尝见其唱酬诗十余首,顿诗中及之。
)十二东秦比汉京,去年古寺共题名。
(去岁见之于青州。
)早衰怪我遽如许,苦学怜君太瘦生。
茅屋拟归田二顷,金丹终扫雪千径。
何人更似苏司业。
和遍新诗满洛城。
攸县周克己交翠轩
梦逐舂陵云,手探濂溪水。溪回气若合,万顷清无底。
云间无极翁,白发垂两耳。青盖驾苍虬,顾视启玉齿。
黄卷千万言,大道直如矢。循环造化机,日月无停晷。
采华掇桂英,飧腴窥石髓。䆳谷佩独闻,层崖杖恒倚。
觉来户牗空,阶除翠交委。高树移繁阴,閒花落轻蕊。
晴光散疏帘,春色侵净几。端坐物意多,萋萋望中是。
赠星翁郭若水
月临斗退这惧,宫直南箕苏子忧。
片文只字不经世,赤口白知空招尤。
我生之初函二气,地则五行天五纬。
罗计二宿括半天,太阴一星宅时位。
郭生本是郭璞徒,推步太精言转迂。
按图只说万言锦,经野未辨天官书。
大游正照参井乡,蚩尤不{左佥去尤}旗方张。
瞥将巧历莫推算,为我占取峨眉太白何时康。
周蔚宗将军铁如意歌
将军示我铁如意,上有河图北斗八卦之方位,下铭忠肝义胆两行字。
将军泪垂乃相示,双手击案头捣地。此物君知从何来,故督袁公良痛哉。
军中持携不释手,将军帐下曾相陪。惊传□自蓟门度,督师驰保都门连营城下住。
转战杀伤伪王子,□□如斗矢如雨。却别将军行军中,令执如意毋相从。
忽然督师罪以谋逆磔西市,讹言蜂起多雷同。督师骨碎身无处,此物独存将军所。
曾携入闽舟覆没,觅之即得如能语。英雄每讼督师冤,将军锓书数万言。
会须将军杀□平辽后,绘容赐券入九阍,手持如意动至尊。
木兰花慢·瀛洲真学士
瀛洲真学士,为底事、在红尘。为语触宫围,沈香亭里,瞋谪仙人。为亲近君侧者,见万言策子惎刘蕡。为是尚方请剑,汉廷多惮朱云。君言往事勿重陈。且斗酒边身。也不会区区,算他甲子,记甚庚寅。尔曹譬如朝菌,又安知、老柏与灵椿。世上荣华难保,古来名节如新。
题李杜画像
吟诗莫学李太白,千首万言皆酒色。
吟诗莫学杜拾遗,一生抱恨长嗟咨。
二豪胸中有佳趣,诗酒聊以发其悟。
世人有眼谁识真,第见诗篇不见人。
借令置之庙堂上,事业肯道风骚将。
睥睨连帅奴将军,英风义气高薄云。
我今再拜观遗像,犹疑饭颗相逢样。
诗题绘事在人间,光焰何翅长万丈。
【仙吕】点绛唇 省悟
万种闲愁,一场春瘦,迷花酒。燕侣莺俦,煞青云友。
【混江龙】长想着少年时候,拈花摘叶甚风流。见了些春风谢馆,夜月秦楼
马上抱鸡三市斗,袖中携剑五陵游。八个字非虚谬:玲珑剔透,软款温柔。
【油葫芦】一世疏狂一笔勾,从今后都罢手,一场恩爱变为仇。赤紧的红裙
不解嘲风口,以此上青衫紧退揉花手。想着眼底情,眉角愁。则管里云来雨去空
<辶它>逗,终不见下场头。
【天下乐】只被你干赚得潘郎两鬓秋。想着你恩情,也不是永久,恰便似风
中落花水上沤。我恰待踏折他花套竿,撞出锦<囗贵>头,早是咱千自在百自由。
【那吒令】想当初您爱我时,剪青丝半纽。想当初敬您时,赠吟词一首。您
如今弃俺也,断金钗两头。想着您月底盟,星前咒,则怕你悔去也娇羞。
【鹊踏枝】俺如今志难酬,和俺不相投。误了俺雁塔题名。虎榜名留。有一
日博得五花诰在手,则怕你消不得粉面油头。
【寄生草】俺如今时间困,目下忧。三尺剑扫荡红尘垢,万言策补尽乾坤漏,
五言诗夺尽江山秀。若是柳耆卿剥得个紫袍新,你便是谢天香不避黄齑臭。
【尾】深缦笠紧遮肩,粗布衫宽裁袖,撇罢了狂朋怪友。打扮做个儒流,风
月所近新来给了解由。谁信你鬼狐由,误了我谈笑封侯,早难道万里鹏得志秋。
气冲斗牛,胸藏锦绣,钓鳌头谁钓您这乐官头。 席上咏妓
万种娇娆,一团俊俏,十分妙。百媚千娇,端的是闭月羞花貌。
【混江龙】他若是含情一笑,朱唇一颗嵌樱桃。梨花玉体,杨柳纤腰。眉黛
春山娇滴滴,眼波秋水绿淘淘。可观可看,宜喜宜嗔。堪怜堪爱,难画难描。拨
银筝音吕韵悠扬,唱阳春白雪依腔调。你便有千金买笑,怎能够一刻春宵。
【油葫芦】喜遇得樽席上猛见了,更那堪情性好,言谈语话那清标。你看那
聪明伶俐诸般妙,更那堪续麻道字无差错。生的来花样娇,柳样柔。知今博古通
三教,铁石人一见了也魂销。
【天下乐】怎能够玉树同栖翡翠巢?无福的难也波消。自暗约,用心儿访寻
月下老。者莫你能会弹能会歌,能会绣能会描,怎生来少前程无下梢?
【那吒令】离情空懊恼,我魂劳梦劳;缘薄命薄,看明朝后朝。我劝你断肠
籍上除了姓名,姻缘簿上寻个着落,一星星记在心苗。
【鹊踏枝】我与你自量度,是评跋。你若听琴,我便题桥。趁青春年纪儿幼
小,休辜负好前程月夜花朝。
【寄生草】相思病何年尽?姻缘簿甚日了?你看他知轻知重知分晓,不能够
同行同坐同欢笑,到教我添愁添闷添烦恼。怎能够喜孜孜花下燕莺期?几时得笑
吟吟春日鸳鸯效?
【六幺序】眼前面人千里,耳边厢音信杳,隔三千弱水迢迢。闷恹恹鬼病难
熬,意迟迟情思心焦。桃源洞不见分毫,焰腾腾烈火烧袄庙,白茫茫水淹蓝桥。
莫不是我今生撅着相思窖?好教我行眠立盹,梦断魂劳。
【幺】哎,你个多娇,仔细听着:你若是花下相招,月底来邀,琴瑟和调,
同伴吹箫,咱两个一世儿团圆到老,恁时节有下梢。寻一个安乐窝巢,散诞逍遥,
倒大来志气清高。当日个谢天香、李亚仙寻思到,知轻重肯辨清浊,后来受用金
花诰。则学鸳鸯,休学那燕子伯劳。
【尾声】准备着花烛洞房春,安排下夜月笙歌笑,那时节喜喜欢欢宴乐。地
久天长成配偶,一世儿永远坚牢。画堂高怕是么暮暮朝朝,则学那连理树、合欢
带、比翼鸟。宝炉香渐烧,银台灯高照,成就了碧桃花下凤鸾交。
【双调】沉醉东风 蔬圃莲池药
蔬圃莲池药阑,石田茅屋柴关。俺这里花发的疾,溪流的慢,绰然亭别是人间。对着这万顷风烟四面山,因此上功名意懒!
班定远飘零玉关,楚灵均憔悴江干。李斯有黄犬悲,陆机有华亭叹,张柬之老来遭难。把个苏子瞻长流了四五番,因此上功名意懒!
昨日颜如渥丹,今朝鬓发斑斑。恰才桃李春,又早桑榆晚,断送了古人何限?只为天地无情乐事悭,因此上功名意懒!
郭子仪功威吐蕃,李太白书骇南蛮。房玄龄经济才,尉敬德英雄汉,魏徵般敢言直谏。这的每都不满高人一笑看,因此上功名意懒!
苫茅屋白云数间,睡芸窗红日三竿。远近村,高低涧,把人我是非遮断。阆苑蓬莱咫尺间,园此上功名意懒!
万言策长沙不还,六韬书云梦空叹。只为他进身的疾,收心的晚,终不免有许多忧患。见了些无下梢从前玉笋班,因此上功名意懒!
笔砚琴书座间,松筠梅菊江于。欢有余,春无限,绰然亭只疑在天上。万事无心一钓竿,因此上功名意懒。
寄阅世道人侯和卿
披一领熬日月耐风霜道袍,系一条锁心猿拴意马环绦。穿一对圣僧鞋,带一顶温公帽,一心敬奉三教。休指望做神仙上九霄,只落得无是非清闲到老。
杂剧·李素兰风月玉壶春
第一折
(老旦扮卜儿上,诗云)教你当家不当家,及至当家乱如麻。早晨起来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老身嘉兴府人氏,姓李。有一个女孩儿,小字素兰,幼小间学成歌舞吹弹,做着个上厅行首。这里也无人。我这个女儿也不是我亲养的。他自身姓张,幼小间过房与我做义女,如今十八岁了,诗词歌赋,针指女工,无不通晓,生的十分大有颜色。时遇清明节令,着女孩儿梳妆打扮了,领着梅香去郊外踏青赏玩去,早些儿来家。老身无甚事,往刘妈妈家吃茶去也。(下)(正末扮李斌引琴童上,云)小生姓李名斌,字唐斌,别号玉壶生,本贯维扬人也。自幼攻习儒业,因游学来至嘉禾地方。这是古秀州,乃江南繁华胜地。今日清明,倾城士民,尽往郊外游春赏玩。小生引着琴童,前往郊外散心。小生暗想,寒窗下曾受十载苦功,他日必夺皇家富贵。岂不闻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信有之也。(唱)
【仙吕】【点绛唇】映雪窗前,岂辞劳倦,攻经典。甲榜争先,独占文场选。
【混江龙】赴琼林饮宴,不枉了青灯黄卷二十年。有郎官过盏,中使传宣。御酒淋漓袍袖湿,宫花蹀躞帽檐偏。列紫衫银带,听玉管冰弦。挑绛纱红烛,对皓月遥天。醉醺醺红妆扶策下瑶阶,气昂昂朱衣迎接离金殿。摆列着玉簪珠履,准备着宝马银鞭。(琴童云)相公,时遇春天清明节令,你看这郊外人稠物穰,都是赏心乐事。真个好热闹也。(正末唱)
【油葫芦】则见那仕女王孙游上苑,人人可便赏禁烟。则见那桃花散锦柳飞绵,语关关枝上流莺啭,舞翩翩波面鸳鸯恋。这壁厢罗绮丛,那壁厢鼓吹喧。抵多少笙歌闹入梨花院,可兀的就芳草设华筵。
【天下乐】则待要闷向秦楼列管弦,青帘风外悬,嗔游人醉眠芳径软。绿阴中闻鹧鸪,红香中啼杜鹃,休辜负艳阳三月天。
(云)琴童,你看那香车宝马,来往交杂,正好赏心乐事也呵。(唱)
【那吒令】一丛丛香车翠辇,一队队雕鞍骏豌,一簇簇兰桡画船。一攒攒蹴踘场,一处处秋千院,一行行品竹调弦。
【鹊踏枝】一个个玉天仙,一双双关蝉娟。一层层锦坞花溪,一里里翠绕珠圈。一步步丹青扇面,一段段流水桃源。
(云)你看如此春景,真乃咏之不足,玩之有余,明明是一幅丹青图画也。(唱)
【寄生草】端的是万万首诗难尽,千千笔画不全。日喧喧芳草汀晴沙暖衬鸳鸯荐。露涓涓杨柳楼柔丝困摆黄金线,风习习杏花村粉墙乱落胭脂片,翻滚滚玉阑干搧粉翅飞倦采香蝶,急煎煎翠池塘展乌衣忙杀衔泥燕。
(云)琴童,天色早哩,俺慢慢的行。(旦扮李素兰引梅香上,云)妾身姓李,小字素兰,自幼习学些谈谐歌舞,做着个上厅行首。时遇春天清明节令,母亲言语,着梅香跟着妾身,郊外散心。梅香,你看那万紫千红,游人甚广。俺来到这花深去处,将那春盛担儿,放在一壁,俺慢慢的赏玩咱。(正末云)好一个小娘子也。(旦云)好一个俊秀才也。(梅香云)好一个傻琴童也。(琴童云)好一个丑梅香也。(梅香云)你也不俊。(正末唱)
【六幺序】呀,猛见了心飘荡,魂灵儿飞在天,怎生来这搭儿遇着神仙?他那里眼送眉传,我这里腹热心煎,两下里都思惹情牵。他则管送春情不住相留恋,引的人意悬悬似热地蚰蜒。他生的身躯袅娜真堪羡。更那堪眉弯新月,步蹙金莲。
【幺篇】好着俺俄延熬煎,眼晕头旋。有口难言。兀的不送了我也这一搭儿平原。他那里褪后趋前,俺这里意马心猿。几时得共宿同眠。若天公肯与人方便,成就了一世姻缘。若是风亭月馆谐燕,但得他舌尖上甜唾,才止住这口角头顽涎。
(旦云)梅香,你问那秀才,那里人氏?姓甚名谁?(梅香见末科)秀才万福!(正末云)琴童接了马者。(琴童云)牢坠镫。(正末云)小娘子祗揖。(梅香云)秀才,俺姐姐使我来问秀才,那里人氏?姓甚名谁?(正末云)小生扬州人氏,姓李名斌,字唐斌,别号玉壶生,今年方才二十八岁,未曾娶妻哩。(梅香云)也是个傻厮,谁管你娶妻也不曾?(正末云)小生则这般道。(梅香云)我回俺姐姐话去。姐姐,那秀才扬州人氏,姓李名斌,字唐斌,年方二十八岁。(旦云)梅香,你问那秀才,我有心请他来花坞中。将咱那酒肴共饮几杯。看他心下如何?(梅香见末科,云)秀才,俺姐姐说来,请你去那花坞中饮几杯酒。你心下如何?(正末云)小生愿随鞭镫。(梅香云)你看他,一让一个肯。(正末见旦科,云)姐姐祗揖。(旦云)秀才万福!(正末云)敢问姐姐谁氏之家?姓甚名谁?(旦云)妾身是本处上厅行首,姓李,小字素兰。今日因赏清明节令,幸遇尊颜。妾身有菲撰蔬酒,若蒙不弃,共饮几杯,末知尊意如何?(正末云)感承姐姐厚意,小生焉敢违命。(旦云)梅香,将酒过来,我与秀才递一杯。(正末云)量小生有何德能,敢劳姐姐如此相待也?(唱)
【后庭花】感谢你个曲江池李亚仙,肯颐恋这贬江州白乐天。愿你个李素兰常风韵,则这个玉壶生永结缘。双通叔敢开言,着你个苏卿心愿。我虽无那走江湖大本钱,也敢赔家私住几年。
【柳叶儿】也养的恁满门宅眷,也是我出言在骏马之前,哎,你个谢天香肯把耆卿恋。我借住临川县,敢买断丽春园,一任着金山寺摆满了贩茶船。(旦云)秀才若肯屈高就下,妾身愿与秀才做一程儿伴。妾身有随身的翠珠囊一枚,更有二十五轮香串一腕,与秀才权为信物,只望贵脚早踏贱地。(正末云)姐姐见赐之意,小生合当拜受。小生有掠髩角的玉螳螂一枚,白罗春扇一把,送姐姐权且收留,亦为信物。(旦云)此信物妾身收留,来日专候秀才,休得失信。(正末云)小生孔子门徒,焉敢失信也?(唱)
【赚煞】我得了这沉香串翠珠囊,你收取这玉螳螂白罗扇,四件儿是咱这玉洁冰清意坚。(旦云)秀才,则是一件,争奈老母严恶,休得见责。(正末云)姐姐放心。(唱)料的这入马东西应个免,我着他拣口儿食,换套儿穿,任抓掀,不足我拨万论千,常拚着卖了城南金谷园。若你个李素兰意专,这玉壶生情愿,我情愿一春常费买花钱。(下)
(旦云)天色晚了也,梅香,咱回家去来。(下)楔子
(冲末扮陶伯常引祗侯上,诗云)三年为吏在钱塘。近左征书入建章。自省循良无实政,终惭父老说甘棠。小官姓陶,名纲,字伯常,广陵人也,由进士及第,授杭州同知之职。今奉圣人的命,取小官赴京,路从嘉兴府过。此处有一故友,乃是李玉壶。据此人文学,还在小官之上。争奈此人以花酒为念,堕了功名。小官在此驿亭中等侯,已曾着人请他去了。左右的,门首觑者,若来时,报复我知道。(正末引琴童上,云)小生李玉壶。今有故友陶伯常相公。在驿亭中相请,小生须索走一遭去。门上的,报复去,道有李玉壶特来拜见。(祗候报科)报相公得知,有李玉壶求见。(陶伯常云)道有请。(见科,正末云)早知哥哥来到,只合远接。接待不及,勿令见罪。(陶伯常云)数载不见,有失动问。兄弟请坐。(正末云)哥哥,请问因何至此?(陶伯常云)兄弟不知,今有圣人命,取小官赴京,路从此过,闻知兄弟在于此处风月。兄弟,你有满腹才学,不思进取功名,只以花柳为念,小官恐怕误汝一生大事,如之奈何?(正末云)老兄严训,焉敢不从?因愚弟疏狂,致劳尊念。李斌得罪于仁兄,有玷于名教。虽然如此,争奈此妓非风尘之态,乃贞节之妇,故此留心于他,实非李斌荒淫。(陶伯常云)既贤弟坚心,有难割遣。如今小官行促,贤弟平日有甚么做下文章,待小官赍至都城保奏,但得进身,以尽朋友之心。可是何如?(正末云)辱弟有作下的万言长策,万望哥哥提拔。(陶伯常云)将来我看咱。(做递策,接看科,云)好写染也。小官将此万言长策。亲到圣人跟前,举荐你为宫,必不负所托。(正末云)多谢了哥哥。(陶伯常云)小官则今日便索与贤弟长别也。(正末唱)
【仙吕】【端正好】赴皇都,趋天阙,现如今国家选用豪杰。(陶伯常云)据贤弟文章,必得重用。(正末唱)凭着我三冬足用文章绝,挥翰墨,走龙蛇,穿宫锦,着朝靴,封官爵,享豪奢。那时分,恁时节,我可将仁兄结草的这衔环谢。(下)
(陶伯常云)兄弟去也了。小官不敢久停久住,将着此万言长策,回京师见圣人走一遭去。(下)
第二折
(卜儿上,云)老身是李素兰的母亲。自从去年清明时,俺那女孩儿领将一个秀才来家,他两个过的绸缪,不离寸步。那厮初未时,使了些钱钞。如今筛子里喂驴--漏豆了,赶也赶不将他出去。似这般呵,俺家里吃甚么?近日有个客人,姓甚唤做甚舍,他要和俺女孩儿吃酒。他又有钱,今日来俺家里吃茶。小的,他若来时,报我知道。(净扮甚舍上,云)自家是山西平阳府人氏,姓甚,人都叫我甚舍。乡里老的每,见我有这人才模样,与我起了个表德,唤我做甚黑子。我装三十车羊绒潞绸,来这嘉兴府,做些买卖。此处有一个上厅行首李素兰,生得十分大有颜色,我有心要和他做一程儿伴。那虔婆请我今日在他家吃茶,走一遭去。妈妈在家么?(卜儿云)甚舍来了也,请家里坐。(做见科)(甚含云)妈妈,我今日一径的来你家吃茶。(卜儿云)甚舍,俺孩儿有一个旧人,我将那厮赶了去,可留着你在家里住。(甚舍云)奶奶,我与你二十两银子做茶钱。你若肯将女孩儿嫁与俺,我三十车羊绒潞绸,都与奶奶做财礼钱。(卜儿云)甚舍,你放心,我和我女孩儿说去,他若肯了,我着梅香来唤你。(甚舍云)多谢奶奶。我回客店中去,只等你回报。(下)(卜儿云)甚舍去了也。我到卧房中和素兰说知,不怕他不肯。(下)(旦引梅香拿画上,云)妾身李素兰。自从与李玉壶作伴,可早一载有余也,俺两个赤心相待。他是李玉壶,我是素兰,画了一轴画儿,画着玉壶里面,插着一朵素兰花儿。俺李玉壶亲题一首词寄〔玉壶春〕,就写在上面。将俺当日初相见时,表信的翠珠囊玉螳螂,挂在两边,朝朝宴会,夜夜欢娱,妾身就记此“玉壶春“,旋打新腔歌唱。今日李玉壶往街市上探望几位相识去了,这早晚敢待来也。梅香,一壁厢安排下茶饭酒肴,待我和他食用。身子有些困倦,略且歇息咱。(旦做睡科)(正末引琴童上,云)多蒙陶伯常哥哥,将我万言长策去了,未知道举荐如何?(叹科)嗨,也非我不想功名,甘心流落。只是我与素兰作伴岁余,两意绸缪,因此不能割舍。(琴童云)相公,你不思进取功名。只要上花台做子弟,有甚么好处?(正末云)琴童,你那里知道?做子弟的声传四海,名上青楼,比为官还有好处。做子弟的有个个母儿:一家门,二生像,三吐谈,四串仗,五温和,六省傍,七博览,八歌唱,九枕席,十伴当。做子弟的须要九流三教皆通,八万四千傍门尽晓,才做得子弟,非同容易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每日家春风燕子楼,夜月鸣珂巷。莺花脂粉社,诗酒绮罗乡。弄玉团香,助豪气三千丈,列金钗十二行。我是个翠红堆傅粉的何郎,花胡同画眉的张敞。
【梁州第七】我去那锦被里舒头作耍,红裙中插手难当,争锋处准备着施谋量。显吹弹歌舞,论角徵宫商,使心猿意马,逞舌剑唇枪。着那等嫩鸽雏眼脑着忙,讪杓俫手脚慌张。若是我老把势展旗幡立马停骖,着那俊才郎倒戈甲抱头缩项,俏勤儿卸袍盔纳款投降。论胸襟纪纲,我是寨儿中风月的元戎将。善吟咏会波浪,能撰梨园新乐章,我可便旋打会新腔。(做到科,云)梅香,姐姐在那里?(梅香云)姐夫,你来了也?俺姐姐歇息哩,我唤他去。(正末云)你休唤姐姐,则恐怕惊着他。我试看波。(唱)
【牧羊关】见一朵娇兰种,似风前睡海棠。好受用也鸳枕牙床,风流尽绣褥罗衾,可喜杀翠屏锦帐。(旦做醒科,云)一觉好睡也。(正末唱)睡浓时素体鲜红玉,觉来也蕙魄散幽香。眼濛濛如西子春娇困,汗溶溶似太真般浴罢妆。
(旦云)玉壶生,你来了也?(正末云)小生来了也。(旦云)玉壶生,你看这幅画。亏那巧笔丹青,怎生画成来?(正末云)是画的好也呵。(唱)
【隔尾】看了这四时兰蕙十分旺,说甚么一架蔷薇满院香。今日折向书斋玉壶中放。相近着绿窗,胜梨花淡妆。每日家净洗双眸乐心儿赏。
(旦云)王壶生,你为妾身误却了你的功名如何?(正末云)姐姐休这等说。(唱)
【贺新郎】我则待簪花殢酒赋词草,至如我折桂攀蟾,也不似这浅斟低唱。谁想甚禹门三月桃花浪?我则待伴素兰风清月朗?比为官另有一种风光。谁待夺皇家龙虎榜?争如占花丛燕莺场,我则要做梨园开府头厅相。我向这花柳营调鼎鼐,风月所理阴阳。(旦云)梅香将酒来,我共玉壶生饮几杯酒,我就歌此〔玉壶春〕之曲。(正末云)对此画,歌此词,真可赏也。(唱)
【四块玉】这壶画的来玉润温,这兰画的来香飘荡。看了这玉软香娇不寻常,则这个玉生香花解语风流像。端的可便堪画图,画图来堪咏题,咏题来堪玩赏。
(旦云)待妾身表白这一首〔玉壶春〕词:(词云)“香娇淡雅天然格,蕊嫩幽奇能艳白。看四季永馨香,远蓬荜岂邻野陌。惟待客,不许游人闲摘。玲珑莹软无瑕色,玉洁冰清有润泽。玉壶内插兰花,压梅瓣寿阳点额。休代相传摔,莫作群芳乱折。“(正末云)将酒末,我与姐姐递一杯。姐姐满饮一杯。好高才也。(唱)
【隔尾】那里是敲金击玉辞源响,则为这玉骨冰肌体段香。画的来素淡轻盈甚停当。从今后高卷起莫张,做一个绣袋儿谨藏。休着那等干咽唾,冷眼见的闲人把做话讲。
(旦做念,云)玉螳螂,翠珠囊。高烧银烛照红妆,我压着春风一曲杜韦娘。(卜儿冲上,云)呆屌唱的好!踏开这屌门。(旦慌科)(卜儿云)呸!休波,甚么春风一曲杜韦娘?(正末唱)
【骂玉郎】这场祸事从天降,奶奶你便休唱叫,咱可便好商量。走将来平白地生波浪,睁着一对白眼睛,舒着一双黑爪老,掿着一条黄桑棒。
【感皇恩】呀!眼见的打死鸳鸯,拆散鸾凰。则这个玉壶生,更和这素兰女,则索告你个柳青娘。(卜儿云)我将你卖与回回、达达、虏虏去。(旦悲科)(正末唱)从今后迎风北苑,早则不待月西厢。直惹的狂蝶觑,野蜂闹,喜蛛忙。
【采茶歌】素兰呵,那里也翠珠囊,白忙里玉螳螂。决撒了高烧银烛照红妆,没指望月夜双歌玉壶腔,空压杀春风一曲杜韦娘。
(卜儿云)梅香,与我请甚舍来。(甚舍上,云)自家甚舍,正在客房闲坐,妈妈使人来请我,须索走一遭去。(见科)大姐祗揖。妈妈,我来了也。(卜儿云)素兰,你看这等一个子弟,他又有钱,这一表人物,不强似那穷秀才?(甚舍云)我有三十车羊绒潞绸,都与妈妈,则要娶你个大姐。(正末唱)
【牧羊关】多管是人遭遇,料应来天对当,走将来冻剥剥雪上加霜。这厮待搠断了俺风月佳期,掀腾了花烛洞房。(卜儿云)李玉壶,你是个读书的人,好不聪明。你也知法度,你要娶俺女孩儿,你姓李,俺也姓李,同姓不可成亲,你晓的么?李婉儿为甚复落娼,皆因为李府尹的儿子也姓李的缘故。现放着断下一首〔南柯子〕词,便是个大证见。(正末唱)你又不是判宰府的南柯子,这的是玉壶生小词章。谁想花柳亭鸣珂巷,撞着你个嘴巴巴狠切的娘。
(卜儿云)槐花黄,举子忙。你不去求官,则管里恋着我的女孩儿做甚么?(正末唱)
【二煞】我为恋着春风兰芷娇容放,嗨,早忘了秋日槐花举子忙。玉壶生拜辞了素兰香,向着个客馆空床,独宿有梅花纸帐。那寂寞,那凄凉,那悲怆,雁杳鱼沉两渺茫,冷落吴江。
(旦云)玉壶生,不争你去了,妾身如之奈何?则被你痛杀我也。(悲科)(正末云)姐姐,今朝间阻,何日相会也?(唱)
【黄钟尾】再谁供养我那荔枝浆蔷薇露葡萄酿?再谁照顾我那应口饭依时茶醒酒汤?不是我冷气虚心厮数量,则要你玉骨冰肌自主张,傲雪欺霜映碧窗,不要你节外生枝有疏放。若别了巫山窈窕娘,忧愁杀章台走马郎。离了嘉禾旧朋党,断却苏州刺史肠,再要相逢莫承望。但提着俺那花前月下共双双,便是铁石的心肝我索慢慢的想。(下)
(卜儿云)李玉壶去了。甚舍有钱,留他在家里住。(旦云)奶奶,李玉壶被你赶将出去了,我有甚心肠与你觅钱?梅香,将剪子来。(剪发科)(诗云)虽是欢娱止一春,料应宿世结婚姻。今朝截下青丝发,方表真心不嫁人。(下)(卜儿云)嗨。这妮子剪了头发,不肯觅钱。甚舍你放心,我好歹把他嫁与你。(甚舍云)奶奶,大姐不肯嫁我,他剪了头发,可怎么好?(诗云)他本是个烟花妓,倒做了个秃师姑。若要他嫁我甚黑子,则除非死了李玉壶。(同下)
第三折
(贴旦扮陈玉英上,云)妾身陈玉英是也,在这嘉兴府,做着第二个行首。有大行首李素兰。与李玉壶作伴,有他母亲板障,剪了头发,不出来官身,如今我做了大行首。李玉壶昨日望我,要与李素兰厮见一面。许他今日相见,着梅香先请过素兰来,且躲在房中,看他说甚么?这早晚李玉壶敢待来也。(正末上,云)小生被那虔婆板障,赌气离了他门,出来在客店中安下,数日光景也。心中抛撇不下。昨日央陈玉英姨姨,要与素兰相见一面,许小生今日相见。小生欲待要不去,悬心挂意,怎生撇得?欲待要去呵,又惹的人言三语四,使人惶恐。好两难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则为我夜去明来,没来由惹一场大惊小怪。我不合占着柳陌花街,惹的那个主,这个语,教小生如何忍奈?我拜辞了后边榭歌台,赤紧的还不彻宿生冤债。
(云)也有人劝我道:李玉壶你好痴心也。我便道:哥哥每,你不曾害着这等证候哩。(唱)
【醉春风】俺情分重如山,相思深似海。他心我意两相同,着小生如何便改、改?想着俺怀抱儿内恩情,枕头儿上恩意,被窝儿里恩爱。
(云)姨姨在家么?(贴旦云)李玉壶,你来了也?请家里坐。(正末云)小生特来相烦姨姨。(贴旦云)李玉壶,我便使人请姐姐去了。则是那老虔婆有些利害,他若知道呵,可怎了也?(正末唱)
【迎仙客】谢姨姨,肯怜才,则你是洛伽山救苦的观自在。问甚么撞着丧门,管甚么逢着吊客。怕甚么月值年灾,拚死在莺花寨。
(贴旦云)玉壶,你不老,素兰又青春,你慌怎么那?道不的个:有情谁怕隔年期。(正末唱)
【红绣鞋】若瞒过那老虔婆赚离了门外,便是将俺那望夫石唤下山来,哎,你一个忒聪明肯做美的姨姨,你白裁划。你道他风流刚二八,我俊雅未头门,姨姨则道波。我则怕兀那青春不再来。
(旦上,云)我约定了李玉壶在陈玉英妹子家相会。我须索走一遭去。(做见科)玉壶生,则被你痛杀我也。(做悲科)(正末云)姐姐,似此间阻,怎生是好也?(唱)
【满庭芳】端详了艳色,春生杏脸,笑入莲腮。我本要秦楼夜访金钗客,我与你审问个明白。因甚上不插带犀梳凤钗,懒亲傍玉镜鸾台?为甚么云鬓松了金额,不由我转猜,端的为谁来?
(旦云)我为你剪了头发,我如今尘朦宝鉴,土暗银筝,官身都不去承应了。则被你闪杀我也。(做悲科)(正末唱)
【石榴花】你道是筝闲玉雁懒铺排,琴被暗中埋。休道你那绿窗前针指不曾拈,便小生也土培了砚台,揪撇下诗才。你为我病恹恹搀过这裙儿带,我为你沈腰宽减尽了形骸。你怕咱问时休放解,告姨姨只借过那镜儿来。
(做照科)(正末唱)
【斗鹤鹑】你便似淡描来的洛浦神仙,我胜似泥塑来的投江太白。你可便休疑我的心肠,莫寻咱罪责。(旦云)你则这般撇的下我,可怎生便不上门来那?(正末唱)赤紧的十谒朱门九不开,可着我怎百刂划?那老虔婆虎视着兰房,小生呵,怎能勾龙归大海?(贴旦云)姐姐,你休烦恼,少不的先忧后喜,苦尽甜来。烦恼他做甚么?(正末云)姨姨,休要大惊小怪的,则怕那虔婆听的。(贴旦云)你则这般怕他那?(正末唱)
【快活三】那虔婆恨不的竖起条金斗街,险化作楚阳台。将一朵并头莲生磕擦两分开,刀割断合欢带。
【鲍老儿】硬鼻凹寒森森扫下雪来,冷脸似冬凌块。夕斗毛齐眼睛向下排,则是个敲人脑的活妖怪。动不动神头鬼脸。投河奔井,拽巷逻街,张舌骗口,花言巧语,指皂为白。
(卜儿引甚舍土,云)俺那妮子不在家,眼见的又在陈玉英家和那穷厮说话哩。甚舍,你跟着我寻他去如何?现关着这门,眼见的在这里。开门来!开门来!(旦惊科,云)那虔婆来了也,可怎生是好?(正末唱)
【十二月】唬得他无颜落色,惊的他手脚难抬。姨姨也,那里是先忧后喜,再没些苦尽甘来。(旦云)玉壶生,你怎是好?那虔婆来了也。(正末唱)那里怕逻惹着囊揣的这秀才,兀良我则怕生唬杀软弱的裙钗。(带云)姨姨。(唱)
【尧民歌】俺可甚洛阳花酒一时来,也做场蒺莉沙上野花开。不能勾误随流水泛天台,则有分今宵无梦到阳台。哀哉,多应命里该,(带云)我怕怎么?(唱)便撞见何妨碍?
(开门科)(甚舍云)大姐,唱喏哩。(卜儿云)陈玉英,你是我紧邻,你窝藏着俺女孩儿在这里。兀那李玉壶,你也不识羞。兀那小妮子,好大胆也。我扳下牙,撞破脑,我和你告官去。(正末云)这虔婆好无礼也。(唱)
【上小楼】觑不的千般像态,十分叵耐。走将来摔碎瑶琴,击破菱花,拆散金钗。扳下颏,撞脑袋,自行残害,听不的他死声咷气恶叉白赖。(甚舍云)这穷厮无礼。你虽然先在他家走,怎比的我有三十车羊绒潞绸,可知观世生苗哩。(正末唱)
【幺篇】恕生面咱双秀才,告回避波县宰。你也索典田卖地,弃子休妻,送米供柴。(卜儿云)我则见有钱的便留他。(正末唱)则你那本性也难移,山河易改,雄心犹在,但来的一个个不赊,现钱便卖。(甚舍云)我这般模样,一表人物,我又有钱,你怎生比的我?(正末云)也怪不着那虔婆看上你。(唱)
【耍孩儿】这厮他村则村,到会做这等月音月是态。你向那兔窝儿里呈言献策,遮莫你羊绒绸段有数十车,待禁的几场儿日炙风筛。准备着一条脊骨捱那黄桑棒,安排着八片天灵撞翠崖,则你那本钱儿光州买了滑洲卖,但行处与村郎作伴,怎好共鸾凤和谐?
【四煞】则有分剔腾的泥球儿换了你眼睛,便休想欢喜的手帕儿兜着下颏。一弄儿打扮的实难赛,大信袋滴溜着三山骨,硬布衫拦截断十字街。(甚舍云)我是山西客人,甚黑子便是。看我打扮比你全别。(正末唱)细端详语音儿是个山西客,带着个高一尺和顶子齐眉的毡帽,穿一对连底儿重十斤壮乳的麻鞋。(甚舍云)你这等穷厮,我见有三十车羊绒潞绸哩。(正末唱)
【三煞】你虽有万贯财,争如俺七步才。两件儿那一件声名大?你那财常踏着那虎口去红尘中走,我这才但跳过龙门向金殿上排。你休要嘴儿尖舌儿快,这虔婆怕不口甜如蜜罐,他可敢心苦似黄蘖。(卜儿云)兀那李玉壶,你这等穷身泼命,俺女孩儿守着你做甚么那?(正末唱)
【二煞】他饥寒守自然,我清贫甘分捱。他守我那紫罗襕、白象简、黄金带,我直着驷马车鼎沸这座莺花阵,我将着五花诰与他开除了那面烟月牌。常言道老实的终须在,我便是桑枢瓮牖,他也情愿的布袄荆钗。
(卜儿云)李玉壶,你又无钱,俺家里不留你便罢,被你搬调的我女孩儿和我不和。明有清官,我和你见官去来。(陶伯常引张千上,云)下官陶伯常,新任嘉兴府太守。张千,摆开头踏,慢慢的行。(卜叫科,云)冤屈也。(陶伯常云)张千,是甚么人叫冤屈,拿近前来。(张千云)犯人当面。(陶伯常云)兀那婆子,你告甚么人?(认末科,云)这个不是我兄弟李玉壶?(正末云)兀的不是我哥哥陶伯常?(陶伯常)张千,将一行人都与我拿的衙中去,休着少了一个。(正末唱)
【煞尾】惭愧也,老虔婆业罐儿满,小杓俫死限泫。(甚舍云)他敢打我多少?(正末云)也不打多,则为你倚仗财物,欺压平人。(唱)将你拷一百流逐三千里外,(卜儿云)他敢杀了我么?(正末云)则为你坑人财,陷人物,敲人脑,剥人皮。(唱)你落的个尸首完全大古里是彩。(下)
第四折
(陶伯常引祗候上,云)小官陶伯常,自到京师,谢圣恩可怜,迁除嘉兴府太守之职。将李玉壶的万言长策,献与圣人,圣人大喜,就加李玉壶本府同知,共小官做着同僚,免其赴阙谢恩,即之任所。小官来到长街市上,见一簇人闹,不想正是李玉壶。恐外人观之不雅,我着祗候人都拿在衙中来了也。张千,将那一行人都与我拿上厅来。(张千云)理会的。一行人俱在。(正末同卜儿、旦、甚舍上)(卜儿云)今日见了官才是一个明白。(甚舍云)我使了三十车羊绒潞绸,则这般罢了?(正末唱)
【双调】【新水令】这厮他不明白硬撞入武陵溪,量你个野蜂儿怎调和蜂蜜?颓气了惜花春起早,拽塌了爱月夜眠迟。强风情不晓事,呆厮,谁着你将钱去买憔悴?
(众见官科)(张千云)当面。(陶伯常云)一行人都跪着,单则李玉壶请起。(卜儿云)爷爷,我是原告,他是被告,怎生教我跪着,放他起来?(正末唱)
【驻马听】老虔婆唱叫扬疾,更狠如剔髓挑筋索命鬼。见俫子撅天扑地,不弱如打家劫舍杀人贼。老虔婆坐儿不觉立儿饥,甚黑子东行不见西行利。没道理,全不怕咆哮两行公人立。
(卜儿云)爷爷可怜见,李玉壶先前和俺女孩儿作伴,后来我家里别留山西客人甚舍。他自没趣,走了出去,反倒搬调的我娘儿两个不和,我因此来告他。缘何原告跪着,被告立着,岂有此理?(陶伯常云)这事当初曾有“玉壶春图画“来,明是你家女儿许配李玉壶了,你怎么又留了甚舍?(正末云)可知道来。(唱)
【水仙子】俺只道玉壶春打灭再休题,险做了运退雷轰荐福碑。元来素兰香也有逢春日,沉香串依然共素手携,翠珠囊似合浦重回。玉螳螂飞绕在兰丛内,白罗扇长如明月辉,怎肯教杜韦娘嫁了王魁?(陶伯常云)兀那婆子,你听者:因他李玉壶献了万言长策,圣人就加他为本府同知。(甚舍云)我死也。(卜儿云)李玉壶,我道你不是个受穷的人。(正末唱)
【落梅风】从公道,依正理,怎做得倚官挟势?想李素兰剪断香云为甚的?也只是愿双双并谐比翼。(陶伯常云)李素兰,我将你配与李玉壶为妻,你意下如何?(旦云)多谢相公,妾情愿从良改正。(陶伯常云)兄弟,小官将李素兰与你做夫人好么?(正末云)全仗仁兄主张,您兄弟不敢忘报。(唱)
【雁儿落】成就了碧桃间鸾凤栖,翠沼畔鸳鸯配。一任他绿阴中莺燕喧,锦坞内蜂蝶戏。
【得胜令】呀,这连理厚栽培,并蒂共葳蕤。今日个告别了烟花市,同归了锦绣闱。准备了佳期,合欢带常拴系;得遂了于飞,同心结莫摘离。(陶伯常云)既然从良改正,着礼案上除了名字,将素兰配与玉壶为夫人。(甚舍云)爷爷,这成不的。他也姓李,那也姓李,同姓不可为婚。(旦云)相公,妾身本姓张,自幼年过房与他做义女来。我如今要出姓改正,有何和可?(陶伯常云)是实么?(卜儿云)嗨,俺那忤逆种不认我了,教我怎好赖得?实是我过房的女孩儿,他本姓张。(陶伯常云)李玉壶兄弟,你将白银百两,给与这婆子做恩养礼钱。兀那甚黑子,倚仗财物,夺人妻妾,罪该不应。杖断四十,抢出衙门去。李玉壶今为本府同知,将五花官诰,与张素兰做夫人。你两个望阙谢了恩者。(末旦谢恩科)(正末唱)
【沽美酒】多谢你大恩人做主持,这本性不难移。也只为莺花寨声名非是美,情愿做从良正妻,结婚姻要成对。
【太平令】请受了五花诰身荣显贵,七香车表汇容仪。玉胡子元称国器,这素兰女堪为佳配。从今后足衣、足食、所事儿足意,呀!不枉了天地间人生一世。
(陶伯常云)李玉壶你听者,(词云)则为你万言策转奏明光,封官爵佐理黄堂。不枉了十年窗下,今日得紫绶金章。素兰女婚姻注定,改本姓准许从良。老虔婆给银百两,甚黑子断遣还乡。从此后夫荣妻贵,永团圆地久天长。
题目甚黑子花柳鸣珂巷
正名李素兰风月玉壶春
杂剧·朱太守风雪渔樵记
第一折
(冲末扮王安道上,诗云)一叶扁舟系柳梢,酒开新瓮鲊开包。自从江上为渔父,二十年来手不抄。老汉会稽郡人氏,姓王双名安道。别无甚营生买卖,每日在这曹娥江边堤岸左侧,捕鱼为生。我有两个兄弟,一个是朱买臣,一个是杨孝先,他两个每日打柴为活。我那兄弟朱买臣,有满腹才学,争奈文齐福不齐,功名得不到手,在这本处刘二公家为婿。今日遇着暮冬天道,纷纷扬扬,下着如此般大雪,两个兄弟山中打柴去了。老汉沽下一壶儿新酒,等两个兄弟来时,与他荡寒。我且在这避风处等待着,这早晚两个兄弟敢待来也。(正末扮朱买臣同外扮杨孝先上)(杨孝先云)哥哥,你看这般大雪呵,怎生打柴?不如回去了罢。(正末云)小生是这会稽郡集贤庄人氏,姓朱名买臣。幼年颇习儒业,现今于本庄刘二公家作赘。有妻是刘家女,人见他生得有几分人才,都唤他做玉天仙。此女颇不贤慧,数次家和小生作闹,小生只得将就让他些罢了。小生在这本庄上,结义了两个朋友,哥哥是王安道,兄弟是杨孝先。哥哥是个捕鱼的渔夫,兄弟杨孝先和小生一般负薪为生。俺弟兄每日在堤圈左侧,闲谈一会。今日纷纷扬扬下着如此般大雪,冻的手都僵的,怎生打柴?(叹科)(云)朱买臣,你如今四十九岁也,功名未遂,看何年是你那发达的时节也呵!(杨孝先云)哥哥,想咱每日打柴,几时是了也?(正末唱)
【仙吕】【点绛唇】十载攻书,半生埋没,学千禄。误杀我者也之乎,打熬成这一付穷皮骨。
【混江龙】老来不遇,枉了也文章满腹待何如?俺这等谦谦君子,须不比泛泛庸徒。俺也曾蠹简三冬依雪聚,怕不的鹏程万里信风扶。(云)孔子有言: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天那!天那!(唱)我如今空学成这般赡天才,也不索着我无一搭儿安身处。我那功名在翰林院出职,可则刬地着我在柴市里迁除。
(杨孝先云)哥哥,似俺杨孝先学问不深,这也罢了。哥哥,你今日也写,明日也写,做那万言长策,何等学问,也还不能取其功名,岂非是个天数?(正末云)常言道:皇天不负读书人。天那!我朱买臣这苦可也受的勾了也!(唱)
【油葫芦】说甚么年少今开万卷余,每日家长叹吁,想他这阴阳造化果非诬。常言道是小富由人做,咱人这大富总是天之数。我空学成七步才,谩长就六尺躯。人都道书中自有千钟粟,怎生来偏着我风雪混樵渔?
【天下乐】我一会家时复挑灯来看古书,我可便踌也波躇,那官职有也无,一会家受饥寒便似活地狱。则俺这朱买臣,虽不做真宰辅,(云)我虽然不做官,却也和那做官的一般。(杨孝先云)哥哥,可怎生与做官的一般?(正末唱)俺可也伴着他播清名一万古。(杨孝先云)哥哥说的是。(正末云)那江岸边不是哥哥的渔船?待我叫他一声。(做叫科,云)哥哥。(王安道云)俺两个兄弟来了也,快上船来!(做上船科)(王安道云)你两个兄弟请坐,老汉沽下一壶儿新酒,等你来荡寒,咱就此处闲攀话咱。(杨孝先云)雪下的紧,着哥哥久等也。(王安道做递酒科,云)兄弟满饮一杯。(正末云)哥哥先请。(王安道云)兄弟请。(正末做饮酒科)(王安道再递酒科,云)孝先兄弟,满饮一杯。(孝先做饮科)(王安道云)兄弟,咱闲口论闲话。我想来这会稽城中有钱的财主每,不知他怎生受用,兄弟细说一遍。我试听咱。(正末云)哥哥,便好道风雪酒家天。据着哥哥说呵,也有那等受苦的人;据着你兄弟说呵,也有那等受用的人。(王安道云)兄弟也,可是那一等人受用?(正末云)哥哥且休题别处,则说会稽城中有那等仕户财主每,遇着那太热的时节,他也不受热;遇着那太冷的时节,他也不受冷。哥哥不信时,听你兄弟说一遍咱。(王安道云)兄弟,你道那财主每,他冬月间不受冷,夏月间不受热,你说的差了也。可不道冷呵大家冷,热呵大家热,偏他怎生受用?你说,你说!(正末唱)
【村里迓鼓】他道下着的是国家祥瑞,(带云)哥哥,这雪呵,(唱)则是与那富家每添助,(王安道云)那富贵的人家,怎生般受用快活?(正末唱)他向那红垆的这暖阁,一壁厢添上兽炭,他把那羊羔来浅注。(王安道云)红垆暖阁,兽炭银瓶,饮着羊羔美酒,遇着这等大雪,果然是好受用也。(正末云)哥哥,他一来可也会受用,第二来又遇着这般好景致。(唱)门外又雪飘飘,耳边厢风飒飒,把那毡帘来低簌,(王安道云)看这等凛冽寒天,低簌毡帘,羊羔美酒正饮中间,还有甚么人扶侍他?(正末唱)一壁厢有各刺刺象板敲,听波韵悠悠佳人唱,醉了后还只待笑吟吟酒美沽,(王安道云)兄弟,这一会儿雪大风紧越冷了也!(正末唱)哎,哥也,他每端的便怎知俺这渔樵每受苦?(王安道云)兄弟,我想来你学成满腹文章,受如此穷暴,几时是你那发达的时节也?(正末唱)
【元和令】总饶你似马相如赋《子虚》,怎比的他石崇家夸金谷。(王安道云)那有钱的怎如你这有学的好也?(正末唱)岂不闻冰炭不同垆,也似咱贤愚不并居。(王安道云)兄弟,我见这会稽城市中的人,有穿着那宽衫大袖的乔文假醋,诗云子曰,可不知他读书也不曾?(正末唱)他则待人前卖弄些好妆梳,扮一个峨冠士大大。
(王安道云)似他这等奢华受用,假扮儒士,难道就无有人识破他的?(正末唱)
【上马娇】那一等本下愚,假扮做儒,他动不动一刻地谎喳呼。见人呵闲言长语三十句,(王安道云)怕不的他外相儿好看,只是那腹中文章须假不得。(正末唱)他虚道是腹隐九经书。
【胜葫芦】可正是天降人皮包草躯,(王安道云)他也曾看书么?(正末唱)学料嘴不读书。他每都道见贤思齐是说着谬语。那里也温良恭俭?(王安道云)那礼节上便不省的,倘遇着人说起诗词歌赋来,怎生答应?(正末唱)那里也诗词歌赋?端的个半星无。(王安道云)兄弟,我今日也捕不的鱼,两个兄弟也打不的柴,咱各自还家去罢。孝先兄弟,你家中借一担柴,与你哥哥将的家去,争奈媳妇儿有些不贤慧,免得他又要吵闹。(正末唱)
【寄生草】见哥哥把那鱼船缆,冻的我手怎舒?(王安道云)兄弟,好大雪也。(正末唱)正值着扬风搅雪可便难停住。你待要收纶罢钓还家去,哎,哥也!只怕你披蓑顶笠迷归路。似这等战钦钦有口不能言,(带云)看了哥哥和兄弟这个模样呵,(唱)还说甚这晚来江上堪图处?
(正末同孝先下)(王安道云)俺两个兄弟去了也,老汉也撑船还家去罢。(下)
(外扮孤领祗从上,诗云)寒窗书剑十年客,智勇干戈百战场。万里雷霆驱号令,一天星斗焕文章。小官乃大司徒严助是也。小官以儒术起家,累蒙擢用,现拜大司徒之职。奉圣人的命,着小官遍巡天下,采访文学之士。今来到此会稽城外,风又大,雪又紧,左右摆开头踏,慢慢的行。(应科)(正末同孝先冲上)(祗从做打科,云)璘!甚么人?避路!(孝先下)(孤云)住者。两个人冲着我马头,被祗从人打将一个去了,只有这一个放下他那钩绳匾担,立在道傍。明明是个打柴的了,怎么身边有一本书?想必是个读书的,我试问他咱。兀那打柴的,大雪之中,因何冲着我马头?(正末云)小生是一个贫穷的书生,低着头迎着风雪,走的快了些,不想误然间冲着马头,望大人则是宽恕咱。(孤云)你既然是读书之人,为何不进取功名?却在布衣中负薪为生,莫非差矣?(正末云)大人,自古以来,不只是小生一个,多少前贤,曾受窘来。(孤云)你看此人贫则贫,攀今览古,像个有学的。我就问你前贤有那几个受窘来,你试说一遍,小官拱听。(正末云)大人不嫌絮烦,听小生慢慢的说一遍咱。(唱)
【后庭花】想当日傅说曾板筑,(孤云)传说板筑,殷高宗建为太宰。还再有谁?(正末唱)更有那倪宽可便曾抱锄。(孤云)倪宽是我武帝时御史大夫,还再有谁?(正末唱)有一个宁戚曾歌牛角,(孤云)宁戚叩角而歌,齐桓公举为上卿。还再有谁?(正末唱)有一个韩侯他也曾去钓鱼。(孤云)韩侯就是那三齐王韩信,果然曾钓鱼来。可再有谁?(正末唱)有一个秦白起是军卒,(孤云)那白起是秦将,起于卒伍之中。再呢?(正末唱)有一个冻苏秦田无半亩。(孤云)苏秦后来并相六国,可怎么冻的他死?再呢?(正末唱)有一个公孙弘曾牧猪,(孤云)那公孙弘也是我汉朝的宰相,曾牧猪于东海。再呢?(正末唱)有一个灌将军曾贩屦。(孤云)那灌婴我只知他贩缯,却不知他贩屦。(正末唱)朱买臣一略数,请相公听拜覆。
【青哥儿】哎,我这里叮咛、叮咛分诉,这都是始贫、始贫终富。(带云)且休说别的,则这一个古人,堪做小生比喻。(孤云)可是那个古人?(正末唱)则说那姜子牙,正与区区可比如。他也曾朝歌市里为屠,蟠溪水上为渔,直捱到满头霜雪八旬余,才得把文王遇。
(孤云)看此人是个饱学的人。贤士,你说了一日,不知你姓甚名谁?(正末云)小生姓朱名买臣。(孤云)谁是朱买臣?(正末云)小生便是。(孤云)左右,快接了马者!我寻贤士觅贤士,争些儿当面错过了。久闻贤士大名,如雷灌耳,今日幸遇尊颜,实乃小官万幸也。(正末云)不敢!不敢。(孤云)贤士,你平日之间,曾做下甚么功课来?(正末云)小生有做下的万言长策,向在布衣,不能上达,望大人略加斧正咱。(孤云)你将来我看。(做看科,云)嗨!真乃龙蛇之体,金石之句!贤士,我与你将此万言长策献与圣人,到来年春榜动,选场开,我举保你为官,你意下如何?(正末云)若得如此,多谢了大人。(唱)
【赚煞】一转眼选场开,发了愿来年去,直至那长安帝都,(孤云)据凭贤士锦绣文章,何所不至!(正末唱)凭着我锦绣也似文章敢应举。(孤云)明年去,也是迟了。(正末云)大人,你道为何,这几年不进取功名来?(孤云)这可是为何?(正末唱)也是我不得时可便韫椟藏诸,我若是的鳌鱼,怕不就压倒群儒?(孤云)贤士,你若去进取功名,岂在他人之下。(正末唱)我着普天下文人每,那一个不拱手的伏!(孤云)请贤士收拾琴剑书箱,来年应举去也。(正末云)大人,别的书生用那琴剑书箱,小生则用着身边一般儿物件,夺取皇家富贵。(孤云)贤士,可那一般儿物件?(正末唱)凭着这砍黄桑的巨斧,端的便上青霄独步,(云)别的书生说道月中丹桂,若到的那里,折得一枝回来,足可了一生之愿。不是我朱买臣敢说大言也,(唱)落可便我把那月中仙桂剖根除。(下)
(孤云)贤士去了也。小官不敢久停,将此万言长策,献与圣人走一遭去。(诗云)虽未相逢早识名,为将长策献朝廷。买臣若不遭严助,空作樵夫过一生。(下)
第二折
(外扮刘二公同旦儿扮刘家女上,诗云)段段田苗接远村,太公庄上戏儿孙。庄农只得锄刨力,答贺天公雨露恩。老汉姓刘,排行第二,人口顺都唤我做刘二公。嫡亲的三口儿家属,一个婆婆,一个女孩儿。婆婆早年亡逝已过。我这女孩儿生的有几分颜色,人都唤他做玉天仙。昔年与他招了个女婿,是朱买臣。这厮有满腹文章,只恨他偎妻靠妇,不肯进取功名。似这般可怎生是好?(做沉吟科,云)哦,只除非这般,孩儿也,你去问朱买臣讨一纸儿休书来。(旦儿云)这个父亲,越老越不晓事了。想着我与他二十年的夫妻,怎生下的问他要索休书?(刘二公云)孩儿也,你若讨了休书,我拣着那官员士户财主人家,我别替你招了一个;你若是不讨休书呵,五十黄桑棍,决不饶你!快些去讨来!(下)(旦儿做叹科,云)待讨休书来,我和朱买臣是二十年夫妻,待不讨来,父亲的言语又不敢不依。罢、罢、罢,我且关上这门,朱买臣敢待来也。(正末拿钩绳、扁担上,云)这风雪越下的大了也。天啊!你也有那住的时节也呵!(唱)
【正宫】【端正好】我则见舞飘飘的六花飞,更那堪这昏惨惨的兀那彤云霭,恰便似粉妆成殿阁楼台。有如那撏绵扯絮随风洒,既不沙却怎生白茫茫的无个边界。
【滚绣球】头直上乱纷纷雪似筛,耳边厢飒刺刺风又摆,(带云)可端的便这场冷也呵,(唱)哎哟,勿、勿、勿!畅好是冷的来奇怪,(带云)天那、天那!(唱)也则是单注着这穷汉每月值年灾。(带云)似这雪呵,(唱)则俺那樵夫每怎打柴?便有那渔翁也索罢了钓台,(带云)似这雪呵,(唱)则问那映雪的书生安在,便是冻苏秦也怎生去搠笔巡街?则他这一方市户有那千家闭,抵多少十谒朱门九不开,(带云)似这雪呵,(唱)教我委实难捱。
(云)来到门首也。刘家女,开门来,开门来。(旦儿云)这唤门的正是俺那穷厮。我不听的他唤门,万事罢论,才听的他唤门,我这恼就不知那里来!我开开这门。(做见便打科,云)穷短命,穷弟子孩儿!你去了一日光景,打的柴在那里?(正末云)这妇人好无礼也!我是谁,你敢打我?(唱)
【倘秀才】我才入门来,你也不分一个皂白,(旦儿云)我不敢打你那!(正末唱)你向我这冻脸上不俫你怎么左掴来右掴。(旦儿云)我打你这一下,有甚么不紧!(正末唱)哎!你个好歹斗的婆娘,(云)我不敢打你那!(旦儿云)你要打我那!你要打这边打,那边打。我舒与你个脸,你打、你打!我的儿,只怕你有心没胆,敢打我也?(正末唱)你个好歹斗的婆娘可便忒利害!也只为那雪压着我脖项着这头难举,冰结住我髭髟
力着这口难开,(旦儿云)谁和你料嘴哩!(正末唱)刘家女俫你与我讨一把儿家火来。
(旦儿云)哎呀!连儿、盼儿、憨头、哈叭、刺梅、鸟嘴,相公来家也,接待相公。打上炭火,酾上那热酒,着相公荡寒!问我要火,休道无那火,便有那火,我一瓢水泼杀了;便无那水呵,一个屁也迸杀了!可那里有火来,与你这穷弟子孩儿!(正末云)兀那泼妇,你休不知福!(旦儿云)甚么福?是、是、是,前一幅,后一幅,五军都督府。你老子卖豆腐,你奶奶当轿夫,可是甚么福?(正末唱)
【滚绣球】你每日家横不拈,竖不抬,(旦儿云)你将来波,有甚么大绫大罗,洗白复生,高丽毛莫丝布,大红通袖膝,仙鹤狮子的胸背?你将来我可不会裁?不会剪?我可是不会做?(正末云)我虽无那大绫大罗与你,我呵,(唱)惯的你千自由百自在。(旦儿云)你这般穷,再着我自在些儿,我少时跟的人走了也!穷短命,穷弟子孩儿,穷丑生!(正末唱)我虽受穷呵,我又不曾少人甚么钱债,(旦儿云)你穷,再少下人钱债,割了你穷耳朵,剜了你穷眼睛,把你皮也剥了!我儿也,休向嘴,晚些下锅的米也没有哩!(正末云)刘家女俫,咱家里虽无那细米呵,你觑去者波,(唱)我比别人家长趱下些干柴。(旦儿云)你看么,我问他要米,他则把柴来对我。可着我吃那柴,穿那柴,咽那柴?止不过要烧的一把儿柴也那。(正末唱)你是个坏人伦的死像胎,(旦儿云)穷短命,穷剥皮,穷割肉,穷断脊梁筋的!(正末唱)你这般毁夫主畅不该。(旦儿云)我儿也,鼓楼房上琉璃瓦,每日风吹日晒雹子打。见过多少振冬振,倒怕你清风细雨洒?我和你顶砖头对口词,我也不怕你!(正末云)止不过无钱也啰,你理会的好人家好家法,你这等恶人家恶家法。(唱)哎!刘家女俫,你怎生只学的这般恶叉白赖?(旦儿云)穷弟子,穷短命,一世儿不能勾发迹!(正末云)由你骂,由你骂,除了我这个穷宇儿,(唱)你可便再有甚么将我来栽排?(旦儿云)可也勾了你的了!(正末云)留着些热气,我且温肚咱。(唱)则不如我侧坐着土坑,这般颏搀着膝,(旦儿云)似这般穷活路,几时捱的彻也?(正末云)这个歹婆娘,害杀人也波,天那,天那!(唱)他那里斜倚定门儿手托着腮,则管哩放你那狂乖。
(旦儿云)朱买臣,巧言不如直道,买马也索籴料,耳檐儿当不的胡帽,墙底下不是那避雨处。你也养活不过我来,你与我一纸休书,我拣那高门楼大粪堆,不索买卦有饭吃,一年出一个叫化的,我别嫁人去也!(正末云)刘家女,你这等言语,再也休说!有人算我明年得官也。我若得了官,你便是夫人县君娘子,可不好那!(旦儿云)娘子、娘子,倒做着屁眼底下穰子!夫人、夫人,磨眼儿里。你砂子地里放屁,不害你那口碜。动不动便说做官,投到你做官,你做那桑木官,柳木官,这头踹着那头掀;吊在河里水判官,丢在房上晒不干。投到你做官,直等的那日头不红,月明带黑,星宿目斩眼,北斗打呵欠!直等的蛇叫三声狗拽车,蚊子穿着兀刺靴,蚁子戴着烟毡帽,王母娘娘卖饼料!投到你做官,直等的炕点头,人摆尾,老鼠跌脚笑,骆驼上架儿,麻雀抱鹅蛋,木伴哥生娃娃,那其间你还不得做官哩!看了你这嘴脸,口角头饿纹,驴也跳不过去,你一世儿不能勾发迹!将休书来,将休书来!(正末云)刘家女那,先贤的女人你也学取一个波。(旦儿云)这厮穷则穷,攀今览古的,你着我学那一个古人?你说,你奶奶试听咱。(正末唱)
【快活三】你怎不学贾氏妻,只为射雉如皋笑靥开?(旦儿云)我有甚么欢喜在那里,你着我笑?(正末云)你不笑,敢要哭,我就说一个哭的。(唱)你怎不学孟姜女,把长城哭倒也则一声哀?(旦儿云)朱买臣,穷叫化头!我也没工夫听这闲话。将休书来,休书来!(正末唱)你则管哩便胡言乱浯将我厮花白,你那些个将我似举案齐眉待?
(旦儿云)快将休书来!(正末唱)
【朝天子】哎哟,我骂你个叵耐,(旦儿云)你叵耐我甚么?(正末唱)叵耐你个贱才,(旦儿云)将休书来,休书来!(正末云)这个歹婆娘害杀人也波。天那,天那!(唱)可则谁似你那索休离舌头儿快!(旦儿云)四村上下老的每,都说刘家女有三从四德哩!(正末云)谁那般道来?(旦儿云)是我这般道来。(正末唱)你道你便三从四德,(旦儿云)你说去,是我道来,我道来!(正末唱)你敢少他一画,(云)刘家女,你有一件儿好处,四村上下别的妇人都学不的你。(旦儿云)可又来,我也有那一桩儿好处?你说我听。(正末唱)刘家女俫,你比别人家爱富贵,你也敢嫌俺这贫的忒煞。(旦儿云)你这破房子,东边刮过风来,风边刮过雪来,恰似漏星堂也似的,亏你怎么住!(正末云)刘家女,这破房子里你便住不的,俺这穷秀才正好住。(唱)岂不闻自古寒儒在这冰雪堂何碍?(旦儿云)你也不怕人嗔怪!(正末云)哎,天那,天那!(唱)我本是个栋梁材,怎怕的人嗔怪?(旦儿云)你是一个男子汉家,顶天立地,带眼安眉,连皮带骨,带骨连筋,你也挣□些儿波!(正末云)我和他唱叫了一日,则这两句话伤着我的心。兀那刘家女,这都是我的时也,运也,命也。岂不闻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则这天不随人呵!(唱)你可怎生着我挣□?(旦儿云)你也布摆些儿波!(正末唱)你怎生着我布摆?(旦儿做拿匾担、钩绳放前科,云)则这的便是你营生买卖!(正末云)天那,天那!(唱)我须是不得已仍旧的担柴卖。
(旦儿云)我恰才不说来,你与我一纸休书,我别嫁个人,我可恋你些甚么?我恋你南庄北园,东阁西轩,旱地上田,水路上船,人头上钱?凭着我好描条,好眉面,善裁剪,善针线,我又无儿女厮牵连,那里不嫁个大官员?对着天曾罚愿,做的鬼到黄泉,我和你麻线道儿上不相见。则为你冻妻饿女!二十年,须是你奶奶心坚石也穿。穷弟子孩儿,你听者,我只管恋你那布袄荆钗做甚么!(正末唱)
【脱布衫】哦,既是你不恋我这布袄荆钗,(旦儿云)街坊邻里听着:朱买臣养活不过媳妇儿,来厮打哩!(正末云)你这般叫怎么?我写与你则便了也。(旦儿云)这等,快写、快写!(正末唱)又何须去拽巷也波啰街。(旦儿云)你洗手也不曾?(正末唱)我止不过画与你个手模,(云)兀那刘家女,你要休书,则道我这般写与你便干罢了那!(旦儿云)由你写,或是跳墙蓦圈,剪柳搠包儿,做上马强盗,白昼抢夺;或是认道士,认和尚,养汉子!你则管写,不妨事!(正末云)刘家女,我则在这张纸上,将你那一世儿的行止都教废尽了也。(唱)我去那休书上朗然该载。(云)刘家女,那纸墨笔砚俱无,着我将甚么写?(旦儿云)有、有、有!我三日前预准备下了落鞋样儿的纸,描花儿的笔,都在此。你快写,你快写!(正末云)刘家女,也须的要个桌儿来。(旦儿云)兀的不是桌儿。(正末云)刘家女,你掇过桌儿来,你便似个古人,我也似个古人。(旦儿云)只管有这许多古人,你也少说些罢。(正末唱)
【醉太平】卓文君你将那书桌儿便快抬,(旦儿云)你可似谁?(正末唱)马相如,我看你怎的把他去支划,(旦儿云)纸笔在此,快写了罢。(正末唱)你、你、你,把文房四宝快安排。(云)刘家女,我写则写,只是一件,人都算我明年得官,我若得了官呵,把个夫人的名号与了别人,你不干受了二十年的辛苦!(旦儿云)我辛苦也受的勾了,委实的捱不过。是我问你要来,不干你事。(正末云)请波,请波。(唱)你也索回头儿自揣,(旦儿云)我揣个甚么?是我问你要休书来,不干你事。(正末唱)非是我朱买臣不把你糟糠待,赤紧的玉天仙忍下的心肠歹。(带云)罢、罢、罢。(唱)这梁山伯也不恋你祝英台,(云)任从改嫁,并不争论。左手一个手模。将去!(唱)我早则写与你个贱才!
(旦儿云)贱才,贱才,一二日一双绣鞋。我是你家奶奶,将来我看这休书咱。写着道:任从改嫁,并不争论。左手一个手模。正是休书。(正末云)刘家女,这休书上的字样,你怎生都认的?(旦儿云)这休书我家里七八板箱哩。(正末云)刘家女,风雪越大了,天色已晚,这些时再无去处,借一领席荐儿来外间里宿,到天明我便去也。(旦儿云)朱买臣,想俺是二十年的儿女夫妻,便怎生下的赶你出去?投到你来呵,我秤下一斤儿肉,装下一壶儿酒,我去取来。(做出门科,云)我出的之门来。且住者,这厮倒乖也。你既与了我休书,还要他在我家宿?则除是恁的。呀!我道是谁?原来是安道伯伯。你家里来,朱买臣在家里。伯伯你到里面坐,我唤朱买臣出来。(再入门科,云)朱买臣,王安道伯伯在门首,你出去请他进来坐。(正末云)哥哥在那里?请家里来。(旦儿推末出门科,云)出去,我关上这门。朱买臣,你在门首听者。你当初不与我休书,我和你是夫妻;你既与了我休书,我和你便是各别世人。你知道么?疾风暴雨,不入寡妇这门。你再若上我门来,我挝了你这厮脸!(正末云)他赚我出门来,关上这门,则是不要我在他家中。刘家女,你既不开门,将我这钩绳、匾担来还我去。(旦儿云)我开。咦!这等道儿,沙地里井都是俺淘过的。你赚的我开开门,他是个男子汉家,他便往里挤,我便往外推,他又气力大,便有十八个水牛拽也拽不出去。你要钩绳、匾担,你看着,我打这猫道里撺出来。(正末云)兀那妇人,你在门里面听者,你恰才索休的言语,在我这心上,恰便似印板儿一般记着。异日得官时,刘家女,你不要后悔也!(旦儿云)既讨了休书,我悔做甚么!(正末云)刘家女,咱两个唱叫,有个比喻。(旦儿云)喻将何比?(正末唱)
【三煞】你似那碔石未石比玉何惊骇,鱼目如珠不拣择。我是个插翅的金雕,你是个没眼的燕雀,本合两处分飞,焉能勾百岁和谐?你则待折灵芝喂牛草,打麒麟当羊卖,摔瑶琴做烧柴。你把那沉香木来毁坏,偏把那臭榆栽。
【二煞】那知道岁寒然后知松柏,你看我似粪土之墙朽木材。断然是捱不彻饥寒,禁不过气恼,怎知我守定心肠,留下形骸。但有日官居八座,位列三台,日转千阶。头直上打一轮皂盖,那其间谁敢道我负薪来?
【随煞尾】我直到九龙殿里题长策,五凤楼前骋壮怀。我若是不得官和姓改,将我这领白褴衫脱在玉阶,金榜亲将姓氏开。敕赐宫花满头戴,宴罢琼林微醉色,狼虎也似弓兵两下排,水罐银盆一字儿摆,恁时节方知这个朱秀才!不要你插插花花认我来,哭哭啼啼泪满腮,你这般怨怨哀哀磕着头拜。(云)兀那马头前跪的是刘家女么?祗候人,与我打的去!(唱)那其间我在马儿上,醉眼朦胧将你来并不睬。(下)(旦儿云)朱买臣,你去了罢,你则管在门首唧唧哝哝怎的?(做听科,云)呀,这一会儿不听的言语俫。(做开门科,云)开开这门,朱买臣你回来,我斗你耍。嗨,他真个去了。他这一去,心里敢有些怪我哩!我既讨了休书,也不敢久停久住。回俺父亲的话,走一遭去。(下)
楔子
(王安道上,云)老汉王安道,因为连日大雪,不曾出去捕鱼,只在家里闲坐,却不知我那两个兄弟可是如何?(刘二公上,云)冰不掿不寒,木不钻不着,马不打不奔,人不激不发。我刘二公为何道这言语?只因朱买臣苦恋着我家女孩儿玉天仙,不肯去进取功名。昨日着女孩儿强索他写了一纸休书也。我暗地里却将着这十两白银,一套绵衣,送与王安道,教他赍发朱买臣上朝取应去。若得一官半职,改换家门,可不好也!我如今往见王安道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他家门首。安道哥哥在家么?(王安道云)甚么人唤门哩?我开开这门。我道谁,元来是刘二公。老的,你那里去来?(刘二公云)安道哥哥,我别无甚事。我家女孩儿问你兄弟朱买臣索了休书也。(王安道云)老的,你差了也。想兄弟朱买臣学成满腹文章,异日为官,不在他人之下,为何问他索了休书?(刘二公云)那里是真个问他索休书?因为他偎妻靠妇,不肯进取功名,只管在山中打柴为生,几时是那发迹的日子?我着玉天仙明明的索了休书,老汉暗备下这十两白银,一套绵衣,寄在哥哥跟前,等你那兄弟来辞你呵,你赍发他上朝取应去。若得一官半职,改换家门,认俺不认俺,哥哥,你则做一个大大的证见。(王安道云)老的,这个你主的是。等他来辞我时,我自有个见识。老的也,你放心的去。久已后他不认你时,都在老汉身上。(刘二公云)恁的呵,老汉回去也。(下)(王安道送科,云)刘二公去了,朱买臣兄弟,这早晚敢待来也。(正末上云)小生朱买臣。自从与了刘家女一纸休书,我要上朝取应,不免辞别王安道哥哥,走一遭去。(做见科,云)呀!兀那门首不是哥哥?(王安道云)兄弟,你来了也,请里面坐。(杨孝先上,云)且喜今日雪晴了也,我要去打柴,就顺路看我安道哥哥去。(做见科)(王安道云)兄弟,你正来的好,一发同进去。买臣兄弟,你今日为何面带忧容?(正末云)哥哥,你兄弟与那妇人一个了绝也。(王安道云)你休了媳妇儿,兄弟,你如今可往那里去?(正末云)你兄弟要上朝取应去,辞别哥哥来也。(王安道云)好兄弟,你若到京师得一官半职,改换家门,不强似你打柴为生?只是你如今应举去,可有甚么盘缠?(正末云)正忧着这件,你兄弟怎得那盘缠来?(杨孝先云)我想哥哥学成满腹文章,不去应举,怎么能勾发达时节?只是兄弟贫难,连自己养活不过,那讨一厘盘缠相送,如何是好?(王安遭云)兄弟,你哥哥在这江边捕鱼,二十年光景,积攒下十两白银,又有新做下一套绵衣,都是我身后的底本儿。兄弟,你如今上京求官应举去,我一发都与了你,一路上好做盘
缠。久以后得官时,你则休忘了你哥哥者。(杨孝先云)这尽勾盘缠了。(正末云)若得如此,索是谢了哥哥,受你兄弟几拜咱!(做拜科)(王安道云)兄弟免礼。(正末云)哥哥,今年也则是朱买臣,到来年也则是朱买臣,哥哥记着你兄弟临行之时说的两句话。(王安道云)兄弟,可是那两句话?(正末云)哥哥,道不的个知恩报恩,风流儒雅;知恩不报,非为人也。(王安道云)兄弟,我是个不读书的人,你说的话,恰便似印在我这心上。我则记着:知恩报恩,风流儒雅;知恩不报,非为人也。兄弟此一去,则要你着志者。(正末云)哥哥放心!(唱)
【仙吕】【赏花时】十载诗书晓夜习,(杨孝先云)哥哥此去,必然为官也。(正末唱)一举成名天下知,(王安道云)兄弟,你哥哥专听喜信哩!(正末唱)你是必耳打听好消息。(做拜别科)(王安道云)兄弟,你小心在意者。(正末唱)休嘱付小心在意,我可敢包夺的一个锦衣归。(下)
(王安道云)买臣兄弟去了也,他此一去必得成名。我眼望旌捷旗,(杨孝先云)耳听好消息。(同下)
第三折
(刘二公上,云)事要前思,免劳后悔。谁想朱买臣得了官,肯分的除授在俺这会稽郡做太守。我想来,他若说起这前情,俺可怎了也?我如今且着孩儿在家中炰下个那疙疸茶儿,烙下些椽头烧饼儿,等张忄敝古那老儿来,问他一声,便知道个好歹。这早晚那张忄敝古敢待来也。(正末扮张忄敝古上,叫云)笊篱马杓,破缺也换那!(诗云)月过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万事休。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作马牛。老汉是这会稽郡集贤庄人氏,姓张,做着捻靶儿的货郎。人见我性子乖劣,都唤我做张忄敝古。三日五日去那会稽城中打勾些物件,则见那城中百姓每,三个一攒,五个一簇,说道是接待新太守相公哩。我道我也看一看,怕做甚么?无一时则见那西门骨刺刺的开了,那骨朵衙仗,永罐银盆,茶褐罗伞下,五明马上,端然坐着个相公。百姓每说看去来波,老汉也分开人丛,不当不正,站在那相公马头前。我不见那相公时,万事都休;我见了那相公,不由我眼中扑簌簌的只是跳。你道是谁?原来是俺这本村里一个表侄朱买臣。他今日得了官也。我是他乡中伯伯哩!我叫他一声,怕做甚么?我便道:“朱买臣!“倒不叫这一声,万事都休,恰才叫了这一声,则见那扌班脊梁不着的大汉把老汉恰便似鹰拿燕雀,拿到那相公马头前,喝声“当面“,着我磕扑的跪下。爹爹,我老汉死也!我则道相公不知打我多少,元来那相公宽洪大量。他着我抬起头来,我道:“老汉不敢抬头“,他道:“你为甚么不抬头。“我道:“我直到二月二那时,可是龙抬头,我也不敢抬头!“那相公道;“恕你抬头!“老汉只得抬起头来。那相公认的是我张忄敝古也,那相公滚鞍下马,在那遭傍边放下那栲栳圈银交椅,着两个公吏人把老汉按在那栲栳圈银交椅上,那相公纳头的拜了我两拜,拜的我个头恰便似那量米的栲栳来大小。我道:“相公拜杀老汉也!“那相公道:“伯伯,你吃御酒么?“我道:“老汉酒便吃,却不曾吃甚么御酒。“他道:“那个御酒是朝廷赐的黄封御酒。“一连劝老汉吃了三钟。他便道:“伯伯,你孩儿公事忙,不曾探望的伯伯,伯伯休怪!“老汉道:“不敢!不敢!“那相公上的马去了。老汉挑起担儿,恰待要走,则见那相公滴溜的拨回马来,问道:“伯伯,王安道哥哥好么?“我说道:“快。““杨孝先兄弟好么?“我说道:“快。“他把那四村上下、姑姑姨姨、婶子伯娘、兄弟妹子,都问道“好么“,我说道:“都快。“那相公拨回马去了。老汉挑起担儿,恰待要走,则见相公滴溜的又拨回马来,问道:“那刘二公家那个妮子还有么
?“我道:“相公你问他怎的?“那相公道:“伯伯,你不知道。你见他时,说你侄儿这般威势。“我道:“老汉知道。“那相公上马去了也,我挑起这担儿往村里来卖。老汉平生一世有三条戒律:第一来不与人作保,第二来不与人作媒,第三来不与人寄信。我待不寄信来,想着那相公拜了两拜,道了又道,说了又说。这般怎的?呆弟子孩儿,漫坡里又无人,见鬼的也似自言自语,絮絮聒聒的!你寄信不寄信,也只凭得你。张忄敝古,误了买卖也!(做走科,叫云)笊篱马杓,破缺也换那!(唱)
【中吕】【粉蝶儿】我每日家则是转疃波寻村,题起这张忄敝古那一个将我来不认?(做走科,叫云)笊篱马杓,破缺也换那!(唱)我摇着这蛇皮鼓可便直至庄门。小孩儿每掿着铜钱兜着米豆,(云)三个一攒,五个一簇,都耍子哩。听的我这蛇皮鼓儿响处,说道:“张忄敝古那老子来了也,咱买砂糖鱼儿吃去波!“(唱)则他把我似闻风儿寻趁。若遇见朱太守的夫人,索与他寄一个烧的着燎的着风信。
【醉春风】你看我抖搜着老精神,我与你便花白么娘那小贱人。想着你二十载夫妻怎下的索休离,这妮子你畅好是狠,狠。道不的个一夫一妇,一家一计,你可甚么一亲一近。
(云)这里是刘二公家门首。摇动这不琅鼓儿,若那老子出来呵,我着几句言语,我直着心疼杀那老子便罢。(做摇鼓科,叫云)笊篱马杓,破缺也换那!这个是那老子出来也。(刘二公上,云)来了也,这不琅鼓儿响的是那老子。我出去问他一声。(做见科,云)拜揖!(张云)拜揖!拜揖!我少你那拜揖?(刘二公云)快么?(张云)快不快,干你甚事?(刘二公云)谁恼着你来?(张云)可不曾恼着我来。(刘二公云)老的也,这两日不见,你往那里来?(张云)我往城里去来。(刘二公云)老的也,城里有甚么新事?(张云)无甚么新事,一贯钞买一个大烧饼,除了这的别无了。(刘二公云)不是这个新事,是那新官理任,旧官迁除,那个新事。(张云)我见来,我见来,接待新太守相公来。我待说与你,争奈误了我买卖也。我改日说与你。(刘二公云)你只今日说了罢。(张云)你真个要我说,你望着你那祖宗顶礼了,我便说与你。(刘二公云)老的,你说了罢。(张云)你个老弟子孩儿,你若不顶礼呵,我说了不折杀你?你顶礼了我便说与你。(唱)
【迎仙客】我则见那公吏一字儿摆,那父老每两边分。(云)无一时则见那西门骨刺刺的开了,我则见那骨朵衙仗,水罐银盆,茶褐罗伞,那五明马上坐着的呵,(刘二公云)可是谁那?(张云)我买卖忙,不曾看,我忘了也。(刘二公云)我央及你波,那做官的可是谁?(张云)等我想,哦,我想起来了也。(唱)是你那前年索了休离的唤做朱买臣!(刘二公云)惭愧,俺家女婿做了官也!(张云)老弟子孩儿!你道不要便宜,去年时节不说是你家女婿,今日得了官,便说是你家女婿,一个好相公也!(唱)他可不托大不嫌贫,(云)他不看见我,万事都休;一投得见了我,便认的俺是本村里张伯伯,连忙滚鞍下马,按我在那银交椅上,纳头的拜了两拜。(唱)他先下拜险些儿可便惊杀那众人。施礼罢复叙寒温,(云)那相公问道:王安道哥哥好么?杨孝先兄弟好么?那四村上下、姑姑姨姨、婶子伯娘、兄弟妹子,都好么?我道:都好,都好。(唱)他把那旧伴等可便从头儿问。
(刘二公云)曾问我来么?(张云)不曾问你,想着你是个好人儿哩!(刘二公云)待我唤出孩儿来。玉天仙孩儿,朱买臣做了官也。你出来,张忄敝古在这里,你见他一见。(旦儿上,云)嗨,谢天地!我去问他个信咱。(张云)这个是那妮子出来了也,我直着几句言语,气杀那妮子便罢!(旦儿云)伯伯万福!(张做拜科,云)呀、呀、呀了早知夫人奶奶来到,只合远接。那壁厢虽然年纪小,是那五花官诰,驷马高车,太守夫人奶奶哩!这壁厢虽然年纪老,则是个村庄家老子。奶奶免礼,折杀老汉也!(旦儿云)我不是夫人,我问朱买臣讨了休书也。(张云)奶奶,休斗老汉耍。(旦儿云)我不斗你耍,我真个讨了一纸休书哩!(张云)奶奶不是那等不贤惠的人。(旦儿云)我真个要了休书也。(张云)是真个要了休书也?(旦儿云)是真个。(张云)小妮子,你早些儿说不的?倒可惜了我这几拜。(旦儿云)谁着你拜来?老的,你见我那朱买臣,他说甚么来?(张云)我见来。(旦儿云)他说甚么?(张唱)
【喜春儿】刚只是半星儿道着呵,(张做嘴脸科)(旦儿云)老的,你怎么做这嘴脸?(张唱)他把你十分恨,(旦儿云)他恨我些甚么那?(张唱)他无非想着你一夜夫妻有那百夜恩。(旦儿云)他还说甚么?(张唱)他道汉相如伸意你个卓文君,(旦儿云)伸个甚的意思?(张云)他道你把车驾的稳,(旦儿云)他敢是要来取我么?(张唱)没着便嫁他人?
(旦儿云)我想他在俺家做了二十年夫婿,每日家偎慵堕懒,生理不做,今日做了官,就眼高了。这厮原来是个忘人大恩,记人小恨,改常早死的歹弟子孩儿!(张云)这妮子好无礼也!(唱)
【上小楼】你道他忘人大恩,又道他记人小恨。谁着你生勒开他,生则同衾,死则同坟。(旦儿云)他每日家偎妻靠妇,四十九岁,全不把功名为念。我生逼的他求官去,我是歹意来?(张唱)你道他过四旬,还不肯把那功名求进,(云)老的也,你记的俺庄东头王学究说的那一句书儿么?(刘二公云)是那一句书?(张唱)他则是个君子,可便固守本分。
(刘二公云)他全不想在我家这二十年,把冷水温做热水,热水烧作滚汤与他吃,如今做了官,糙老米不想旧了,可怎生则记短处?(张唱)
【幺篇】那妮子强勒他休,这老子又绝了他亲。眼见的身上无衣,肚里无食,(带云)大雪里赶出他来,(唱)可着他便进退无门。(刘二公云)我孩儿又不曾别嫁了人,是斗他耍,怎么这等认真,就说嘴说舌,背槽抛粪?(张唱)你道他才出身,便认真,和咱评论,(云)他在你家做了二十年女婿,只是打柴做活,不曾受了一些好处,临了着个妮子大风大雪里勒了休书,赶他出去,你则说波,(唱)这个是谁做的来背槽抛粪?(刘二公云)哎,他如今做了官,便不认的俺家里,眼见的是忘恩背义了也!(张唱)
【满庭芳】这的是知恩哎报恩,(旦儿云)他再说些甚么来?(张唱)他着你便别招女婿,再嫁取个郎君。(旦儿云)他再说些甚么来?(张唱)他道你枉则有蛾眉螓首堆鸦鬓,可怎生少喜多嗔。道你是个木乳饼钱亲也那口紧,道你是个铁扫帚扫坏他家门。(旦儿云)他再说些甚么来?(张唱)他道你便无些儿淹润,又道你不和那六亲,端的是雌太岁,母凶神!(云)误了我买卖也,(摇鼓做走科)(旦儿云)老的,还有甚说话,一发说了罢。(张云)他说来,说来!(唱)
【耍孩儿】他肩将那柴担担,口不住把书赋温,每日家穿林过涧谁瞅问?他和那青松翠柏为交友,野草闲花作近邻。但行处有八个宇相随趁,(刘二公云)是那八个宇?(张唱)是那斧镰绳担、琴剑书文。(旦儿云)他如今做了官,比那旧时模样,可是如何?(张唱)
【一煞】他如今得了本处官,端的是别换了一个人,那的是貌随福转你可也急难认。他往常黄干黑瘦衣衫破,(带云)你觑去波,(唱)到如今白马红缨彩色新。一弄儿多豪俊,摆列着骨朵衙仗,水罐银盆。(刘二公云)这话不是他说的,都是你说的。(旦儿云)说了这一日,都是你这老苘麻嘴,没空生有,说谎吊皮,片口张舌,口困出来的!(张唱)
【煞尾】这的是他道来,他道来,可着我转伸,我转伸。(刘二公云)他做了官呵,便把我怎的?(张云)他敢怎的你?(唱)他将你扌朋扒吊栲施呈尽!(旦儿云)呸!我是他的夫人,他敢怎么的我?(张云)误了我买卖!(摇鼓叫科,云)笊篱马杓,破缺也换那!(唱)直将你那索休离的冤仇他待证了本!(下)
(刘二公云)孩儿,不妨事,有我哩!咱去王安道伯伯那里,
第四折
(王安道上,云)老汉王安道。自与兄弟朱买臣别后,他奋着那一口气,到的帝都阙下,一举及第,除在俺这会稽郡,为大守之职,正是俺的父母官哩。我在这曹娥江边,堤圈左侧,安排下酒肴,请他到此饮宴。可是为何?当初兄弟未遇时,俺与杨孝先兄弟每日在此谈话。他若不忘旧时,必然到此。这早晚兄弟敢待来也。(刘二公同旦儿上,云)老汉刘二公是也。今日朱买臣做了本处太守,料他为休书的缘故,必然不肯认我。如今先与王安道老的说知,着他说个方便才是。这是他家门首,孩儿,我与你自家过去。(做见科)(王安道云)这是令爱?老的,你同他来有何说话?(刘二公云)只为女婿朱买臣得了宫,他若不认俺时,可怎了也?(王安道云)老的放心,这桩事元说老汉做个大证见,今日都在老汉身上。(刘二公云)既是这般,老汉在一壁伺候着,等你回话便了。(同旦儿下)(正末领张千上,云)小官朱买臣是也。自从到的帝都阙下,一举及第,所除会稽郡太守。有王安道哥哥,教人请我,在这江堤左侧,安排酒肴。你道为甚的来?俺哥哥则怕我忘旧哩!祗从人,慢慢的摆开头踏行者!朱买臣,谁想有今日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往常我破绸衫粗布袄煞曾穿,今日个紫罗襕恕咱生面。对着这烟波渔父国,还想起风雪酒家天。见了些霭霭云烟,我则索映着堤边耸定双肩,尚兀自打寒战。
(云)左右接了马者!(做见科,云)哥哥,间别无恙!(王安道云)相公来了也。相公峥嵘有日,奋发有时,请坐!(正末云)若不是哥哥,你兄弟岂有今日?记得你兄弟临行时说的话么?去年时也则是朱买臣,到今年也则是朱买臣。道不的个知恩报恩,风流儒雅,知恩不报,非为人也。哥哥请上,受你兄弟几拜咱。(做拜科)(王安道回拜科,云)相公免礼,折杀老汉也!相公请坐,将酒来。(做递酒科,云)相公喜得美除,满饮十杯。(正末云)哥哥先请。(王安道云)不敢,相公请。(正末饮酒科)(王安道云)相公慢慢的饮几杯。(正末云)张千,俺兄弟每说话,休要放过那闲杂人来打搅者。(张千云)理会的。(做喝科,云)相公饮酒,闲杂人靠后!(杨孝先上,云)自家杨孝先便是。打听的俺哥哥朱买臣得了官,在这里饮酒,我过去见哥哥,呀!这等威严,怎好过去?待我高叫一声,怕做甚么?朱买臣哥哥俫!(张千喝云)璘!这厮是甚么人?怎敢叫俺相公的讳字?(做打科)(正末云)张千,你好无礼也!不得我的言语,擅自把那打马的棍子打他这平民百姓,你跟前多有罪过,好打也!(唱)
【川拨棹】我则待打张干,(云)且问那吃打的是谁?(杨孝先云)哥哥,是你兄弟杨孝先。(正末唱)原来是同道人杨孝先。(孝先做拜、踞倒酒瓶科)(正末回科,云)兄弟免礼!(杨孝先云)哥哥喜得美除!(王安遭云)兄弟你也来了?(正末云)兄弟好么?(杨孝先云)哥哥,您兄弟好。(正末唱)俺也曾合火分钱,共起同眠,间别来隔岁经年。(云)兄弟也,你如今做甚么营生买卖?(杨孝先云)哥哥,你兄弟依旧打柴哩。(正末唱)还靠着打柴薪为过遣,怎这般时命蹇?(刘二公同旦儿上,云)孩儿,俺和你同见朱买臣去来。(旦儿云)父亲,我先过去。(刘二公云)孩儿你先过去,看他认也不认。(旦儿见跪科,云)相公喜得美除,我道你不是个受贫的么!(正末云)俺这朋友饮酒处,张千,谁着你放他这妇人来?打起去!(唱)
【七弟兄】这是那一家宅眷?稳便。(王安道云)夫人也,来了也。(正末做见、怒科,唱)请起波玉天仙!去年时为甚耽疾怨?觑绝时不由我便怒冲天,今日家咱两个重相见。
(旦儿云)这都是我的不是了也!(正末唱)。
【梅花酒】呀,做多少假腼腆,咱须是夙世姻缘,今世缠绵,可怎生就待不到来年?(旦儿云)相公,旧话休题。(正末唱)当初你要休离我便休离,你今日呵要团圆我不团圆。(云)刘家女,你不道来那。(旦儿云)我道甚么来?(正末唱)你道你正青春正少年,你道你好描条好眉面,善裁剪善针线,无儿女厮牵连,别嫁取个大官员。
【喜江南】去波俫,更怕你舍不了我铜斗儿的好家缘,(旦儿做悲科,云)我那亲哥哥,你不认我,着我投奔谁去?(正末唱)孟姜女不索你便泪涟涟,辩人情使不着你野狐得这涎。(旦儿云)你今日做了官也,忒自专哩!(正末唱)非是我自专,你把那长城哭倒圣人宣。
(旦儿云)你认了罢!(正末云)张千,不与我抢出去,怎的?(张千做抢科,云)快出去!(旦儿做出门)(刘二公问科,云)孩儿也,他认你了不曾?(旦儿云)他不肯认我。(刘二公云)孩儿也,咱两个过去来。(做见科,云)朱买臣,我说你不是个受贫的人么!(正末云)兀那老子是谁?(王安道云)是相公的太山岳丈哩!(正末云)你兄弟不认的他。(王安道云)是相公岳丈刘二公。(正末云)哥哥,他不是卓王孙么?(唱)
【雁儿落】你这卓王孙呵,怎生便不重贤?(王安道云)他是刘二公,怎做的那卓王孙?(正末云)他既不是卓王孙,(唱)索怎生则搬调的个文君女嫌贫贱?我则问你,逼相如索了休,你当初可也对苍天曾罚愿?(云)今日座上的众人,你可认得么?(旦儿云)认的。这个是王安道伯伯,这个是杨孝先叔叔。(正末唱)
【得胜令】你可便明对着众人言,还待要强留连。(旦儿云)今日个富贵重完聚,可也好也!(正末唱)你想着今日呵富贵重完聚,(云)刘家女俫,(唱)你当初何不的饥寒守自然?(云)你不道来?(旦儿云)我道着甚么来?(正末唱)你道便做鬼到黄泉,咱两个麻线道儿上不相见。各办着个心也波坚,岂不道心坚石也穿?(王安道云)相公,认了他罢。(正末云)哥哥,你兄弟难以认他。(刘二公云)我是你丈人,你认我也不认?(正末云)我不认!(刘二公云)亲家劝一劝儿。(王安道云)相公,你认他也不认?(正末云)我不认。(王安道云)你不认,我则捕鱼去也!(杨孝先云)相公,你认也不认?(正末云)我不认。(杨孝先云)你不认,我则打柴去也!(旦儿云)朱买臣,你认我么?(正末云)我不认!(旦儿请谢科,云)你不认,我则嫁人去也!(王安道云)相公,你只是认了他罢!(正末云)我断然的不认他!(旦儿云)朱买臣,你若不认我呵,我不问那里,投河奔井,要我这性命做甚么?(正末云)噤声!(唱)
【甜水令】折莫你便奔井投河,自推自跌,自埋自怨!(旦儿云)王伯伯,你劝一劝儿波!(正末唱)便央及煞俺也不相怜!折莫便一来一往,一上一下,将咱解劝,总盖不过你这前愆。
(王安道云)相公,你认了罢!(正末云)哥哥,(唱)
【折桂令】从来你这打渔人顺水推船,想着那凛冽寒风,大雪漫天。想着我那身上无衣,肚里无食,怀内无钱。(云)刘家女,你不道来?(旦儿云)我道甚么来?(正末唱)你怕甚舍不得我那南庄北园,撇不了我那东阁西轩?我如今旱地上也无田,水路里也无船。只除这紫绶金章,可不的依还是赤手空拳?(云)刘家女,你欲要我认你也,你将一盆永来。(张千云)水在此。(王安道云)相公,你只认了夫人罢!(正末唱)
【落梅风】也不索将咱劝,你也索听我的言,你将那一盆水放在当面。(王安道云)兀的不有了水也。(正末唱)请你个玉天仙任从那里瀽。(旦儿做泼水科,云)我瀽了也。(正末唱)直等的你收完时再成姻眷。
(王安道云)相公,这是泼水难收,怎么使得?(刘二公云)亲家,势到今日,你不说开怎么?(王安道云)住、住、住!请相公停嗔息怒,听老汉慢慢的试说一遍咱。也非是我忍耐不禁,也非是我牵牵搭搭。则为你四十九岁只思偎妻靠妇,不肯进取功名,你丈人搬调你浑家,故意的索休索离,大雪里赶你出去。男子汉不毒不发。料得你要进取功名,无有盘费,必然辞别老汉。我又贫穷,有甚东西把你赍发?你也想,这白银十两,绵衣一套,我是个打鱼人,那里得来?是你丈人暗暗的送来与我,着我明明的赍发你。投至赴得科场,一举及第,饮御酒,插宫花,做了会稽太守,当初受贫穷,三口儿受贫穷;今日享荣华,却独自个享荣华。相公,你可早忘了知恩报恩,风流儒雅;知恩不报,非为人也!(正末云)哦!有这等事!若不是哥哥说开就里,你兄弟怎生知道?丈人,则被你瞒杀我也!(刘二公云)女婿,则被你勒杀我也!(旦儿云)官人,则被你勒杀我也!(正末唱)
【沽美酒】我只道你泼无徒心太偏,元来是姜太公使机变,不钓鱼儿只钓贤。你可便施恩在我前,暗赍发与盘缠。
【太平令】从来个打渔人言如钩线,道的我羞答答闭口无言。明明的这关节有何难见,险些把一家儿恩多成怨。我如今意转,性转,也是他的运转,呀,不独是为尊兄做些颜面。
(孤领祗从上,诗云)汉家七叶圣明君,不尚军功只尚文。试问会稽朱太守,是谁吹送上青云?小官大司徒严助,曾为采访贤士,到此会稽,遇着朱买臣,将他万言长策举荐在朝,果得重用,除授会稽太守之职。闻的他妻子刘氏,曾于大雪之中,强索休书,赶他出去。他记此一段前仇,不肯厮认。岂知这也非他妻子之罪,元来是丈人刘二公妆圈设套,激发他进取功名之意。小官早已体探明白,奏过官里,如今就着小官亲自赍敕,着他夫妻完聚。既是王命在身,怎么还惮的跋涉?须索驰驿去走一遭。可早来到也,左右,接了马者!(做入见科,云)朱买臣,你休弃前妻一事,圣人尽知来历。今着小官赍敕到此,一干人都望阙跪者,听圣人的命:朱买臣苦志固穷,负薪自给,虽在道路,不废吟哦,特岁加二千石,以充俸禄。妻刘氏其貌如玉,其舌则长,虽已休离,本应弃置,奈遵父命,曲成夫名,姑断完聚如故。王安道、杨孝先、刘二公等,并系隐沦,不慕荣进,可各赐田百亩,免役终身。谢恩!(正末同众谢科)(唱)
【鸳鸯煞尾】方知是皇明日月光非遍,天恩雨露沾还浅。道我禄薄官卑,岁加二千,昔日穷交,都皆赐田。便是妻子何缘,早遂了团圆愿。倒与他后世流传,道这风雪渔樵也只落的做一场故事儿演。(刘二公云)天下喜事,无过夫妇团圆。今日既是认了,便当杀羊造酒,做一个庆贺的筵席!(词云)玉天仙容貌多娇媚,恋恩情进取偏无意。假乖张故逼写休书,到长安果得登高第。除太守即在会稽城,显威风谁不惊回避。怀旧恨夫妇两参商,覆盆水险做傍州例。若不是严司徒赍敕再重来,怎结末朱买臣风雪渔樵记?
题目严司徒荐达万言书
正名朱太守风雪渔樵记
【南吕】骂玉郎过感皇恩采茶歌 夏目衔泥燕
夏目
衔泥燕子穿帘幕,早池塘贴新荷,庭愧堤柳鸣蝉和。扇影罗,巾岸葛,花盈座。
暑气无多,雨声初过。倚东床,开北牖,梦南柯。灯前恣舞,醉后狂歌。书慵注,琴倦抚,剑羞磨。挂青蓑,钓沧波。世尘不到小行窝。笑拥青蛾娇无那,年来放我且婆娑。
述怀
蛛丝满甑尘生釜,浩然气尚吞吴,并州每恨无亲故。三匝乌,千里驹。中原鹿。
走遍长途,反下乔木。若立朝班,乘骢马,驾高车。常怀卞玉,敢引辛裾。羞归去,休进取,任揶揄。暗投珠,叹无鱼,十年窗下万言书。欲赋生来惊人语,必须苦下死工夫。
人生傀儡棚中过,叹乌兔似飞梭,消磨岁月新工课。尚父蓑,元亮歌,灵均些。
安乐行窝,风流花磨。闲呵诹,歪嗑牙,发乔科。山花袅娜,老子婆娑。心犹倦,时未来,志将何!爱风魔,怕风波,识人多处是非多。适兴吟哦无不可,得磨跎处且磨跎。
杂剧·施仁义刘弘嫁婢
楔子
(冲末扮李逊抱病,同旦儿、春郎上)(李逊云)腹中晓尽世间事,命里不如天下人。小生姓李,名逊,字克让,祖居汴梁人氏。嫡亲的三口儿家属,浑家张氏,孩儿春郎。小生幼习儒业,今春应过举,新除钱塘为理。至望京店染起疾病,不能动止。我这病,觑天远,入地近,眼见的无那活的人也。大嫂,你去熬口粥汤我食用。(旦儿云)理会的。(下)(李逊云)春郎,将过桌儿来,将纸墨笔砚来。(春郎云)父亲,桌儿纸墨笔砚俱在此。(李逊云)春郎,你看你母亲熬粥汤去。(春郎云)理会的。(下)(李逊云)我为甚支转他子母二人?小生平日之间,与人水米无交。我倘若有些好歹,争奈娇妻幼子,归于何处,使我切切在心,拳拳在念。我闻知洛阳有一人,姓刘,名弘,字元溥,此人有疏财仗义之心。我如今修一封书,等我身亡之后,着他子母二人,投奔刘弘员外。我写这书者。李逊也,你怎生做那读书的人!我与刘弘素不相识,这书上叙甚么寒温的事,则除是恁的。我仿春秋一桩故事,宰国臣与乞成子赴壁一事。白者是素也,我与他素不相识;纸者居也,正意的则是托妻寄子。刘弘员外是读书的人,见其书解其意呵,收留他子母二人;若见其书不解其意啊,李逊也,也是我出于无奈。春郎,唤你母亲来。(春郎同旦儿上)(春郎云)父亲,母亲来了也,你放精细者。(旦儿云)员外,喝口粥汤儿者。(李逊云)大嫂,我那里吃的粥汤。趁我这一回儿精细,分付您者。(旦儿云)员外,你有何言语嘱付也?(李逊云)我若身死之后,您子母二人,将着这封书呈,直至洛阳,投奔刘弘伯父去。他见是我的书呈,必然收留您子母二人也。(春郎云)理会的。父亲精细者。(李逊云)大嫂,春郎,我这病越沉重也,您扶着我者。便好道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一声长叹泪凝眸,堪恨春郎志未酬。幼子娇妻无所托,一封书信紧相投。孤穷李逊今朝丧,天使文人不到头。尸骸未入棺函内,一灵先到洛阳游。大嫂,春郎,我也顾不的你也。(做死科)(下)(旦儿同春郎做哭科)(旦儿云)哎哟,员外也,则被你痛杀我也。春郎,便将你父亲焚化了,寄在报国寺里浮丘着。俺将着书呈,投奔洛阳刘弘员外去来。(春郎云)理会的。母亲,您孩儿将父亲的骨殖,寄在这南薰门外报国寺里。俺子母二人,则今日直至洛阳,投奔刘弘伯父去。哎哟,父亲,则被你痛杀我也!(同旦儿下)(太白星上,云)阆苑仙家白锦袍,海山银阙宴蟠桃。三峰月下鸾声远,万里风头鹤背高。贫道乃上界太白金星是也。职掌人间赏善罚恶录料长短之事。行善者增添福禄,作恶者减算除年。因赴
天斋以回,亲见下方洛阳有一人,姓刘,名弘,字元溥。此人是个巨富的财主,争奈有二事缺欠,一者夭寿,二者乏嗣。贫道按落云头,化做一云游货卜的先生,与此人说个详细,有何不可。来到这市廛中,远远的望着刘弘,这早晚敢待来也。(正末上,云)老夫洛阳人也,姓刘,名弘,字元溥,年四十五岁也。某家洛阳祖居乃三辈也,我祖父刘从古,我父刘明叔,某是刘元溥。祖宗以来,所积家财,万贯有余。争奈到我行,乏其后嗣。我平生所望者,止是此也。我今日上的长街,来探几个老士夫,吃几杯闷茶者。下次小的每,把那马来牵的靠后些儿,休冲撞着相识朋友,我信步闲行者。(见科)(太白云)兀的不是刘弘,我叫他一声。刘弘,刘元清。(正末云)谁呼我的名?呀、呀、呀,一个须发尽白的老先生,好道貌也。我这洛阳城中,未尝见这个老先生。作揖,老先生!(太白云)稽首。(正末云)如何识在下?(太白云)我识你是刘弘,你可不识贫道。我是个云游货卜的先生,我善能风鉴。(正未云)先生既会相呵,何不与在下决疑者。(太白云)我看你是个巨富的财主,你今年多大年纪也?(正末云)在下拙年至四十有五也。(太白云)哦,你四十五岁。刘员外,我这阴阳,不顺人情,我说则说,你则休烦恼,你有两桩儿缺欠不全。(正末云)敢问老先生,可是那两桩儿缺欠?(太白云)员外,你一者夭寿,寿不过五旬而亡,止有五年的限次也。(正末做悲科,云)哎哟,刘弘也,恰才师父道寿不过五旬而亡,止有五年的限次。刘弘也,你是看书的人,岂不闻子夏云: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何惧之有?这个不妨事。敢问师父那一桩呢?(太白云)这一桩最当紧,你当来乏嗣无儿也。(正末做悲科,云)师父,你打人呵休打着那痛处,说人呵休说着那短处,更做道是阴阳不顺人情者波呵。(唱)
【仙吕】【赏花时】我和这货卜的先生可在这路上逢,他恰才上下端详观了我这面容。(太白云)据富贵不在石崇之下也。(正末唱)他道我据富贵若石崇,(太白云)争奈你寿夭也。(正末唱)争奈我其寿可也不永,(太白云)你有多资财,则是少个儿童也。(正末唱)他又道我多财禄更少个儿童。
(带云)则一句。(唱)
【幺篇】道的我恍惚如同兀那一梦中,(云)这阴阳不顺人情,不可以不信也呵。(唱)我这甲稽首躬身问个吉凶。(云)师父道在下夭寿,师父道在下绝嗣,师父如何全美的寿数,如何得有这子嗣?师父一发与迷人指路者。(太白云)你问贫道如何得这子嗣,如何得全你这寿数?刘弘,你肯依贫道八个字。便能够全美也。(正末云)师父,是那八个字。(太白云)你自牢记者,是\\\\\\\"婚姻死葬,邻保相助\\\\\\\"。行好事,积阴功。若依此语。自然增添福寿也。(正末云)谢指教,谢指数。嗨,好言语也!婚姻死葬,邻保相助,这八个字,俺这秀才每口里念的则是颠倒烂熟的,未尝有人行的到也。(唱)他道着我行好事积阴功。(云)师父,再有甚么指数?(太白云)则不贫道一人,兀的不又一人来也。疾!(下)(正末回头科,云)在那里也?呸、呸、呸。好大风,眯了眼也,眯了眼也。作揖,老先生!可那得个人来。师父也,那壁无人,可怎生连他也不见了也?青天白日,知他是神也那是鬼也呵。(唱)却怎生平地下起一阵家这迅风。(云)我问师父,再有何指教,他道则不我来,兀那后面又有一个来也。赚的我回头,连他也不见了,好是奇怪杀人也。(唱)怎么急回头索早不见了那皓首的俫,可则敢那一个家老仙翁。(下)
第一折
(卜儿同净王秀才上)(卜儿云)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休道黄金贵,安乐最直钱。老身姓王,嫁的夫主姓刘,是刘弘员外。这个是我的侄儿,是王秀才,家私里外解典库,都亏了这个孩儿。(净王秀才云)一八得八,二八一十九,三八二十六,四八一十七。这么一本帐,若不是我呵,第二个也算不清。(卜儿云)孩儿也,你辛苦,俺也知道。(净王秀才石)姑娘,这家私里外,许来大个解典库,我又写又算。那等费心。姑夫不知人,这两日见了我,轻便是骂,重便是打。若是姑夫今日来家时,姑娘,你说一声方便,我也好在家里存活。(卜儿云)少要这等言语。孩儿也,你姑夫探望相识朋友去了,你收拾下茶饭,这早晚敢待来也。(净王秀才云)我安排下茶饭,等姑夫来食用。我且再算帐者,一八得八。(正末上,云)下次小的每,把那马来牵的望后院里去。(净王秀才云)一八得八。(正末做见王秀才科)(正末云)王秀才,你刬的还算哩那。(净王秀才云)这老儿今日越哏了也。(做作揖科)(正末云)婆婆,我今日上的长街市上,不曾见一个相识朋友,遇着个须发尽白的老先生。他道他是相士,上下观了我这面目,他道我平生所欠者有两桩。我便问他道,师父也,是那两桩。他便道,第一来夭寿,寿不过五旬而亡,我止有五年的限也。这个也不打紧,第二桩当来乏嗣无儿也。(净王秀才云)姑夫家来恼躁,我道为甚么来?没正经,姑夫无了子嗣,各人的造物,你可怎么埋怨我?干我甚么事?强盗也生男长女,你两个自家无用,倒埋怨我。(卜儿云)老的也,这先生也能算也。(正末云)婆婆,想咱两口儿为人,可也不曾行那歹来。我说莫不是这钱财上积趱的多了么?所以上妨害了咱这子嗣。想咱这世间人,无钱的可又难过,抵死积趱的多了,却又于身无益,此言信有之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我本是个巨富的明儒。开着座济贫的典库为财主。贯满京都,掌着那万万贯的这多财物。
【混江龙】想咱这人贫人富,原来这天公暗里自乘除。(带云)想咱这世间人,有钱的却天子,有子的却无钱。婆婆,这个道理,你省的么?有甚么难见处。(唱)贫的每多生些子嗣,咱这富的每便广积些金珠。则为那贫无这谄以误收的些存子的法,咱则被富之余也兀的不明放着一个杀身的术。这世里甘贫的无虑,越富的贪图,饥贫的广有,猛富的多余。我想那嫌贫的彼富。爱富的愚夫,固穷的不滥,靠富的空虚。我则待守清贫得乐矣在其中,端的可便不义富我道来于我也则是如云雾。咱这人眼前贫波富,可则也则是兀那枕上的这荣枯。
(云)王秀才近前来,我问你,我当初开这解典库,我正意是怎生来?(净王秀才云)这个!姑夫老人家,一法老的糊突了。为甚么开这解典库?常言道早晨栽下树,到晚要乘凉。可不道吃酒的望醉,放债的图利,也则是将本图利来。(正末云)噤声!我几曾图利息?我正意的那,我则是赈人之贫波,周人之急。婆婆,谁想这厮,去那解典库中,治下许多的弊病。颠倒与我身上为害。我上的长街市上,那一个相识朋友每,不看着我下言语,道您这厮忒不中,更悭波吝波苛波克波。俺两口儿天儿,都是你这厮在这解典库中,治下弊病,都折罚了也。兀那厮,你省的那\\\\\\\"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么。(净王秀才云)姑夫,为人憎爱中半,佛也不得人道是哩。君子不羞当面,我有甚么弊病处,对着姑娘,你就说。(正末唱)。
【油葫芦】则这君子惜财有道上取,谁似你忒无法度?(净王秀才云)怎么无法度?拿住作践的,打五棍?吊在树上,怎么无法度?(正末唱)人道你忒悭忒各忒心术。(净王秀才云)我有甚么心术处?(正末云)兀那厮,那的是你那心术处?(唱)人家道那把时节将烂钞你强揣与,巴的到那赎时节要那料钞教他赎将去。(净王秀才云)他拿将钞来讨,没的不与他去不成?(正末云)兀那厮,你听我说那弊病,你则休赖。(净王秀才云)我有甚么弊病?(正末唱)你将焦赤金化做了淡金,(净王秀才云)姑夫,也不必闹,也容易,从今后人拿的高丽铜来,我也当金子留下,等人来赎,可把金子赔他便了也。(正末云)你看波,这高丽铜不别,这金子不别,这桩也罢。(唱)你把好珍珠写做了他蚌珠。(净王秀才云)也容易,从今后拿将鱼眼睛来,当珍珠留下,等人要,可把珍珠赔他。(正末云)你看波,这鱼眼睛不别,珍珠不别,这两桩也不当紧。(唱)人家一领簇新的衣你去那典场上你便从头的觑。(云)是人家那簇新做出来的衣服,带儿也不曾缀,祬儿也不曾叠的倒哩。人家急着手用那钱使,将来到你这厮行当那钱,这厮提将起来看了一看,昧着你那一片的黑心。下的笔去那解帖上批上一行。(唱)呀,这厮便写做甚么原展污了的旧衣服。
(净王秀才云)裁衣不及段子价,这个也是我向家的心也。(正末唱)
【天下乐】噤声!贼也,岂不闻道财上分明大丈夫。(云)比喻说到今月初一日,把这号改到那月初二来赎。你这厮!(唱)但那日数儿过来波余,你休想道肯放那赎,(云)初二日来赎,道员外不在解典库里,明日来。不付能到那初三日来赎,你道员外人情去了,不在家。(唱)这厮兀那爱钱的心他百般里推些个事故。(卜儿云)老的,他为甚么那?(正末唱)他则待日要所增,(云)初三日不赎与那人,初四合当赎与那人,你又不赎与他。婆婆,你知道他那初四日不赎与那人的缘故么?(卜儿云)可更是怎生?(正末唱)这厮直熬到个月不过五,(云)过了五个日头。索你怎生问他要一个月的利钱?贼丑生也!(唱)你倚仗着我这几贯钱索则么以扌勒的些穷人家每着他无是处。
(卜儿云)老的,有句话和你说。你泼天也似家私,寸男尺女皆无。你依我安排一杯酒,把俺那爷娘亲眷,都请将来,陪一句话,我与你娶一个年纪小的生的好的,近身扶侍你。若是得一男半女,可不好那。(正末云)婆婆,休这般说。(唱)
【那吒令】你待陪千言万语,托十亲九故,娶三妻两妇,待望一男半女。(卜儿云)老的,你娶一个罢波。(正末云)日月逝矣,岁不我延。(唱)我青镜晓来看,则这白发添无数,(云)我如今不小也。(唱)我如今暮景桑榆。
(云)天也,想刘弘两口儿为人。也不曾行歹也呵。(唱)
【鹊踏枝】我要一个家厮儿无,我要一个家女儿无。(云)天若可怜见刘弘,或儿或女,降与刘弘一个。果若刘弘无那儿女的分福,索一头的生将下来,就在那褥草上便着天厌了者波。(唱)天也,我问甚么那跛臂瘸臁,者么他那眼瞎头秃。(卜儿云)员外甫能得一个,又眼瞎头秃,不如不要也。(正末云)婆婆,你道的差了也。(唱)则但能够便替咱去上坟波祭祖,大嫂也,也强如咱眼睁睁鳏寡孤独。
(卜儿云)老的也,俺有的是那钱钞,或是好孩儿讨一个,好女儿买一个,与俺压子嗣,可不好那。(正末云)你说的差了也。那个终久则是假的也呵。(唱)
【寄生草】你道要女儿着钱赎个婢,要厮儿着钞买一个躯。待着他抽胎换骨可便为儿女,待着他当家主计为门户,你又待着他拖麻拽布临坟墓,岂不闻鱼目似珠不成珠,却不道碔石似玉非为玉。(云)王秀才,四隅头与我出出帖子去,道刘弘员外放赎不要利,再不开解典库了也。(净王秀才云)可不好,打甚么不紧,则用我写的一写。(做写科,云)刷刷刷,刷刷刷来刷刷刷。写就了也,我贴去。我出的这门来,四隅头贴起帖子来。大小人都听着:刘弘员外家放赎不要利,拿本钱来,则管赎了原物去。姑夫,帖子贴好了。(正末云)王秀才,把那解典库,与我关闭了者。(净王秀才云)不开解典库罢,落的我闲着快活哩。(正末云)孩儿也,你近前来,俺两口儿无了这子嗣,都是你在这解典库中致下的弊病,因此上折乏了俺子嗣也。你今日便与我离了这门,休在我这家里住,便与我出去。(净王秀才做看卜儿科,云)着我出去,便出去了罢,受他这们闲气做甚么?(卜儿云)孩儿也,着你出去哩。(净王秀才云)姑娘,如今端的着谁出去?(卜儿云)着你出去。(净王秀才云)哦,原来着我出去。呸,可怎么好,扌勒掯杀我也。苦阿!是了么,你家当初有甚么来?支着个破芦席棚,安着个破沙锅,常煮着锅巴吃。你如今富贵了,亏了谁来?好歹亏了王秀才。我替你家开了解典库,挣下了这等前堂后馆,走马门楼,金银器皿,不知其数。你这等富贵,都是王秀才挣的,今此一日,要把我赶将出去。罢、罢、罢,好苦恼阿!好苦恼阿。我出去,我出去。我辞别了姑夫、姑娘,我就出去了罢!便好道此处不留人,自有留水处,哦,是留人处。(做拜科,云)王秀才,我在你家里,也不曾吃了闲茶闲饭。我从那清早晨起来,光梳了脸,洗净了头。呸,又颠倒了。屈着脊梁,挺着脖子,把着一管笔,从早晨直写到晚。怕我说一个字,今日着我出去,我去了则便罢。受你的气,我出去,我出去!罢、罢、罢,辞别了姑夫、姑娘。我说我去阿,我若出了这门,收进多少,放出多少,这一本乱帐,都要你整理哩。(正末云)快与我出去。(净王秀才云)真个要我出去?姑夫,我在家里,那一般儿不做,掏火棒儿短强似手,不刺下般的赶我出去呵。罢、罢、罢,男子汉家,顶天立地,噙齿戴发,带眼安眉,连皮带肉,带肉连皮,休说我是个人,便是那粪堆掏开,也有口气。你今日着我去,苦恼也!我离了你家门,凭着我这一对眼,一双手,驴市里替人写契,一日也讨七八两银子,也过了日月。我说我去也,你不辞我也不辞你。这一遭,我其实的去也。(又做拜科)(正末云)你看这厮
。(净王秀才云)姑夫,想您儿三四岁儿,姑娘带将我来到这家里,亏姑夫抬举的成人长大。知道的,是你老人家改常,不知道的,则说我生事要出去哩。各尽其道。罢、罢、罢,我去我去。我如今一脚的出了这门,使不的你可使人来赶我。我是个直人,我可不来了,你可也不要扯扯拽拽的,我也不回来了。可使不的你摆酒着人与我和劝,我其实不回来了。两脚车上装七个人,也不必再三再四的了。我则这一遭,辞了姑夫、姑娘,我就出去了罢。(做拜科)(起身往东边走科,云)姑娘、姑娘,扯一扯儿来么。(卜儿云)你去便去了罢。(净王秀才云)放了手,扯我怎么呢?谁又来你家里来,则你家里饭好吃?姑娘劝一劝儿么。(卜儿云)我不劝。(净王秀才云)连你也是这等。罢、罢、罢,我和你两个,恩断义绝。血脏牵车儿,扯断这条肠子罢。我出去,我出去!下次小的每,搬出我那行李来,打过一辆大车来,先把那板箱来放上,抬上那竖柜,把那铺盖来卷了,包一包,把靴袜都放上,菜坛菜罐都放上,那锅也放上,要做饭吃哩。那破篓子丢了罢,裹脚放在锅里。牵过那驴子来套上,打动打动,阿列阿列,去了罢。那里去?我有甚么呢?那里有那板箱竖柜来?沿身打沿身,身上的衣裳,肚里的干粮,两个肩膀抬着个口,每日则是吃他家的。便好道这大树底下好乘凉。一日不识羞,十日不忍饿,把这羞脸揣在怀里,我还过去。(做入门科,云)哦,我一脚的出了这门,这地就无人扫。(做打算盘、看文书科,云)一八得八。(正末云)王秀才,你怎的?(净王秀才云)你老人家说了几句,谁和你一般见识。(正末云)你看这厮。门首觑者,看有甚么人来。(净王秀才云)理会的。(李春郎同旦儿上)(李春郎云)小生李春郎是也。离了望京店,与母亲来到这洛阳。母亲,我问人来,则这里便是刘弘伯父宅上。门首立着个人,我试问他者。作揖哥哥。(净王秀才云)那里来的。(李春郎云)是亲眷。(净王秀才云)这两日卖五钱银子一个。(李春郎云)是甚么?(净王秀才云)你说是青绢。(李春郎云)是亲戚。(净王秀才云)哦,是亲戚。(李春郎云)万望哥哥报复一声者。(净王秀才云)你且在这里,等我报复去。(见正末科,云)姑夫,门首有亲眷来也。(正末云)婆婆,你听波。我恰才说了他几句话,他故意的将这等言语来激恼我。我若是有个亲戚,我挑着灯笼儿也取将来也,我肯着你这厮在我这里,这般定害我那?(净王秀才云)你看么,我则但开口错了牙关,他说是亲眷来。(正末云)你道是亲眷,是男子也是妇女人?(净王秀才云)我则不曾仔细看,我去看者。(做出门科,云)
你是男子也是妇人?(李春郎云)是子母二人。(净王秀才云)我知道,你则在这里。(做见正末科,云)一子母。(正末云)敢是子母二人?(净王秀才云)姑夫说的是。(正末云)着他过来。(净王秀才云)理会的。姑夫道,着您过去哩。(春郎同旦儿做见正末科)(正末云)一个穿孝的女子。婆婆,你休受他的礼。兀那小大哥,你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因甚上来到这此处?你慢慢的说一遍我听者。(李春郎云)小生汴梁人氏。(净王秀才云)精脊梁睡石头。(正末云)怎生说?(净王秀才云)他说是汴梁。(正末云)是他那地名,靠后。(李春郎云)父亲姓李,名逊,字克让。应过举,得了钱塘县令,到于望京店上,染病不能动止。临命终时,俺父亲修书一封,若我有些好歹,您子母二人,将着书呈,直至洛阳,投托刘弘伯父去。自父亲身亡之后,小生将着书呈,一径的投奔伯父来。(正末云)有书呈?将来我看。(李春郎云)有书呈。母亲,将书来。(春郎递书科)(净王秀才云)你这厮好无礼。你知道入城问税,入衙问讳,俺这里门司有限,你知道我这里有甚么体面,拿书来,你靠后。(做乔躯老递书科,云)你那里有这么体面?(李春郎云)也没甚好。(正末拆书科,云)守鲁奉呈尊兄刘弘阁下开拆。(净王秀才云)你错走了。你如今出的顺城门,高房子,长幡杆,那里便是。(正末云)那的是那里?(净王秀才云)呸。那是闵中阁了。(正末云)辱弟李逊谨封。(净王秀才云)罢了,误了你老子证候了。着他把头发披开顶门上着碗来大艾焙炙,豁开他两个耳朵,他就好了。(正末云)他封皮上是这般写。你看这厮,靠后。封皮上有字,就里不知写着甚么哩也呵?(唱)
【醉中天】我这里先把封皮来去,展放开他这个寄来的书。(云)大嫂,不曾掉下一张?(卜儿云)员外,不曾掉下。(正末云)小大哥,你近前来,我问你,则这一封书,索别有书呈?(李春郎云)伯父,止则是这一封书,别无书呈。(正末云)既是这等呵,你且靠后些。好是奇怪也呵!(唱)却怎生彻尾从头一字无?(云)李克让也,你既是我的兄弟呵。(唱)你却怎生不把这寒温来叙?你将着这雪白纸呵?也好,也好,咱知他的意趣,你那满怀的心腹事,这汉向我行十分的诉。(云)婆婆,你省的这个礼么?则这一张白纸,我便见出那人的心来。白纸二字,白者是素也,纸者是居也。他与我素不相识,着他写甚么的是。纸者是居也,正意的那则是托妻寄子与我。婆婆,市廛中那老先生道甚么来?他道着俺行好事,积阴功。今日这般善事上门也,咱不可以不行也。(卜儿云)员外,凡百的事,则随你主意也。(正末云)则除是这般。小大哥,近前来,你休作疑惑,听我说与你。想你那亡父在时节,曾和我作经商买卖,一席酒之间,我和他言行相投。他曾拜我八拜,我为兄,他为弟,不想今日兄弟不幸身亡了也。您子母儿每,来的正好,休别处去,则在家里住。(李春郎云)谢了伯父。(正末云)你那亡父的灰榇儿在那里?(李春郎云)见在南薰门外报恩寺里寄着哩。(正末去)王秀才,你便与我南薰门外将那李克让的骨榇儿取将来,高原选地,破木造棺,建起坟茔呵,我自有个祭祀的礼物。(净王秀才云)下次小的每,便去南薰门外报恩寺里,取将李克让那把骨殖来。若取将来,我自有个埋殡的道理。(正末云)小大哥,你那清德唤做甚么?(李春郎云)您孩儿是李春郎。(正末云)这个是你的胎讳,你那清德呢?(李春郎云)伯父跟前,怎敢称呼表德?(正末云)怕做甚么。(李春郎云)您孩儿李彦清。(正末云)好、好、好。你那亡父在时节,曾叫你学甚么艺业来?(李春郎云)亡父在日,着您孩儿攻书来。(正末云)便好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李春郎云)不是您孩儿说大言,天下文章一石,您孩儿颇揽九斗九升在怀。(净王秀才云)好哥,你快走。管的他穿,管不的他吃。(正末云)怎的?(净王秀才云)你不听的他说,他那一顿吃九斗九升哩。(正末云)他说他那文章哩。(净王秀才云)三个夏布做一顶。(正末云)怎的?(净王秀才云)你说蚊帐。(正末云)他说他那文字哩。(净王秀才云)这两日虼蚤丁出屁来,又蚊子。(正末云)小大哥,或诗或词,作一首来我看。(李春郎云)伯父指甚为题?(正末云)单指着您子母二人投奔我,便是
题目。(李春郎云)理会的。(做写科)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刷来刷、刷、刷。(净王秀才云)好也,挝抢肺吃哩。(李春郎递诗科,云)伯父,诗就了也。(净王秀才做拿诗科,云)你又来了,好个没记性的,拿来。(做递科)(正末云)小大哥,你好能染也。暮史朝经务进修,(净王秀才云)妙、妙法莲花经。(正末云)你怎的?飘零踪迹寄神州。十年勋业频看数,千里家山空倚楼。公瑾处贫曾谒鲁,仲宣到此错疑刘。尊贤若肯垂青顾,便是书生得志秋。(净王秀才唱科)喧满凤凰楼,一了有这句唱。(正末云)你看这厮。婆婆,恰才婶子儿拜我时,有些气喘。我可也难问他,你问婶子儿,因何这般气喘?(卜儿云)婶子,你如何这般气喘?(旦儿云)不瞒伯娘说,有亡夫半年身孕也。(卜儿云)员外,恰才我问婶子来,他说有半年的身孕。在家里住呵,则怕不方便么?(正末云)婆婆,你与我收拾了后面那所宅儿者。(卜儿云)员外,西头闲着那所宅儿,着他子母儿每住,却不好那?(正末云)婆婆,你也道的是。王秀才,你与我收拾了西头那所宅子者。(净王秀才云)那房子赁与人了。(正末云)你看波,我昨日日西时,打那里过来,尚兀自贴着帖子,写着道\\\\\\\"此房山赁\\\\\\\",今日这早晚,可早赁与人也。(净王秀才云)他昨日半夜里就搬过来了。(正末云)不拿住他犯夜?(净王秀才云)他拣的时辰。(正末云)快与我收拾了者。(净王秀才云)姑夫,不要闹,我则赶了他去则便罢。可怎么好,我才吃了他一只鸡。(做转身假赶科,云)哥哥,你可休怪,如今姑夫家有个亲眷来了,要这房儿与他住哩,你搬了去罢,无奈何搬一搬。怎么不肯?你有些甚么家活搬不了?先把那破床抬出去,一张旧桌子,两张折板凳。再有些甚么家活?一个做饭的锅,就把那尿鳖子放在锅里罢,一家儿好干净人家。(转身向正末云)姑夫,有了房子也。(正末云)收拾了也。那但是人家使用的那吃食物件动用家事,一年四季的柴米,你都休着少了者。(净王秀才云)理会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应用家活都有了。(卜儿云)员外,你看他子母两个,一身重孝,来俺家来,则怕不利么(正末云)婆婆,你休那般说。(唱)
【尾声】咱人这生死也在于天,端的这善恶也由人做,我则是可怜见他孤寒的子母。(云)洛阳城中许多的财主,他怎生不别人家去?(唱)岂不闻投人须投大丈夫,(卜儿云)着他子母二人回去罢。(正末唱)不争咱赶离了门显的咱也不辨一个贤愚。(卜儿云)员外,赍发他些钱物,着他回去罢。(正末唱)我本待与些钱物,也则是济惠他这穷儒,则这的便是将有余儿可也补不是。(卜儿云)员外,似俺两口儿这等受用快活,可也强似他子母每也。(正末云)婆婆,咱两口儿为人,不如他子母儿每,他子母儿每强似咱。(唱)我如今空盖下他这般画堂锦屋,眼前面折罚的咱来灭门波绝户。(云)古人言:有钱无子非为贵,他这等有子无钱的,也不是贫。咱人一日死到头来,休说是这些个家缘,(唱)便设若堆金到那北斗,(云)婆婆,咱死时节,将的去么,(唱)可则那的也待何如。(正末同众下)
第二折
(外扮兰孙上,云)闷似湘江水,涓涓不断流。有如秋夜雨,一点一声愁。妾身襄阳人氏,裴使君之女,小字兰孙。父亲裴使君,在襄阳为理,不幸被歹人连累身亡,无钱埋殡。妾身直至洛阳,寻不见一个亲眷,妾身无计所奈。我插一草标,自己卖身,但卖些钱物,埋殡我那父亲,也是我孝顺之心。来到这长街市上,好是羞惨人也,看有甚么人来。(净扮媒婆上,云)妾身做事实偻儸,娶女招夫我说合。亲筵喜事来寻我,能言快语做媒婆。自家官媒婆的便是。有刘弘员外,数番家分付我,着我替他寻个女孩儿,不曾有。今日我往长街市上走一遭去。(做见科)(媒婆云)一个女孩儿,头上插着一个草标儿,不知是真个卖也,是斗人耍哩。我试问他者。小姐,你插着这草标儿,你是真个卖也那,你是斗人耍?你要多少钱?(兰孙云)要五百贯长钱。(媒婆云)既然是真个,这里有个员外,要你到他家里。有吃有穿,你跟我去来。(兰孙云)我跟将你去来。(同媒婆下)(正末同卜儿、净王秀才上)(正末云)婆婆,市廛中那老先生,说的那言语,甚是好的当也呵。(卜儿云)老的,这阴阳不可信他也。(正末唱)
【中吕】【粉蝶儿】那相士观觑了我这容仪,他道我寿不及那五十余岁,(带云)天那!想刘弘两口儿为人,也不曾行那歹也。(唱)莫不我与人交有甚么言行相违?(带云)不是我自谄。(唱)俺一家儿夫怜贫,更和这妻敬老,俺又不曾道是欺瞒着天地。天网恢恢。我一会家想穹苍也有一个偏僻。
(卜儿云)老的,你道的差了,天有万物于人,人无一物于天。天有甚么偏僻那?(正末云)既无偏僻呵。(唱)
【醉春风】既不索可怎生短命死了颜回,却怎生延年老了盗跖?我想那鹤长凫短不能齐,(云)想咱这世间的人,有钱的却无子,有子的却无钱。婆婆,这个道理,你省的么?(唱)百般的参不透这个道理。况这世里完备有几,刘弘我道来绝嗣的不似你。当日那伯道无儿,似这等古人也乏嗣,何况道是小生我这些个绝继。
(卜儿云)老的,我想来,你偌大年纪了也。(正末云)婆婆,你休这般说,好事若藏心肺腑,言谈语笑不寻常。好着我难道。(卜儿云)家中有的是小的每,你收拾一两个,近身扶侍你,得一男半女,也是俺刘家子孙,可不好那。(正末唱)
【普天乐】置两三处家绣罗帏,娶五七个丫鬟婢。待着他生男长女,又不着他去倒紵翻机。他衠一片家嫉妒心,无半点儿贤达的意。听的道海棠身边有些春消息,他背地里使心机,寻个打当的牙扌迫。(带云)婆婆,咱命里有那儿女分福。(唱)问甚么樊素小桃,都一般开花结子,(带云)咱命里无的呵。(唱)咱正是那止渴思梅。
(云)门首觑者,看有甚么人来。(净王秀才云)理会的。看有甚么人来。(媒婆引兰孙上)(媒婆云)来到也。(做见王秀才科,云)有一个好女孩儿。要嫁与人家。你报复去。道有媒婆在门首。(净王秀才云)你是甚么人?我央及你的事,你到了不完成我。(媒婆云)有个女孩儿在这里。(净王秀才云)在这里可好也。(媒婆云)见在门前哩。(净王秀才云)你则在这里,我和姑夫说去。(做见卜儿打耳喑科)(正末云)王秀才,有甚么话,不好明白说。(净王秀才云)媒人在门首哩。(正末云)甚么媒人?(卜儿云)老的,你不知道,我常时分付媒人,不问妇人女儿,寻一个来。他不敢对你说。(正末云)既然这等,着他每过来。(净王秀才云)理会的。媒人,着你引他过去哩。(媒婆做见科,云)老员外,员外娘子,我寻将这个女孩儿来与员外,生的十分颜色,无钱埋殡他父亲,则要五百贯长钱。(正末云)王秀才。打发媒人回去,与他五两银子。是五块儿。(净王秀才与媒婆银子科,云)理会的。拿银子来与媒人来。与你五两银子,你去罢。(媒婆云)多多的谢了老员外。(做出门数科,云)我出的这门来。且住,员外与我银子是五块儿,这王秀才有些快落钞。我试数一数,一块、两块、三块、四块,则四块,少一块。(媒婆做见正末科,云)老员外,着王秀才与五两银子,他则与我四两,是四块。(正末云)王秀才,我着你与他五两银子,是五块,你怎生与他四两银子,是四块?(净王秀才云)这个。姑夫,五两银子,一两一块,是五块儿。你敢花了眼,拿来我数与你看。一块儿,两块儿,三块儿,四块。(净王秀才做摔袖科,云)兀的不是一块儿,你掉在这地下了。(正末云)你看他波。(媒婆云)是你袖子里丢出来的。(做拾银子科,云)我落他些银子儿,买羊肚儿吃去来。(下)(卜儿云)老员外。着那孩儿参拜你。(正末云)着他过来。(兰孙做见,拜科)(正末云)兀那女孩儿,你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因甚上自己卖身?你慢慢的说一遍我听。(兰孙云)妾身襄阳人氏。(净王秀才云)好姐姐,你快走,我家用不着你这等人。(正末云)怎的?(净王秀才云)他快扯炮。(正末云)怎的快扯炮?(净王秀才云)是襄阳炮。(兰孙云)裴使君之女,小字兰孙。俺父亲在襄阳为理,不幸被歹人连累身亡,停丧在地,无钱埋殡。妾身直至洛阳,寻不着一个亲眷。因此上自己卖身。但卖的些小钱物,或是与人家厨头灶底,或人家作婢作奴。说兀的做甚。一路上千辛万苦,我行孝道则因父母。但能够一席地埋殡了父亲,便是裴兰孙子生愿足。(正末云)好个孝顺的孩儿也。有女孩儿的,他那亡父的骨殖儿早则
有主,有儿的更是不消说。(卜儿云)一个好孝顺的姐姐也。(正末唱)
【白鹤子】这孩儿为无钱缺着葬礼,他卖身体置那坟围。这孩儿他知重情可便敬那爷娘,这孩儿孝感意便惊大地。
(云)我看了这个女孩儿,那《烈女传》上的故事,他一桩桩可也无差处。(唱)
【幺篇】这孩儿赛杨香跨虎心,有贾氏斩龙计。方信道赵贞女罗裙包土可也筑坟台,我可寻那曹蛾女觅父投江水。
(卜儿云)老的,我看了这个小姐中珠模样,可也中抬举,着他近身扶侍。你意下如何?(正末云)婆婆,你是甚么言语?早是那孩儿离的远。不听见,倘若听见呵,把咱当做甚么人家看承。他贫贱煞者波,他是那官宦人家小姐;咱富贵煞者波,则是个庶民百姓。你省的,那履虽新。不可加之于首;冠虽弊,不可弃之于足。这等话你再也休题。(唱)
【上小楼】大嫂也你从来可便三从四德。这孩儿他千娇百媚。你看那牙似瓠犀,颈若蝤蛴,手似柔荑。你看他那绀发齐,绿鬓堆,高盘云髻,(带云)一天的那秀气,都生在这个姐姐身上。(唱)则是一个玉天仙可便降临在凡世。
(卜儿云)你不用他,我有处用他。(正末云)你怎生般用他?(卜儿云)我梳洗处着他架手巾,筵席头上系护衣,我教他打水运浆。执盏擎杯,扫床叠被,那些儿不用了他?(正末云)你敢忒富贵过了么?(唱)
【幺篇】你那梳洗处着架手巾,筵席上系护衣。你待着他担水运浆,搬茶供饭,你又待着他过盏波擎杯。这孩儿,则恁的,闲立地,呵,更那堪他便娇柔波无力?(带云)你好是狠毒也呵。(唱)怎下的着他拈轻掇重,可便扫床也波叠被?
(云)小姐。你父亲的骨殖在那里?(兰孙云)俺父亲的骨殖,在南薰门外报恩寺里寄着哩。(正末云)王秀才,便与我去南薰门外报恩寺内,将那裴使君的骨殖取将来,便与我高原选地,破木造棺,建起坟茔了呵,我自有个祭祀的礼。小姐后堂中换衣服去。(兰孙云)理会的。(下)(正末云)王秀才,你近前来,我问你,您姑夫平日间主的事如何?(净王秀才云)这个。姑夫,你是甚么人?你平日间主张,一百桩事,九十九桩都是,那一桩也将就的过。(正末云)孩儿,今日是好日辰么?(净王秀才云)天黄道,地黄道,日月双黄道,子丑寅卯,今日正好,过了今日,明日不好。(正末云)我今日待与小姐成就些婚配的道理,我心里则主不定也,我和王秀才两个商量者。我问你,与小姐三千贯奁房断送,不少么?(净王秀才云)姑夫,要偌多做甚么?则一千贯也够了。(正末云)金银玉头面三副,不少么?春夏秋冬衣服四套,不少么?孩儿也,你道不少么?(净王秀才云)绢帛布草衣服,尽够了也。(正末云)你道不少么?我心里便欢喜也。王秀才,与我西头请将小秀才娘儿两个来者。(净王秀才云)姑夫,这事你主定了,又请他做甚么?(正末云)你则请的他来呵,你身上的事务,便是完备了也。(净王秀才云)理会的,我知道。我出的这门来,则这里便是。小秀才在家么?(旦儿同李春郎上)(李春郎云)母亲,门首不知谁唤门哩,我开开这门。(做见科,云)王秀才哥哥请坐。(净王秀才云)小秀才,一向管顾不周。便是我在下有些喜事。请你写个休书。(李春郎云)是婚书。(净王秀才云)呸,呸,是婚书,也不要紧。我教与你写:任从改嫁,并不争论。呸,可是休书了。来到了,我搬去,婶子,你加一美言,我重重的相谢你。(李春郎云)放心,小生知道。(净王秀才云)姑夫,小秀才来了也。(正末云)请的来了,(李春郎云)伯伯、伯娘。(正末云)婶子儿,管顾不周。小秀才,你看书也不曾?(旦儿云)多多禀告伯伯、伯娘,春郎每日看书。(正末云)后堂中请出小姐来者。(净王秀才云)梅香,转报灶窝里,拖出小姐来者。(兰孙上,云)父亲、母亲,您孩儿来了也。(净王秀才做扯衣服科,云)衣服不整,朋友之过。(正末云)小姐,休下拜者,你且一壁有者。婶子儿,今日请将您来,别无甚事,因为这一十八岁兰孙小姐。此女子非常人之家,他父亲是裴使君,曾在襄阳为理,不幸他被歹人所累,身亡无钱埋殡。止有这一女子,长街市上,自己卖身,卖五百贯长钱,埋殡他父亲。不想正遇着老夫,我将裴使君的骨殖,高原选地,破木造棺,建了坟茔了也。我今待与小姐成就些婚
礼的道理。婶子儿,陪与小姐三千贯奁房断送,金银玉头面三付,春夏秋冬四季衣服,我要将这一十八岁兰孙小姐,配与李春郎为妻。婶子儿,你意下如何?(旦儿云)似此呵,怎生报答伯伯、伯娘也?春郎,谢了伯伯、伯娘者。(李春郎做拜科)(正末云)王秀才,您姑夫主的勾当,可是如何?(净王秀才云)你到主我那脚后跟。(李春郎云)索是谢了哥哥。(净王秀才云)谢您老子头蹄。(卜儿云)老的,你差了也。他又来投奔,俺又管顾他,倒赔奁房断送,又与他个媳妇儿,你和他是甚么亲眷?(正末唱)
【快活三】则这陪缘房是咱的志气,配良姻是我的阴骘。咱这般疏财仗义礼当宜,(带云)咱两口儿做着这般善事,着那外人说出去呵。(唱)显的我这夫克己你个妻贤惠。
(卜儿云)他拿将一张白纸来,和他有甚么亲也?(正末唱)
【朝天子】白纸上虽无甚么墨迹,既然他每寄子波那托妻,今日个便伊同咱两个便为了这交契。(带云)既是和咱做了亲眷,也索。(唱)俺必索那倾心吐胆将他厮惠济。(带云)一个婚姻,一个是死葬,咱将着那金子银子,那里寻这般好勾当做去来也。(唱)若是我便顺着人的情呵,也是我便合着这天意。(旦儿做悲科,云)伯伯、伯娘,媳妇儿也不敢要,则今日辞别了伯伯、伯娘,俺子母二人回去也。(正末云)婶子儿,并不曾说甚么言语,我和您伯娘,商量小姐的奁房断送,并不曾说甚么言语,婶子儿省烦恼。(正末做见卜儿科,云)我问你,这凡百的一家人家,有个家长么?莫不俺这男子汉主了的这桩勾当,信着你这等的言语,肯则那等干罢了么?我做了的那好勾当,着你这几句话波,兀的不坏尽了也。我问你,那的是你那三从四德?则这的便是你那三从四德不是?为孩儿每这些喜庆的勾当,你则再言语,我就不信也。(卜儿云)俺和他是甚么亲?(正末云)婶子儿,可止不过您伯娘有些闲言剩语道了呵,我肯依的他来?李春郎孩儿也,咱本是一重儿亲来,因着小姐面上,咱越亲波越厚了也。(唱)从今后你个婶子儿,(带云)春郎,(唱)和你个侄儿咱可都是一家一计。(卜儿扳正末科,云)凡百事好歹有个商量。(正末唱)你好不会做那人也,则到如今也索更争甚么我波那共你。(净王秀才云)我本待不说来,气忄敝破我这肚皮。他姓甚么?你姓甚么?(正末云)贼丑生,干你甚事?(唱)论甚么姓刘也那姓李,(净王秀才云)他在那里住?你在那里住?(正末唱)不在于你,也者么他住在江南也那塞北,(净王秀才云)拿将一张白纸来,知他是甚么亲眷,也不似你忒独主。(正末云)噤声,贼丑生也。(唱)岂不闻道四海内皆是兄弟?
(净王秀才云)我儿也,一块肉到于我口里,你夺将去了,更待干罢。我今夜三更三点,跳过墙去,我把你一家儿都杀了。(李春郎云)伯父,他说出来做出来。(正末云)孩儿也,他则不说出来,少不的做下来也。则今日好日辰,收拾了琴剑书箱,便索上朝取应去。一来与您饯行,第二来就到坟头辞了您父亲,便索长行。来到也,孩儿拜了你父亲者。婶子儿,你拜了兄弟者。兰孙小姐,我将你父亲骨殖,也取将来了也,你拜了者,拜了者。婶子儿,你今日临行也,我有句言语,说的明白了,您便行。想当初咱本不亲,着孩儿言称道,这的父亲不亲呵,怎生留俺在家中住许多时来。想当初,你父亲捎将来的书,封皮上有字,就里则是一张白纸。白者是素也,纸者是居也,故言则是托妻寄子在老夫跟前。今日你夫妻子母,上朝取应去也,那的是俺下场头也。(唱)
【耍孩儿】即来托我为交契,我不曾见伊家面皮。你和咱素日不相识,知道也那临危向妻子行留遗。(云)你和我做兄弟。(唱)凭着这半张白纸为交友,隔着这千里关山厮认义。我明知你是容妻子安身计,他知我恤孤念寡,救困扶危。
(旦儿云)当日止不过一封书与伯伯,多承看待如此。(正末唱)
【四煞】一封书寄与咱,你夫情我尽知。今日红妆共秀才,您两个为门对。岂不闻书中有女颜如玉,路上行人口胜碑。君子喻于义,也强如巡寺院布施与钱物,绕庙宇祷告神祗。
(兰孙云)父亲,您孩儿临行,也有句话,敢说么?(正末云)甚么话?但说不妨。(兰孙云)有兰孙的父亲,在这里葬埋着,则怕到冬年节下,月一十五,瀽不了的浆水,与俺父亲瀽半碗儿,烧不了的纸钱,与俺父样烧一陌儿,兰孙死生难忘也。(正末云)孩儿,我知道。春郎孩儿近前来。休说道这伯父我是国家白衣卿相,可怎生用些小钱物,赎买将个小的来,可与你为妻,你休这般道。(旦儿云)伯伯,俺怎敢说这等的言语也?(正末唱)
【三煞】他祖宗是官宦家,他父亲为宰相职。他今日卖身不幸到咱家里,与你个贤达的婶子儿为儿妇,我配你个清俊的书生作正妻。你可休觑的微贱看的容易,莫把这堂中珍宝,你可休看承做墙上泥皮。(李春郎云)则今日好日辰,上朝求官应举,走一遭去。(正末云)春郎,到的帝都阙下,则要你着志者。(李春郎云)放心,你儿这一去,好歹要中科名也。(正末唱)
【二煞】想着那对寒窗受苦辛,跳龙门夺富贵。九经三史从头垒,万言长策朝中献,一举成名天下知。有一日身及第,头直上打一轮皂盖,马头前列两行朱衣。
【尾声】则要你频频的我根前寄一纸书。(李春郎云)伯父,孩儿知道,(正末云)你若到的帝都阙下,缺少盘缠,怕你写不及书信呵,你则道个口信来,老夫也教人捎些盘缠去。(唱)则要你常常的教我这两口儿知。(云)贪烦恼,却忘了安复婶子。婶子儿,这些时衣服茶饭供给不到处,是必休怪也。(唱)这些时应不到处可也是俺自家的礼,(李春郎云)伯父,此恩异日必当重报也。(正末云)孩儿,你休那般说。(唱)这恩念报不报知不知,哎,儿也,那的可不在于你。(下)
(净王秀才冲上,云)好也,你那里去?我儿也,一块好肉到我口边厢,你夺了我的去了,有这个道理?你在这里许多时节,我也有好处在你身上,来到今日,你敢如此般也呵,过来受死。(李春郎跪科,云)哥哥,干小生甚事?我得了官,慢慢的来报答你。(净王秀才云)阿呀,罢、罢、罢,你去、你去。(唱尾声科)你与我频频的寄一纸书,常常的着这王、王秀才知,这思念你报不报知不知,当哩的打哩打哩哩哩。(下)(李春郎云)母亲,则今日收拾了行装上朝取应,走一遭去。伯父恩临天地知,上朝取应敢教迟。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同旦儿、兰孙下)
第三折
(李逊扮增福神上,云)中和直正烈英才,玉帝亲临圣敕差。休道空中无神道,霹雳雷声那里来。吾神乃上界增福神是也,生前乃是汴梁李逊,字克让是也。在生之日,广览诗书,一举状元及第,新除钱塘为理。至望京店,不幸染其疾病,不能动止。临命终时,奈娇妻幼子,无处归着。闻知洛阳刘弘,恤孤念寡,救困扶危。故修书一封,明则是托妻寄子。小圣辞世,他子母二人,到于洛阳,见了刘弘。此人见其书,解其意,将他子母收留,如亲相待,教春郎读书成人,又配兰孙女为妻。春郎一举登科,皆刘弘员外之大德也。小圣在生之日,与人水米无交,死归冥路,今以正直为神。上帝点检人间善恶文簿,洛阳刘弘,有两桩缺欠,夭寿乏嗣。小圣在玉帝前展脚舒腰,叩头出血,言刘弘每事皆善,出无倚之丧,嫁贫寒之女,乞告一子,见今十三岁,乃刘奇童是也。恐防员外不知详细之因,故托梦说知就里。驾起云端,直至洛阳刘弘宅上托一梦境,走一遭去。(裴使君扮城隍上,云)霹雳响亮震山川,苍生拱手告青天。有朝雨过云收敛,凶徒恶党又依然。小圣乃西川五十四州城隍都土地,生前乃襄阳裴使君是也。吾神在襄阳为理时,所行事有法,治百姓无虞,不与薄幸之人相跟,不与邪僻之人游径。君子行正,不容小人,被群寇所勒身亡,无钱埋殡。奈阳间别无甚得力儿男,止有一女,小字兰孙。直至洛阳,寻亲不遇,行其孝敬之心,插一草标,自己卖身于市。谁想刘弘员外,闻知官宦之家,不忍以贵为贱,倒赔奁房断送,配合与李春郎为妻。今春郎为官,我女受五花官诰,驷马高车,为夫人县君之职,光显裴氏门庭,皆赖恩人刘弘之德也。小圣死归冥路,皇天不负吾德,正直为神。因朝玉帝,点检善恶文簿,观见洛阳刘弘,有二事缺欠,一者夭寿,二者乏嗣。夭寿者小圣在玉帝前展腰舒脚,叩头出血,诉奏刘弘每事皆善,上帝敕赐二纪之寿,一纪十二年,二纪二十四年。员外本合该命不过五旬而亡,着员外直活到七十有四,方尽天年。恐防员外不知详细,今夜晚间,驾起祥云,直至刘弘宅上,报恩答意,走一遭去。(李逊云)云头起处,何方圣者?(裴使君云)那壁是甚处灵神?(李逊云)吾神乃上界增福神是也。(裴使君云)生前何人?(李逊云)生前乃汴梁李逊李克让是也。那壁尊神,何方圣者,甚处灵神?(裴使君云)吾神乃西川五十四州城隍是也。(李逊云)生前何人?(裴使君云)生前襄阳裴使君是也。(李逊云)莫不是兰孙之父么?(裴使君云)然也,然也。那壁尊神,莫不是春郎之令尊么?(二神同跪科)(李逊云)然也,然也。亲家请起,生前
不能相会。(裴使君云)死后彼各为神。(李逊云)尊神何往?(裴使君云)吾神乃为刘弘嫁婢之恩,未能答报。尊神何往?(李逊云)小圣为刘弘员外托妻寄子之恩,未能答报。俺二神驾起祥云,同到刘弘宅上,报恩答义那,走一遭去。(同裴使君下)(正末同卜儿、俫儿上)(正末云)自从他娘儿两个去后,我这婆婆,跟前所生一子,唤做奇童,长年十三岁也。天生识字,我着他七岁上攻书,指万物为题课赋,一个好聪明儿也。儿也,我是你谁?(俫儿云)你是我爹爹。(正末云)兀的不欢喜杀老夫也。(唱)
【越调】【斗鹌鹑】则俺这顽子奇童,学儒人的秀士。他从那乳龀里胎龆,敢则是朝经暮史。他可便受辛苦十年,望功名也则半纸。这个小厮,是个好儿,他可便广览群书,多知故事。
【紫花儿序】是他望空里取句,走笔成章,课赋吟诗。看名人书传,习礼仪文字,他生而知之。一壁厢诵《周易》说着《论语》讲着《孟子》,这孩儿聪明天赐。他从那七岁攻书,多不到十载过师。(云)婆婆,天色晚了也,引的孩儿后堂中歇息去。老夫闲看几行书者。(卜见云)理会的。孩儿也,俺后堂中歇息去来。(卜儿同俫儿下)(正末唱)
【凭栏人】今夜观书不待孜,忽的神魂好着我难动止。比及到更深宿睡时,我权且曲肱而枕之。(做睡科)(李逊同裴使君上)(李逊云)按落云头,可早来到也。尊神请。(裴使君云)尊神请。(李逊云)刘弘刘元溥。(正末唱)
【鬼三台】咱亲自,凝眸视,恰才觉一阵香风过耳,见二神立在阶址,都一般腰金衣紫。(李逊云)你休惊莫怕也。(正末唱)唬的我兢兢战战软了四肢,慌慌乱乱自三思。何方圣者离祠?您是甚处神灵至此?(云)那壁是何方圣者?甚处神灵?刘弘一误二错,触犯着上圣,望上圣宽恕。何不通名显姓者?(李逊云)恩人请起、请起。小圣非外道邪魔,吾神乃上界增福神是也。(正末云)生前何人?(李逊云)生前乃汴梁李逊李克让是也。(正末云)莫非是春郎之父么?(李逊云)然也,然也。春郎子母,多蒙恩人垂顾。想员外有山海之恩,小圣无毫毛之报。我与你叮咛的说破着,员外备细的皆知。小圣在生之日,萤窗雪案,暮史朝经。坐守的棘闱暖,步折的桂枝芳。才得琼林酬素志,岂期旅邸染沉疴。病在膏盲,命垂顷刻。怕甚么禄尽衣绝,赤紧的撇不下妻娇子幼。我之命以听于天,他子母安身何处?小圣囊无调药之资,居无锥扎之地。使小圣展转彷徨,无计可施。闻足下海量宽洪,奈素日不为交友。欲修尺素,款拂花笺,浓磨香翰,深蘸紫毫。往常时作词赋扫千言,当日个叙寒温了无一字。与长者又不曾相会在酒社诗坛,着小圣写甚么平安动止。闻长者开东阁好士尊贤,所以将空书托妻寄子。小圣命掩黄泉,他子母便践程途。到于宅上,长者你那高明远见,博学广文。见其书,解其意。施恻隐之心,恤孤念寡。识认下子母,另置宅安居。如骨肉五服之亲,待衣食四时足备。更与裴兰孙万贯妆奁,成就了李春郎百年缱绻。今春郎奋身辞白屋,平步上青霄。李春郎飞黄腾达,赖长者恩荣德化。小圣死归冥路,乃至天庭,为生前秉性忠直,主东岳增福之案,掌人间生死轮回。上帝因检善恶文簿,因见洛阳刘弘,夭寿乏嗣。上帝问其故,小圣回言:鉴面色本合绝嗣覆宗,论心地理当有儿继祖。上帝敕赐一子奇童是也。此子生的形容典雅,骨格清奇,久后若凭他冠世文才,觑富贵有如拾芥。待到开春,禹门三级浪,平地一声雷。恁时节乘肥马,农轻裘,居馆阁,坐琴堂。长者,则为你施婚姻死葬之恩,着你享子女玉帛之美。你去那冥冥中积下阴德,今日个朗朗的填还你那阳报。说兀的做甚。都则为李春郎无处安身,谢长者赍发的列鼎重裀。赐一子奇童养老,这的是穷李逊知恩报恩。(正末云)这位尊神,何方圣者?甚处灵神?何不通名显姓者?(裴使君云)吾神非外道邪魔,乃西川五十四州城隍是也。(正末云)生前何人?(裴使君云)生前乃襄阳裴使君是也。(正末云)莫非是裴兰孙之令尊么?(裴使君云)然也,然也。恩人请起!兰孙女子,多蒙垂顾,听吾神慢
慢的说一遍:小圣坚持节操镇襄川,专与黎民解倒悬。居官清正空囊客,可怜也死无招魂一陌钱。女子卖身为葬殓,深蒙长者痛衰怜。衣衾棺椁皆俱备,残躯以得葬高原。长者道宦门孝女难为婢,配合春郎夙世缘。小圣生前正直无私曲,死后复承上帝宣。典祀城隍西蜀郡,血食香火至心虔。长者之德高如华岳三峰顶,深如沧海万波渊。英灵每念恩人德,在心不忘意悬悬。一生荣贵多财禄,嗟乎二事不周全。乏嗣者那壁尊神乞赐奇童子,夭寿者小圣特拜青词玉殿前。言长者你不欺暗室遵天律,不由邪径仿先贤。恤孤念寡由心造,救困扶危出自然。孔子道富而好礼人之本,贫而乐道德之源。俛首俯不怍于地,举头仰不愧于天。上帝特降丹书字,敕赐二纪寿绵绵。我说兀的做甚。休言秉性皆由命,祸福从心太上传。婢妾却如亲女嫁,今日个方知元溥得延年。(正末云)多谢了二位尊神也。(唱)
【调笑令】裴使君便是兰孙是你女孩儿,(裴使君云)俺一径的来报恩答义也。(正末唱)您两个为报恩临来到此。(李逊云)则为你夭寿乏嗣也。(正末唱)为咱家夭寿乏其嗣,(裴使君云)俺天庭上奏准明白了也。(正末唱)您去那天宫上保奏青词。从昨宵亲奉玉帝旨,(云)一个是增福神。(唱)这个为土地判断阴司。
(李逊做推正末科,云)休推睡里梦里。疾!(李逊同裴使君下)(正末云)尊神,尊神勿罪也。原来是南柯一梦。天色明了也,后堂中请将他娘儿两个来者。(卜儿同俫儿上)(卜儿做见科,云)老的也,为甚么大惊小怪的?(正末云)您娘儿每后堂中歇息去了,我身子有些困倦,略睡些儿。我则见灯烛下披袍秉笏,立于我面前。我道何方圣者?甚处灵神?通名显姓。一个是春郎的父,一个是兰孙的父,他都为了神。我本当五十岁上身亡,他去上帝行奏过,赐与我二纪之寿,一纪十二年,二纪二十四年,我直活到七十四岁上死。我本当乏嗣无儿,赐与我一子,乃是奇童。临去时又说着孩儿上朝求官应举去,必然为官。若是孩儿得了官呵,俺家里妻财子禄,都完完全全的也。王秀才,(净王秀才上,云)来了,来了。姑夫,唤我做甚么?(正末云)王秀才,你领着孩儿上朝应举去,比及你回来时,我好亲事踏下一门与你。(净王秀才云)老儿,你哄我好两遭儿了。姑夫放心,我领将孩儿去。(正末唱)
【尾声】若是你为官称了平生志,有一日大限临头那时。若你个小解元得为官,将你这双老爷娘放心死。(同众下)
第四折
(李春郎扮官人领祗从上,云)雷霆驱号令,星斗焕文章。小官李彦清,自离了刘弘伯父,可早十三年光景也,到于帝都阙下,一举状元及第。今谢圣人可怜,着小官为主司考卷,开放婴童举场。今场有一婴童解元,年一十三岁,名曰奇童。小官问其故,原来是刘弘伯父孩儿。小官想伯父山海恩临,未曾答报。小官圣人跟前诉说刘弘伯父托妻寄子一事,圣人大喜,着小官加官赐赏。小官就与母亲说知,将小官妹子桂花与奇童为妻。今日领了圣人的命,不敢久停久住。收拾行装,同母亲直至刘弘伯父宅上,一来加官赐赏,二来报恩答义,走一遭去。积功累行济人贫,多蒙训教得成人。今日峥嵘显耀登八位,去来报答刘弘伯父恩。(下)(正末同卜儿上)(正末云)婆婆,自从王秀才领的孩儿上朝取应去了,未知得官也不曾。哎,儿也!兀的不想杀我也。(卜儿云)老的也,你省烦恼,孩儿得了官,好歹回来也。(杂当上,云)是呵,自家报登科的便是。闻知刘弘老员外家刘奇童,得了婴童解元,我往他家报喜,讨些钱钞使用,有何不可?可早来到也。不必报复,自己过去。老员外喜也,大舍得了婴童解元也。(正末云)与那报登科记的五两银子.(杂当云)多谢了老员外。(下)(正末云)婆婆,恰才报登科记的来,说道孩儿得了官也。那邵尧夫戒子伯温曰:\\\\\\\"吾欲教汝为大贤,未知天意肯从否。\\\\\\\"(唱)
【双调】【新水令】人皆养子可便望聪明,俺孩儿自从那蒙童儿里上朝取应。当日那寒审下熬煎杀俺那小秀才,今日个贡院里欢喜杀俺老公卿。圣旨教御笔标名,俺孩儿白身里受朝命。
(净王秀才同俫儿引祗从上)(俫儿云)左右接了马者,我见父亲去。(做见正末科,云)父亲,您孩儿得了婴童解元也。(净王秀才云)姑夫,贺万千之喜,奇童做了婴童解元也。小哥哥好才学,到的贡院中,今场贡官唤他过来:你吟四句诗。小秀才道:指甚为题?贡官道:指河里的船,便是
题目。不打草便作四句诗。好才也。诗曰:河里一只船,岸上八个拽。若还断了索,八个都吃跌。姑夫,你不知大人说,又有加官赐赏。我说姑夫我这亲事,这遭可准成着。(正末云)谢天地,安排筵会庆喜也呵。(唱)
【水仙子】龙楼凤阁九重城,新筑沙堤宰相行。白身世八位中除参政,将皇家俸禄请,十年前谁识你个书生。扫荡的蛮夷静,揩磨的日月明,从今后天下咸宁。
(李春郎引旦儿、兰孙、桂花同上)(李春郎云)可早来到也,左右接了马者。(做见正末科,云)刘弘望阙跪者。(正末云)装香来。(做跪科)(春郎云)听圣人的命。为你出无倚之丧,嫁孤寒之女,因此圣人见喜。你本是龙袖里娇民,堪可做朝中宰相。刘弘加你为本处的县令,你妻为贤德夫人,奇童为婴童解元,都着您列鼎重裀。圣人喜的是义夫节妇,爱的是孝子顺孙。今日个加官赐赏,一齐的望阙谢恩。(正末云)感谢圣恩也。(李春郎云)伯父,认的您孩儿李彦清么?(正末唱)
【沽美酒】多亏你个李彦清,(李春郎云)我举保奇童兄弟来。(正末唱)你便保举俺这小匡衡,则俺这张元伯多亏你个范巨卿。可俺托赖着当今圣明,依随着汉陈平。
(李春郎云)据着伯父的德行,不弱如先贤古人也。(正末唱)
【太平令】将俺似王粲、梁鸿比并,把俺似那苏秦共傅说般看承,可俺又无那闵损、颜渊德行,端的更胜似吕望、甘罗封赠。(李春郎云)加你为洛阳县令之职也。(正末唱)遥受着洛京,县令,职名,圣人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李春郎云)伯父有请,母亲都在于门首哩。(正末云)既然如此,请您母亲相见者。(众做见科)(旦儿上,云)妾身春郎母亲是也。当日无倚之时,投奔于伯伯门下,蒙伯伯收留存济,又将兰孙小姐,配与春郎为妻。及蒙赍发盘费,上朝应举。谁想孩儿得了头名状元,皆赖伯伯之恩也。当日夫亡之时,已有半年身孕,所生一女,小字桂花,如今一十四岁,见将着房奁断送。伯伯休嫌貌陋,情愿配与奇童为妻,以报厚恩也。(正末云)又蒙婶子将所生之女桂花,与孩儿为妻,兀的不喜杀老夫也。则今日做一个庆喜的筵席。(李逊同裴使君上)(李逊云)吾神乃增福神是也,这位是都城隍。按落云头,刘弘宅上报恩答义去来。(做见科,云)恩人,你休惊莫怕,吾神乃增福神是也,生前乃是李克让。想当日他子母孤寒,蒙恩人收留养济。小圣在玉帝前叩头乞告,上天所赐一子,奇童是也。恩人你欢喜者。(正末云)感谢上圣。休惊莫怕。吾神乃都城隍是也,生前乃是裴使君。当日吾女兰孙,自己卖身,蒙恩人收留,自赔奁房断送,配与春郎为妻。此德此恩,何以报答?小圣在玉帝面前,叩头出血,增汝寿算二纪,以报厚恩也。恩人你欢喜者。(正末云)感蒙上圣也,装香来。(唱)
【折桂令】俺一家儿祭赛你个城隍增福威灵,(二神云)奇童皆是俺二神之功也。(正末唱)保护的俺十三岁蒙童,金榜上标名。(李逊云)吾神又将小女桂花,配与奇童为妻。则为你恤孤念寡,敬老怜贫,因此感动天地也。(正末唱)想当初都只为这个刘弘,腾云驾雾,直至天庭。(李逊云)奉上帝敕令,特来增福延寿也。(正末唱)您两个奏上帝把咱家寿增,保举的俺辈辈儿峥嵘。(云)圣贤那。(唱)量这一个愚鲁的鲰生,无德无能,俺一家儿礼拜磕头,感谢神明。(李逊、裴使君云)则为你积功累行阴功厚,布德施恩神天祜。则为你行尽仁义礼智信,今日个保全你那妻财子禄寿。
题目受贫穷李逊托妻
正名施仁义刘弘嫁婢
杂剧·李亚仙花酒曲江池
楔子
(外扮郑府尹引末郑元和、张千上,诗云)几年政绩远相闻,采得民谣报使君。雨后有人耕绿野,月明无犬吠黄昏。老夫姓郑名公弼,荥阳人也,自登进士,久著政声,官授洛阳府尹。所生一子,叫做郑元和,今年二十一岁了,从幼儿教他读书,颇颇有些学问,来年春榜动,选场开,须着元和孩儿取应去,博的一举及第,也与老夫增多少光彩。张千,你可收拾琴剑书箱,伏侍大相公去走一遭。(张千云)理会得。(郑府尹云)孩儿,如今是夏间天道,你有甚气概诗,做一首来,与我听咱。(末云)父亲,你孩儿诗有了。(诗云)万丈龙门则一跳,青霄有路终须到。去时荷叶小如钱,回来必定莲花落。(郑府尹云)前面两句尽有些气概,后面两句也还不见怎的。孩儿,自来功名之事,前程万里,全要各人自去努力。若但因循懒惰,一年春尽一年春,有甚么程期在那里!孩儿,此一去只愿你着志者。(末云)父亲放心,则今日孩儿拜辞了父亲,便索长行也。(做拜别科,唱)
【仙吕】【赏花时】赴选皇都将俺学业酬,正是男儿得志秋。题金榜,占鳌头,这万言策须当应口,直着那状元名喧满凤凰楼。(同张千下)
(郑府尹云)孩儿去了也。我眼观旌捷旗,耳听好消息。(下)
第一折
(净同外旦上,云)自家赵大户的便是。人见我有些钱钞,与我起个表德,唤做赵牛筋。这歌者是刘桃花,与我作伴。今日是春间天道,我去那曲江池上,安排小酌,请我这姨姨李亚仙同赏春景。大姐,你自家请一请去。(外旦云)我知道。(唤云)亚仙姐姐,赵官人在曲江池上请姐姐赏春哩。(正旦云扮李亚仙引梅香上,云)妾身姓李,小字亚仙,是教坊乐籍。有个结义的妹子,是刘桃花,今日在曲江池上,安排席面,请我赏玩。时遇三月三日,果然是好景致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朝来个雨过效原,早荡出晴光一片。东风软,万卉争妍,山色青螺浅。
【混江龙】东君堪羡,买春光满地撒榆钱。你看那王孙蹴鞠,仕女秋千,画屧踏残红杏雨,绛裙拂散绿杨烟。我逐朝席上,每日尊前,可临郊外,乍到城边。据此景好着人无意相留恋。(带云)若依的我呵,(唱)则合这好花休谢,明月常圆。
(相见科)(正旦云)妹夫,我有何德能,着你置酒张筵?(净云)姨姨,无甚么孝顺,只宰的一个小小羔儿,请姨姨在曲江池上,开怀畅饮数杯,有何不可!(正旦云)妹夫,你看些新鲜果品去。(净云)我知道,我看果品去也。(下)(正旦云)妹子,我想你除了我呵,便是个第一第二的行首,你与那村厮两个作伴,与他说甚么的是?(外旦云)姐姐,我瞎汉跳渠,则是看前面便了。(正旦云)这的怕不是那!(唱)
【油葫芦】则你那痨病损的身躯难过遣,可怎生添上喘?央及杀粉骷髅也吐不出野狐涎,折倒的额颅破便似间道皮腰线,折倒的胸脯瘦便似减骨芭蕉扇。(带云)妹子,(唱)如今那统镘的郎汉又村,谒浆的崔护又蹇,他来到谢家庄,几曾见桃花面?酩子坦揣与些柳青钱。
(云)(妹子)咱看花去来。(做行科,云)妹子,你看,那庄家每也赏寒食哩!(唱)
【天下乐】兀的不三月清明艳丽天,(带云)妹子,(唱)咱和你翩也波翩。绕着这古墓前,你看那香车宝马迭万千。行行里玩一会景致,行行里听一会管弦,(带云)妹子,你觑波,(唱)早离了酒席儿偌近远。(末做骑马同张千上,云)自家郑元和,离了父亲,来到都下,举场未开。时遇春天明媚,引着张千,且去那曲江池上赏玩一遭。可早来到也,你看好景致。(诗云)家家无火桃喷火,处处无烟柳吐烟。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张千,你见这两个妇人么?那一个分外生的娇娇媚媚,可可喜喜,添之太长,减之太短,不施脂粉天然态,纵有丹青画不成,是好女子也呵!(做坠鞭科,张千拾云)相公,坠了鞭子也。(末云)真个是风风流流,可可喜喜。(又坠鞭,张千拾云)相公,又坠了鞭子也。(末云)我知道。好女子,好女子。(又坠鞭,张千拾云)相公,又坠了鞭子也。(末云)我知道。(正旦云)我看那生裹帽穿衫,撒丝系带,好个俊人物也!(唱)
【那吒令】谁家个少年,一时间撞见;一时间撞见,两下里顾恋;两下里顾恋,三番家坠鞭。(带云)妹子也,他还是个子弟,是个雏儿。(唱)他管初逢着路柳丝,他管乍见着墙花片,多应被花柳牵缠。
【鹊踏枝】墙花也甚芳鲜,路柳也不飞绵。忙杀游蜂,恨杀啼鹃,没乱杀鸣珂巷亚仙,兜的又引起顽涎。
(末云)张千,这壁看了,可到那壁看去来。(正旦唱)
【寄生草】他将那花阴串,我将这柳径穿。少年人乍识春风面,春风面半掩桃花扇,桃花扇轻拂垂杨线,垂杨线怎系锦鸳鸯,锦鸳鸯不锁黄金殿。(云)梅香,你去请赵官儿来。(净上,云)姨姨,叫我做甚么?(正旦云)妹夫,那里有个野味儿,请他来同席,惟做甚么?(净云)在那里?(做见科)呀,我道是谁,元来是郑舍。(末云)赵牛筋,我问你咱。那两个女子,谁氏之家?(净云)那一个生的好些的,是上厅行首李亚仙;这一个是他妹子刘桃花,就是敝表。我姨姨着我来请你哩,你过去同吃几杯儿酒。(末云)怎好搅扰。(净云)姨姨,我请将来了也。(末做见科)(正旦云)敢问足下仙乡何处,甚姓何名?(末云)小生姓郑,表德元和,荥阳人氏,因为应试到此。敢问小娘子高姓?(旦云)妾身不幸,落在平康,唤做李亚仙的便是。(末云)久闻芳名,今得一睹,实乃小生有缘也。(旦云)梅香,将酒来。(递酒科,云)解元,请满饮此杯。(净云)姨姨,这酒是我买的,我也吃一钟儿。(旦云)呀,可忘了妹夫也。(末云)俺两个曾结义兄弟哩。(正旦云)这等,那个是仁兄?(末云)我是仁兄。(正旦云)你是仁兄沙!(唱)
【醉中天】莫不是冲倒临川县?(净去)我是爱弟。(正旦云)你是爱弟沙,(唱)莫不是买断了丽春园?(净云)姨姨,俺和刘大姐两口儿,不似牵牛郎织女那!(正旦唱)你真个是牵牛上碧天,枉踏踏这清虚殿。我只问曲江里水比那天台较远?今日和刘郎相见,(云)妹子,我索谢你,(外旦云)姐姐谢我做甚么?(正旦唱)不因你个小名儿沙,你怎肯误入桃源。(末云)牛筋,你过去,说我要在亚仙姐姐家使一把钞,可容许么?(净云)姨姨,恰才元和秀才要来姨姨家使把钞,姨姨心下如何?(正旦云)妹夫,你说了就是。则俺母亲有些利害,不当稳便。(唱)
【金盏儿】他见兔儿叵寸鹰颤,口店羊骨不嫌膻。常则是肉吊窗放下遮他面,动不动便抓钱。只怕你脑门边着痛箭,胳膊上惹空拳,那其间羞归明月渡,懒上载花船。
(末云)那里有这般利害的?只是多与他些钱钞便了。(正旦唱)
【青哥儿】俺娘呵外相儿卜分十分慈善,就地里百般百般机变。那怕你堆积黄金到北斗边,他自有锦套儿腾掀,甜唾儿粘连,俏泛儿勾牵,假意儿熬煎,辘轴儿盘旋,钢钻儿钻研,不消得迫欢买笑几多年早下翻了你个穷原宪。
(末云)料得小生决不到此,只要姐姐许小生做一程伴,便当倾囊相赠,有何虑哉!(正旦唱)
【赚煞】往常我回雪态舞按柳腰肢,遏云声歌尽桃花扇,从今后席上尊前腼腆。(末云)就将小生的马,送大姐回去。请上马。(做递鞭科)(正旦唱)更做道如今颠倒颠,落的女娘每倒接了丝鞭。(末云)小生多备些钱,送与妈妈,必然容允。(正旦唱)咱既然结姻缘,又何须置酒张筵?虽然那爱钞的虔婆他可也难恕免。争奈我心坚石穿,准备着从良弃贱,我则索你个正腔钱,省了你那买闲钱。(下)(末梅香张千随下)(净云)你看,郑舍随着姨姨去了也,我和你明日将些酒礼,与他作贺去来。(净、外旦同下)
第二折
(郑府尹上,云)老夫郑公弼。自从遣我元和孩儿上朝取应,不觉又是两年光景。功名成否,自有个大数,这也不望他了。只是一去许久,怎么书信也不捎一封儿来?使老夫好生牵挂。正是:虽然千尺线,两地系人心。(张千上,云)可早来到也。老爷,张千叩头。(郑府尹云)我正在此想念。张千,我元和孩儿好么?(张千云)好教老爷得知。大相公来到京师,不曾进取功名,共一个行首李亚仙作伴,使的钱钞一些没了,被老鸨赶将出来,与人家送殡唱挽歌,十分狼狈,连小的也没处讨饭吃。一径的来报知老爷,可支些俸钱,去取了大相公回来。(郑府尹做怒科,云)嗨,谁想元和孩儿在都下没了钱,与人家送殡唱挽歌,兀的不辱没杀老夫也!张千,将马来,老夫亲自到那里看那厮去。(下)(正旦引梅香上,云)想这虔婆,好是不中,见元和无了钱物,就赶将出去。我想的有人家虔婆利害,也不似俺娘这般忒狠毒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俺娘眼上带一对乖,心内隐着十分狠;脸上生那歹斗毛,手内有那握刀纹。狠的来世上绝伦,下死手,无分寸。眼又尖,手又紧。他拳起处又早着昏,那郎君呵,不带伤必然内损。
【梁州第七】俺娘呵,则是个吃人脑的风流太岁,剥人皮的娘子丧门。油头粉面敲人棍,笑里刀剐皮割肉,绵里针剔髓挑筋。娘使尽虚心冷气,女着些带耍连真,总饶你便通天彻地的郎君,也不彀三朝五日遭瘟。则俺那爱钱娘扮出个凶神,卖笑女伴了些死人,有情郎便是那冤魂。俺娘钱亲钞紧,女心里憎恶娘亲近,娘爱的女不顺。娘爱的郎君个个村,女爱的却无银。
(卜儿上,云)自从我将郑元和撚了出去,我这女儿为他呵,在家茶不茶,饭不饭,又不肯觅钱。如今郑元和无了钱,与人家送殡唱挽歌讨饭吃。今日有一家出殡,料得他必然在那里唱歌,我如今叫女儿出来,在看街楼上看出殡去。他若是见了元和这等穷身泼命,俺那女儿也死心塌地与我觅钱。孩儿那里?(正旦见科)(卜儿云)孩儿,我和你到看街楼上散闷去。今日有个大人家出殡,摆设明器,好生齐整,我和你看一看波。(正旦云)我本懒的去,争奈我这虔婆絮聒杀人,无计奈何,须索跟他走一遭。好波,我跟奶奶去看看。(做走科)(末、净唱挽歌上)
【商调】【尚京马】也则俺一时间错被鬼昏迷,是赡表子平生落得的。那有见识的哥哥每知了就里,似这等切切悲悲,从今后有金银,多攒下些买粮食。(正旦云)这虔婆则道我见元和穷身泼命,必然不睬他。他不说呵便罢,他若说呵,着他吃我几嘴好的。(卜儿云)孩儿,你看那无钱的子弟,在那里迎丧送殡哩!(正旦唱)
【隔尾】你道是无钱的子弟那里迎丧殡,(云)你兀自戏说哩,(唱)这须是你爱钱的虔婆送了人。(卜儿云)这亡化的,不知是婆娘,是汉子?(正旦唱)那亡化的婆娘不须你问。(卜儿云)不知他偌大年纪了?(正旦唱)多管是未及到五旬。(卜儿云)为甚的无个亲眷那?(正旦唱)你道为甚的无个六亲。(卜儿云)不知害甚么病死了那?(正旦唱)想则为那苦克瞒心钞儿上紧。(卜儿云)兀的不就是那郑元和?是谁家死了人,要郑元和在那里啼哭?(正旦唱)
【牧羊关】常言道街死巷不乐。(卜儿云)你只看他穿着那一套衣服。(正旦唱)可显他身贫志不贫。(卜儿云)他紧靠定那棺函儿哩。(正旦云)谁不道他是郑府尹的孩儿!(唱)他正是倚官挟势的郎君。(卜儿云)他与人摇铃儿哩!(正旦唱)他摇铃子当世当权。(卜儿云)他与人家唱挽歌儿哩!(正旦唱)唱挽歌也是他一遭一运。(卜儿云)他举着神楼儿哩!(正旦唱)他面前称大汉,只待背后立高门。送殡呵须是仵作风流种,唱挽呵也则歌吟诗赋人。(虚下)
(郑府尹引张千上,云)张千,那厮在那里?(张千云)则这杏花园里便是。(做见净科)(郑府尹云)兀那厮甚么人?(张千云)则这个便是帮着相公使钱的赵牛筋。(郑府尹云)张千,与我打这厮去!(做见末科)(郑府尹云)张千,打这小畜生!(张千云)他是大相公,小的则是个泥鞋窄袜的公人,怎么敢打?(郑府尹做怒科,云)你不敢打,取板子过来,待我自家打。(做打科,云)辱子!(张千云)休说褥子,破席头也没一块。(做打死科)(郑府尹云)元和!(张千做摸鼻子科,云)哎呀!死也死了,怎么元和?(郑府尹云)张千,我既打死这辱子,你将他尸骸丢在千人坑里,我先回去也。(诗云)本为求名遣入都,岂知做出恁卑污。这等辱门败户羞人甚,倒也不若无儿一世孤。(下)(净上,报科,云)李家姨姨,郑老相公在杏花园里打死郑舍了也。(旦慌去看科,云)呀,元和!你真个打死了那!(唱)
【骂玉郎】打的你浑身鲜血糊涂尽。我这里观了容貌,他那里减了精神。就着这车辙里雨水天生近,用手去满满的掬,口儿中款款噙,面皮上轻轻噀。
【感皇恩】你死的来不着家坟,撇的我那里终身?(做叫科,云)元和,请起波,请起波。(唱)谁着你恋莺花,轻性命,丧风尘。(末做醒科,云)哎呀!醒便醒了,怎么捱的这等疼那。(正旦唱)他道是元和醒也,这的便子弟还魂。(正末做惊复倒科)(正旦云)元和,是我在此。(正末做起科,云)姐姐,你不怕旁人耻笑,妈儿嗔怒,俺家爷爷怪恨那?(正旦唱)我也怎怕的旁人笑,劣母嗔,你爹恨!
【采茶歌】我怕你死在逡巡,抛在荆榛,又则怕傍人夺了你个俊郎君。(末云)你妈儿利害哩!(正旦云)俺娘便利害呵,(唱)我也则是一度愁来一度忍。(末云)俺家爹爹打的我苦也!(正旦唱)你爹打呵,谁教你唱一年春尽一年春!
(卜儿上,云)要我直赶到这里,你这贱人还不快家去?快家去!(正旦云)俺娘拄着这条瘦亭亭拄杖,也不是条拄杖那,(唱)
【黄钟煞】则是个闷番子弟粗桑棍。(云)系着这条舞旋旋的裙儿,也不是裙儿,(唱)则是个缠杀郎君湿布袍。接郎君分外勤,赶郎君何太狠!常言道娘慈悲,女孝顺;你不仁,我生忿。到家里决撒喷,你看我寻个自尽,觅个自刎,官司知,决然问。问一番,拷一顿。官人行,怎亲近。令史每,无投奔。我着你哭啼啼带着锁,披着枷,恁时分,(云)走到衙门前,古堆邦坐的。有人问,妈妈你为甚么来,送了这孤寒的老身?妈妈道,这都是那生忿的小贱人送了我也!(唱)我直着你梦撒了撩丁,倒折了本。(卜儿拖正旦下)(末云)那虔婆好狠也,李亚仙好忍也,我郑元和好苦也,适才亚仙在此,尽有顾盼小生之意,争奈被他虔婆逼勒去了,单留小生一个,又是打伤的人,那里讨碗饭吃?(叹科,诗云)可堪老鸨太无恩,撇下孤贫半死身。仔细思量无活计,不如仍还去唱\\\\\\\"一年春尽一年春。\\\\\\\"(下)
第三折
(正旦引梅香上,云)想俺这虔婆好是不中,见元和有些钞物,都坑了他的,赶将出去。如今暮冬天道,纷纷扬扬下着这般大雪,元和,知他在那里忍冷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月馆风亭,则为这虔婆上梁不正,这些时消疏了燕燕莺莺。风月所得清白,雨云乡无粘带,烟花寨耳根清净。人问道亚仙的今世今生,则俺那郑元和可甚么了身达命。
(云)梅香,你与我寻郑姐夫去。(梅香云)冷化化的那里寻去?(正旦云)这妮子好不晓事!(唱)
【醉春风】咱这里温水浸琼花,尚兀自冰澌生玉鼎。似这等扬风搅雪没休时,他倒大来冷,冷。你去那出殡处跟寻,起丧处访问,下棺处打听。(梅香云)我去寻便了。(末、净上,梅见科,云)俺姐姐正望你哩,咱家去来。(末做见科,云)姐姐,好大雪,兀的不冻杀我也!(正旦云)梅香,将酒来,与他两个吃。(末、净做寒吃酒科)(正旦云)赵牛筋,你且在这里,若那虔婆来时,你咳嗽为号。(净云)我知道。(正旦云)元和,好冷也。(唱)
【十二月】遍乾坤冬寒暮景,寰宇内糁玉筛琼。长街上阴风凛冽,头直上冷气严凝。(带云)好凄凉人也。(唱)又不曾亏负了萧娘的性命,虽同姓你又不同名。
【尧民歌】你本是郑元和也上酷寒亭,俺娘那茅茨火熬煎杀纸汤瓶。促的那锦鸳鸯苦死欲撏翎,打的那比目鱼切鹓尚嫌腥。他便天生、天生爱钞精。(末云)别人家不似这般利害那!(正旦唱)争甚虔婆每一个个传槽病!
(卜儿上,云)梅香,开门来。(梅香云)姐姐,奶奶来了,怎生是好那!(净做连嗽科)(正旦唱)
【满庭芳】哎,怎不教你元和猛惊,那里是虔婆到也,分明是子弟灾星。这一场唱叫无干净,死去波好好先生。(卜儿做见科,云)呀,那叫化头,你又来怎的?(净再做咳嗽科)(卜儿云)这个是赵牛筋,我家须不是卑田院,怎么将这叫化的都收拾我家来了?(正旦唱)罢波,你实拿住风月所和奸罪名,检着这乐章集依法施行,常拚着枷稍上长钉钉,你只问临川县令,可不道惺惺的自古惜惺惺。
(卜儿云)你看他穷身泼命,他又无钱,你则管留他在家里做甚么?(正旦云)娘也,勾了你的也!(唱)
【耍孩儿】虽不曾把黄金堆到北斗杓儿柄,也做的过家私叠等,只为你虚心假意会劳承,赚的他囊橐如冰。(带云)他有钱呵,(唱)一家儿簇捧做胸前肉;(带云)他没钱呵,(唱)半合儿憎嫌做眼内钉,早把倒宅计安排定。只为些蝇头微利,蹬脱子我锦片前程。(卜儿云)你看这等锦绣帏翡翠屏,是留得叫化子睡的?(正旦唱)
【三煞】卖弄甚锦绣帏翡翠屏,则他这瓦罐儿早打破在你姻脂井。他便能飞也飞不出千重网,便会跳也跳不过万丈坑,郑元和亲身证。(卜儿云)你这小贱人,还不赶他出去?要讨打哩!(正旦唱)你就将他赶离后院,少不的我也哭倒长城。
(净做咳嗽科)(小儿云)兀那赵牛筋,你当初有钱在刘桃花家使,须不曾我家使,你不到刘家去叫化,却到我家来,好不识进退。(净云)这郑舍也是我总承你家的,不知亚仙姨姨吃了我几席酒,今日便分一杯儿与我吃,也是个舍钱的。奶奶,怎么这等做得山?(卜儿打赵下)(又打末)(正旦遮住科,唱)
【二煞】我和他埋时一处埋,生时一处生。任凭你恶叉白赖寻争竞,常拚个同归青冢抛金缕,更休想重上红楼理玉筝。非是我夸清正,只为他星前月下,亲曾设海誓山盟。
(卜儿云)好波,你个谢天香!(正旦唱)
【尾煞】我比那谢天香名字真,(卜儿云)他可做的柳耆卿么?(正旦云)你嗓磕他怎的?(唱)他比那柳耆卿也不斤两轻。(卜儿云)这都是我大秤称过的。(正旦唱)折莫娘将定盘星生扭做国三硬。(卜儿云)我这门户人家,穿的吃的,那件不要钱使?你不与我觅钱,你待怎么?(正旦云)我想元和将着许多钱钞都用尽在我家,致得今日狼狈。欺天负人,瞒心昧己,神明也不保佑。如今奶奶年已六十岁了,情愿将亚仙身边所有,计算还你,勾过二十年衣食之用,赎我亚仙之身,与元和另寻房屋居住,教他用心温习经书,待到来年选场,必称其志。(卜儿云)说那里话?你正青春年少,伴着这个一千年一万世不能勾发迹的穷乞儿,我怎么肯?你只去卖笑求食,做你那本等行业便了。(正旦云)奶奶,你不依我,你听者。(唱)你待要我卖笑求食,直将我来慢慢的等。(拥末下)(卜儿云)你看这小贱人,竟自拥着郑元和去了。天呵,这叫化头身子月音月音臜臜希臭的,你还想和他作伴?(诗云)公然不想觅铜钱,只恋无端恶少年。多敢爱他歌唱好,双双携手入卑田。(下)
第四折
(郑府尹引张千上,云)自从杏园里打了孩儿一顿,至今不知下落。早间有人报道,新县令来见,与我老夫同姓。张千,门首觑者,若县令来时,报复我知道。(张千云)理会的。(末扮冠带引祗从上,诗云)独对千言日未晡,为官洛邑见飞凫。当时不得佳人力,险作穷途一饿夫。小官郑元和便是。多亏李亚仙留我在家,劝我苦志攻书,遂得一举成名。今授洛阳县令,适间上过任了。如今参见本府府尹去。(张千做报见科)(郑府尹云)你不是我孩儿郑元和么?(末云)怎这等要便宜?我那里是你孩儿!左右,将马来,我自去也。(下)(郑府尹云)分明是郑元和一般模样,他倒说不是。这也有甚么难见处?张千,取他递的脚色来我看。(张千云)脚色在此。(做看科)(郑府尹笑云)可知是我孩儿郑元和。(张千云)我也道这县官与大相公好生厮像。(郑府尹云)他道我在杏园里打了他一顿,父子恩情都已绝了,故此不肯厮认。我看他脚色上写道妻李氏,想就是那妓女了。(张千云)那行道叫做李亚仙,正是李氏。(郑府尹云)我想起来,元和孩儿醒转之后,必定是那李亚仙收留回去,劝他读书,成其功名,是一个贤惠的了。我如今去见那媳妇儿,着他劝元和认我,又何难哉!张千,将马来,随我到新县官私宅走一遭去。(下)(末同正旦引祗从、梅香上,云)夫人,小官已为朽木死灰,若非你拯救吹嘘,安能到此?(正旦云)元和,谁想有今日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散春风和气满鸣珂,燕莺恰便似耳边吹过。往常我尊前歌婉转,席上舞婆娑,这妙舞清歌,都参透,总识破。
(末云)夫人,咱今日夫妻完美,须念往昔艰难,咱待舍些钞周济贫人,大乞儿一贯,小乞儿五百文。(正旦云)相公,你主的是。(唱)
【沉醉东风】俺也曾几番家心中揣摩,莫不是梦里南柯。当日要一文钱没处求,今日享千钟粟还嫌薄。知他来命福如何?你则待普度慈悲念佛啰,权做个收因种果。
(净上,云)打听得新任县令舍钱,我去讨些钱使,叫化碗饭吃。(做见科)(正旦云)我道是谁,元来是赵牛筋。(唱)
【雁儿落】俺如今有过活,你兀自难存坐。哎,你个卑田院老教头,(云)你认的我么?(净云)奶奶你是谁?(正旦唱)我便是鸣珂巷陪钱货。
(净云)元来是李家姨姨。(正旦唱)
【得胜令】你可认的那旧家计郑元和?(末见科,云)夫人,他是谁那?(正旦唱)他是你同伴的老哥哥。不争你那地塌下摇铃子,对着这衙厅上教演他唱挽歌。这般样村呵,你道是不快俺风尘过,休波倚仗着门前桃李多。
(末云)赵牛筋是我同受贫穷的人,左右,取五千钱来与他去。(净跪叫云)兀的不是舍钱的老爷奶奶呵!(下)(卜儿上,云)叫化咱,叫化咱。(正旦云)那门外又是甚么人闹炒?我试看咱。(做见科,唱)
【川拨棹】阶垓下闹镬铎,闹火火,为甚么?则见他发似丝窝,眼似胶锅,口似番河。(带云)我道是谁?(唱)原来是搅肚蛆肠的老虔婆,将瓦罐都打破。(左右打科)(卜儿云)你打破了我的瓦罐哩。(正旦唱)
【七弟兄】你敢是恨我、怨我,甚存活。想你来迎新送旧多胡做,到今日穷身泼命怎收科?舒着那手掌儿道乞化钱一个。
(云)前日我算过二十年用度与你,怎生便这般穷了来?(卜儿云)则被一把天火烧了我家缘家计,因此上折倒的穷了。(正旦唱)
【梅花酒】元来是那场火,使不着你偻儸,显不着你悲合,早则了了也那婆婆。那火倏的来,忽的着,烧地眠,炙地卧,眼睁睁,怎奈何?为巴钱毒计多。被天公生折磨。
(末云)想起他赶我出门的时节,本等不该认了,但是许夫人赎身一件,也还有母子情分。如今另置一所小宅,每季给他衣食之费,养赡终身便了。(卜儿云)前日与了我二十年用度,被一场火烧的光光荡荡,倘或又是火发,也不可保。女儿,我想来,你也尚青春年少,只是仍旧与我觅钱才好。(左右喝科,下)(郑府尹上,云)早来到私宅门首。张千,你入去报与夫人知道,说老夫来了也。(张千报科,云)禀夫人得知,有老相公在于门首。(正旦慌接跪科,云)早知老相公到来,只合远接,接待不及,勿令见罪。(唱)
【收江南】呀,草堂中忽地贵人过,急的我忙接待敢蹉跎?(郑府尹云)媳妇儿,我当初在杏园里打上孩儿一顿,也只要他成人。今日孩儿得了官,就不肯认我。媳妇儿,你与我问他这个是何道理?(正旦唱)你父子们有甚不相和,倒着俺定夺?管教你一家完美笑呵呵。
(云)相公,你为何不肯认老相公那?(末云)吾闻父子之亲,出自天性。子虽不孝,为父者未尝失其顾复之恩;父虽不慈,为子者岂敢废其晨昏之礼?是以虎狼至恶,不食其子,亦性然也。我元和当挽歌送殡之时,被父亲打死,这本自取其辱,有何仇恨?但已失手,岂无悔心?也该着人照觑,希图再活;纵然死了,也该备些衣棺,埋葬骸骨,岂可委之荒野,任凭暴露,全无一点休戚相关之意?(叹科)嗨,何其忍也!我想元和此身,岂不是父亲生的?然父亲杀之矣。从今以后,皆托天地之蔽佑,仗夫人之余生,与父亲有何干属?而欲相认乎?恩已断矣!义已绝矣,请夫人勿复再言。(正旦云)相公,你当初在杏园吃打时节,妾本欲以死为谢,然而偷生至今者,为相公功名未就耳。今幸得一举登科,荣宗耀祖,妾亦叨享花诰为夫人县君,而使天下皆称郑元和有背父之名,犯逆天之罪,无不归咎于妾,使妾更何颜面可立人间?不若就厌衣的裙刀,寻个自尽处罢!(唱)
【鸳鸯煞】从今后把并头花蕊甘生锉,同心搂带拚教割。这的是万古纲常,众口评跋。畅道罪逆滔天,何时解脱?(做对末拜科,云)相公,妾今日怎么爱惜得一死?人都道郑元和死为辱子,也只由的李亚仙;生为逆子,也只由的李亚仙。(唱)都为我泼贱烟花,把你个名儿污。不由不奔井投河,便封我到一品夫人,也荣耀不的我。
(末慌夺刀科,云)夫人,怎么这等性急?我看夫人面上,认我父亲罢。(郑府尹云)你看这厮波。(末同正旦拜科)(郑府尹云)且喜孩儿认了我也,又得了一个贤惠的媳妇儿,便当杀羊置酒,做个庆贺的筵席。(词云)亲莫亲父子周全,爱莫爱夫妇团圆。郑元和风流学士,李亚仙绝代婵娟。曲池前偶逢情赏,杏园后益显心坚。早遂了跳龙门桂枝高折,空余下莲花落乐府流传。
题目郑元和风雪卑田院
正名李亚仙花酒曲江池
杂剧·孟德耀举案齐眉
第一折
(外扮孟府尹同老旦王夫人领家僮上。诗云)白发刁骚两鬓侵,老来灰却少年心。不思再请皇家俸,但得身安抵万金。老夫姓孟,双名从叔,祖居汴梁扶沟县人氏。嫡亲的三口儿家属,老夫人王氏,所生一女,名曰孟光,小字德耀。老夫幼年间曾为府尹之职,因年迈告了致仕,闲居已数年矣。老夫有个同堂故友梁公弼,曾与他指腹成亲,他所生一男乃是梁鸿。不想公弼夫妻早都下世去了,如今粱鸿学成满腹文章,争奈身贫如洗,沿门题笔为生。我待将这门亲事悔了来,则道我忘却前言;我待要将女儿聘与他来,他一身也养活不过,若是俺女儿过门之后,那里受的这般苦楚?老夫人,似此如之奈何也?(夫人云)老相公也,还再做个商议。(孟云)老夫人,如今此处有个张小员外,是巨富的财主;又有一个马良甫,是官员家舍人,久已后也是为官的。如今就请将梁鸿来,着他三人都到俺前厅上,设一酒席,管待他。放下斑竹帘儿来,请小姐在帘儿里边,看他三个人,随小姐心中自选一个,他久已后也不怨的我两口儿,你可意下如何?(夫人云)老相公主的是。(下)(孟云)下次小的每,一壁厢着人请张小员外、马舍人和梁秀才来者。若到时,报复我家知道。(家僮云)理会的。(二净扮张小员外、马舍上,张诗云)他是舍人马良甫,我是豪家张员外。一气吃瓶泥头酒,则嚼肉鱼乍不吃菜。自家张小员外便是,这个是我表弟马良甫。孟相公家请俺二人,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门上的报复去,道请的客来了也。(家僮报科)(孟云)道有请。(家僮云)请进去。(做见科)(张云)老酱棚,呼唤俺两人,有何说话?若是有酒,快拿出来,打三钟!(孟云)二位且少待,请梁鸿去了,这早晚敢待来也。(末扮梁鸿上,诗云)三十男儿未济时,腹中晓尽万言诗。一朝若遂风雷志,敢折蟾宫第一枝!小生姓梁名鸿,字伯鸾。有父母在日,多蒙严教,学成满腹文章,未曾进取功名。俺父亲当初曾与孟府尹家指腹成亲,自从父母弃世之后,小生累次使人说亲去。他见小生一贫如洗,坚意不肯。今日使人来请,不知为何,须索走一遭去。门上人报复去,道有梁鸿来了也。(家僮报,见科)(梁鸿云)老相公,呼唤小生,有何见谕?(孟云)请坐。下次小的每,抬上果桌来者。(家僮做抬果桌科)(孟低声分付云)一壁厢行酒,一壁厢转报绣房中,请将小姐出来。(家僮云)理会的。(正旦扮孟光领梅香上,云)妾身孟光是也,正在绣房中做针指,父亲、母亲在前厅上呼唤,不知甚事,须索见来。(梅香云)小姐,你还不知道,如今老相公见小姐成人长大,未曾招嫁,前厅上请下
三个客人:一个是财主张小员外,一个是官宦家舍人马良甫,一个是穷秀才唤做甚么梁鸿。着小姐三人里面自选其偶,相招一个姐夫。小姐,你便喜欢,则是梅香苦恼。(正旦云)莫不是指腹成亲的梁秀才么?(梅香云)不知是不是。有那穷的,不似他穷的怕人。小姐,则拣那富贵的招一个,又为人,又受用。(正旦云)梅香,你说差了也。(梅香云)小姐,我可怎生说的差了?(正旦做叹科,云)梅香,你看这暮春天道,好生困人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你看这春满皇都,落花无数,飘香雨。蝶翅蜂须,犹兀自留春住。
(梅香云)小姐,这三春天气,莺慵燕懒,蝶困蜂忙。我心中只想一觉儿睡,可是怎么说那!(正旦唱)
【混江龙】恰离了兰堂深处,倩东风扶策我这困身躯。懒设设梳云掠月,意迟迟傅粉施朱。你道是春睡不禁啼鸟唤,我则待日长偷看古人书。(梅香云)老相公唤哩,你也梳妆打扮些儿波!(正旦唱)我这里荡香尘忙把扇儿遮,踏残红软衬着鞋儿去。再提掇绮罗衣袂,重整顿珠翠冠梳。
(梅香云)我梅香看来,小姐则不要嫁那穷秀才好。(正旦唱)
【油葫芦】这须是五百年前天对付,(梅香云)这也只凭你自家主意,有甚么天缘在那里?(正旦唱)怎教咱自做主?(云)这三人里面,(唱)除梁鸿都是些小人儒,(梅香云)小姐,你差了也,这梁鸿穷的怕人子哩!(正旦唱)你道他现贫穷合受贫穷苦,他有文章怕没文章福?(梅香云)那文章是肚里的东西,你怎么就看的出?(正旦唱)常言道贤者自贤,愚者自愚。就似那薰莸般各别难同处,怎比你有眼却无珠?(梅香云)世间多少穷秀才,穷了这一世,不能发迹!你要嫁他,好不颓气也!(正旦唱)
【天下乐】哎,屈沉杀三尺龙泉万卷书,何也波如?非浪语,便道是秀才每秀而不实有矣夫!想皇天既与他十分才,也注还他一分禄,包的个上青云平步取。
(梅香报科,云)老相公,小姐来了也。(孟云)着老夫人陪小姐在帘儿里边看去,你就问他一个端的。(梅香云)理会的。(做请夫人科)(夫人云)孩儿,你帘儿里边看去,你父亲请的三位客来,一个是官员,一个是财主,一个是穷秀才,在俺厅上饮酒,任从你意下招选一个。(正旦云)母亲,您孩儿只嫁那穷秀才!(夫人云)嗨,孩儿不肯嫁官员、财主,只要嫁那穷秀才。老相公,你可枉着了也。(孟云)二位舍人,蔬食薄味,管待不周,且请回宅去,后会有期。(张云)老官儿,你请俺吃酒,酒又不醉,饭又不饱,就着俺起身,也等俺家吃个拦门钟儿去。(马云)君子略尝滋味,小人吃杀不饱。他既然支调咱家回去,早气出我个四句来了。(诗云)老孟是个真夹脑,酒不醉来食不饱。以后还有何人肯上门?看他做不的孟尝君一只脚。(同下)(孟云)他二人去了也。梁秀才,你暂且回避者。(梁鸿云)小生告退。(下)(孟云)梅香,唤小姐来,老夫亲自问他。(正旦见科)(孟云)孩儿也,这官员、财主、秀才,你可要嫁那一个?(正旦云)父亲,你孩儿只嫁那秀才!(孟云)则他便是梁鸿,每日在长街市上题笔为生的,怎比那两个是官员、财主?你嫁了他,也得受用哩。(正旦云)父亲,秀才是草里幡竿,放倒低如人,立起高如人,便嫁他也不误了孩儿也。(唱)
【村里迓鼓】咱为人且贫且富,为官的一荣一辱。(孟云)做官的有甚么辱来?(正旦唱)他请的是皇家俸禄,又科敛军民钱物。直等待削了官职,卖了田地,散了奴仆,那时节方悔道不知止足。
(孟云)那梁鸿是个穷秀才,几能勾发达日子?你苦苦要嫁他怎的?(正旦唱)
【元和令】你道他一介儒,消不的千钟粟。料应来尽世里困穷途,嫁他时空受苦。有一日万言长策献銮舆,才信他是真丈夫。
(孟云)他的文章,我也见过他的。如今是这个模样,到老也不得长进了。(正旦唱)
【上马娇】这的是时命乖,非是他文学疏。须知道天不负诗书。则看渭水边吕望将文王遇,哎,怎笑的霜雪也白头颅?
(孟云)这马家的是官宦,张家是财主,比梁鸿差得多哩!(正旦云)父亲(唱)。
【胜葫芦】这都是荫庇骄奢泼赖徒,打扮出谎规模,睁眼苫眉捻鬓须。带包巾一顶,系环绦一付,怎知他不识字一丁无!
(孟云)那张小员外便也罢了,这马舍的官是他荷包儿里盛着的,嫁他有甚么不好?(正旦唱)
【幺篇】哎,兀的是豹子峨冠士大夫,何必更称誉?也非我女孩儿在爷娘行敢抵触。富时节将亲偏许,贫时节把亲偏阻,可不道君子断其初!(孟云)这妮子既然要嫁梁鸿,我如今只问他要两件宝贝,有便嫁他。(正旦云)父亲,可是那两件宝贝?(孟云)我要那带秋色羊脂玉,赛明月照夜珠。(正旦唱)
【后庭花】他是个守青毡一腐儒,捱黄齑忍饿夫,那里取带秋色羊脂玉、赛明月照夜珠?父亲阿你坏风俗,枉了你清廉名目。你断别人家不是处,下财钱要等足,少分文不放出,敢如何违法度?(孟云)可不道在家从父那?(正旦唱)
【柳叶儿】我如今在家从父,枉教那穷书生一世孤独。他家寒冷落无他物,每日沿门儿题诗句。投至的攒下些须,(带云)父亲,你则想波。(唱)那秀才少不的搜索尽者也之乎。
(孟云)我着你嫁一个官员财主,你坚意不肯,则嫁梁鸿,久已后受苦,休得怨我也。(正旦唱)
【赚煞】他富则富,富不中我志诚心;这秀才穷则穷,穷不辱我姻缘簿。我若是合快乐不遭受苦,若是我合受苦强寻一个荣贵处,也只怕无福消除。教人道这乔男女,则是些牛马襟裾,(孟云)孩儿也,有钱的好。(正旦唱)父亲你原来不敬书生敬财主。我又不曾临邛县驾车,他义不曾升仙桥题柱,早学那卓文君拟定嫁相如!(同梅香下)
(孟云)老夫人,这事本已有约在先,况兼孩儿又执意定要嫁他,也是他的缘分了。明日是个好日辰,将粱鸿招过门罢。(夫人云)老相公主的是。(孟云)下次小的每,后花园中打扫书房干净,待梁鸿成亲之后,就着他攻书。单则梅香送饭,再休着小姐与他对面,久已后老夫自有个主意。(诗云)孩儿忒滞泥,不必再沉吟。待他得志后,方显老夫心。(同下)
第二折
(梁鸿上,云)小生梁鸿,自从老相公招过门来,七日光景也,并不曾见小姐面皮,则着梅香供茶送饭。今日若来时,我做意恼怒,着几句言语,他必然去与小姐说知。那小姐是读书的人,难道不来见我?梅香这早晚敢待来也。(正旦领梅香上,云)妾身孟光,自从俺父亲将梁秀才招赘入门,七日光景,并不曾见面。今日父亲、母亲不在家,梅香,我和你书房中探望梁秀才去来。(梅香云)小姐,老相公知道,则怕不中么。(正旦云)若知道呵,有我哩,不妨事。(梅香云)这等,我随着小姐去来。(正旦唱)
【正宫】【端正好】又不是卓文君抚琴悲,又不是秦弄玉吹箫恨,为甚些家务事晓夜伤神。则为俺不峥嵘女婿相招进,可着我怎打叠闲愁闷。(云)我也听的有人说我哩。(梅香云)说小姐甚的来?(正旦唱)
【滚绣球】人都道孟德耀有议论,梁秀才甚气愤。这其间又不是女孩儿暗传芳讯,父亲呵,你瞒人怎瞒过空里灵神?道当初许了的亲,他不曾来谢肯,因此上无主意的爹娘失信。依着他则待要别选高门,依着我宁可乱铺着云鬓为贫妇,怎肯巧画蛾眉别嫁人,燕尔新婚?
(云)可早来到书房门首也。梅香,你过去,看他说甚么?(梅香做见科,云)姐夫。(梁鸿做恼科)(梅香出门,云)小姐,姐夫不言语,他好生的恼怒,不知为何。(正旦云)待我自过去咱。(做见科,云)秀才,你过门七日,谁与你递茶送饭那?(梁鸿做不语科)(正旦云)我早猜着你了也。(唱)
【笑歌赏】莫不是老嬷嬷欠供待的勤?莫不是小梅香有些的言词蠢?莫不是太夫人不曾与你相通问?莫不是妾身行做甚的多回避?莫不是老相公近新来有甚么别处分?你、你、你,只管里这等不邓邓含嗔忿。(梁鸿背叹科,云)早知如此挂人心,悔不当初莫相识。(正旦唱)
【醉春风】你悔则悔咱须是百年恩,你恼则恼咱须是两意肯。又不曾强逼你结了婚姻,我当初将你来尽,尽。又不留五载十年,止不过三朝两门,便恁般万愁千恨!
(云)秀才,你不言语,我下跪问你咱。(做跪科,云)秀才,过门七日矣!妾间不答一言,莫非责妾之罪乎?(梁鸿云)岂不闻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我观尔非梁鸿之匹。你头戴珠翠,面施朱粉。身穿锦绣,恰似夫人一般。你试看我身上褴楼,衣服破碎,怎与你相称?依着我呵,去了衣服头面,穿戴布袄荆钗,那其间方才与你成其夫妇也。(正旦云)我则道为甚么来,这东西我已备之久矣,自今与你改换了衣服,则便了也。(梁鸿云)若改了妆,换了衣,这才是梁鸿之匹。(正旦换妆科,唱)
【石榴花】往常时画堂娇惯数年春,锦绣四时新,凌波罗袜不生尘。(梅香云)小姐,这是个甚么打扮?你当初嫁那富贵的,可不好来?(正旦唱)暗想着当初二人调弄精神,他指望官员、财主咱须顺,岂知我甘心的则嫁寒门。(梁鸿云)似小生这等衣衫褴褛,只怕你也心困哩。(正旦唱)你是我亲男儿岂怨身贫困?(梁鸿云)小姐,你当初何不嫁那富贵的来?(正旦唱)我怎肯将颜色嫁他人?
【斗鹌鹑】重整顿布袄荆钗,收拾起娇红腻粉。(梁鸿云)小生这几日好生伤感也。(正旦唱)你道是往日堪怜,到今日更亲。可不道一夜大妻百夜恩?我见你便忒认真。须是在夫妇行殷勤,也要去爷娘行孝顺。(孟暗上,云)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这小贱人无礼,瞒着老夫,引着梅香去书房中看梁鸿去了。兀的不气杀老夫也。我到那里就将他二人赶出去者。(做见科,云)好大胆的小贱人也。(正旦唱)
【上小楼】又不是挑牙料唇,只待要寻争觅衅。(孟云)这小贱人辱没杀老夫也。(正旦唱)我有甚的败坏风俗,羞辱爷娘,玷累家门?你将这赤的金,白的银,饕餮都尽,又道是女孩儿背槽抛粪。
(孟云)你这等大胆,在我根前,还敢回话哩(正旦唱)
【幺篇】这不是我言语村,须是你情性紧。我又不曾打骂家奴,欺负良人,抵触家尊。(孟云)小贱人将这头面衣服不穿不戴,可怎生这般打扮?(正旦唱)我收了这珠翠衣、锦绣裙,怕待饰蛾眉绿鬓,(云)父亲,我孩儿不敢说,你也想波。(唱)和他那破襕衫怎生随趁?
(孟云)兀的不气杀我也。(正旦唱)
【十二月】父亲呵,你既然恁般发狠,怎教我不要半语支分?这秀才书读万卷,有一日笔扫千军。他须是黄阁宰臣,休猜做白屋穷民。
(孟云)我看这穷秀才,一千年不得发迹的。女生外向,怎教我不着恼?(正旦唱)
【尧民歌】你道是儒人今世不如人,只合齑盐岁月自甘贫。直等待凤凰池上听丝纶,宫袍赐出绿罗新。青也波云,男儿一致身,父亲呵,那些时你可便休来认。
(孟云)则今日便与我赶将出去!(正旦云)父亲,多共少也与您孩儿些奁房断送波。(孟云)一文也无,你便出去!(正旦云)秀才,如今父亲将俺赶出门去,如之奈何?(梁鸿云)常言道:好男不吃婚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小姐放心,小生若出去呵,拚的觅些盘缠,便上朝求官应举去也。(正旦唱)
【耍孩儿】你看举头日远长安近,则把这读过的经书自温。当今天子重贤臣,大开着海也似的贤门。早遂了从龙从虎风云气,稳受些滋草滋花雨露恩。这是咱逢时运,父亲呵,休错认做蚌鸣井底、鹤立鸡群。(孟云)我观那梁鸿,则当是蓬蒿苹底尘土一般。(正旦唱)
【煞尾】你看他是蓬蒿草底尘,我觑他是麒麟阁上人。(云)则今日辞别了父亲出去,久以后不发迹,也不见父亲之面了。(唱)须有日御帘前高捧三台印。都省里安身正一品。(同下)
(孟云)他两个去了也,我想他此一去,必定往那皋伯通家庄儿上住。那秀才犹可,俺小姐富家生长的孩儿,如何受的这般苦楚?分付管家的嬷嬷,一日送三餐茶饭去,则与小姐食用,休要与梁鸿食用,久已后老夫自有个主意,嬷嬷那里?(嬷嬷上,云)堂上一呼,阶下百诺。老身是孟老相公宅上嬷嬷的便是。老相公呼唤,须索见来。老相公呼唤老身有何分付。(孟云)我唤你来,不为别事,我今日将小姐和梁鸿两个都赶出去了。你近前来,可是恁般。(做打耳喑科)(嬷嬷云)理会的,老相公放心,都在我身上。老相公,他两口儿此一去虽然有些儿怪你,只怕久已后谢你也是迟了。我将着这衣服、宝钞、鞍马,不敢久停久住,直到皋大公家庄儿上探望小姐,走一遭去来。(下)(孟云)嬷嬷去了也,正是眼观旌捷旗,耳听好消息。(下)
第三折
(梁鸿同正旦上,诗云)一去孟从叔,来依皋伯通。将何度朝夕,且与作佣工。小生粱鸿,自从孟老相公赶将俺两口儿出来,到这皋大公庄儿上居住,俺两口儿与人家舂米为生。小姐,你如何受的这等苦楚也?(正旦云)秀才,你怎生这般说?岂不闻夫唱妇随也呵。(唱)
【越调】【斗鹌鹑】我本生长在仕女图中,到今日权充在佣工队里。刚备下布袄荆钗,又加着这一副苕帚簸箕。(梁鸿云)当初你不嫁我,可不好也。(正旦云)我嫁你也不为别。(唱)则为你书剑功能,因此卜甘受这糟糠气息。我避不的人笑耻,人是非。(梁鸿云)你看咱住的这房舍么。(正旦唱)住的是灰不答的茅团,铺的是干忽剌的苇席。
【紫花儿序】恰捧着个破不剌碗内,呷了些淡不淡白粥,吃了几根儿哽支杀黄齑。(嬷嬷上云)老身是孟老相公家嬷嬷,今有小姐赶在皋大公庄儿上住,每日使梅香送饭。梅香与老相公说,有小姐高高的举案齐眉,伏侍秀才。老相公不信。今日着我送饭,就看他去。老相公暗暗的赍发他绵团袄一领,白银两锭,鞍马一副,则当是老身的,赠与他做盘缠,着他去求官。可早来到也。小姐在家么?(梁鸿云)小姐,门首有甚么人叫你哩!(正旦云)秀才,我试看去咱。(唱)若是别人来不须回避,怕只怕是俺爹妈皆知。他着你奋志夺魁,刬地在这坦舂着粗粮.筛着细米。问时节怎生支对?可不空着你七步文才,只这等是一世衣食?(梁鸿下)
(嬷嬷云)小姐万福。(正旦云)我道是谁,原来是嬷嬷,往常时梅香送饭,今日着嬷嬷来。(嬷嬷云)梅香不中用,我亲自送饭来。(正旦云)我与你说话,恐怕唾津儿喷在茶饭里,有失敬夫主之礼。我高高的举案齐眉,先着俺秀才食用者。(嬷嬷云)他有甚么高官重职,你怎生这般敬他那?(正旦云)岂不闻夫乃妇之天?嬷嬷,你道的差了也。(唱)
【金蕉叶】你道他有甚的高官重职,也须要承欢奉喜。虽不曾夫贵妻荣,我只知是男尊女卑。(嬷嬷云)我看梁官人也是三十以外的人了,还是这般模样。几时能勾发迹也?(正旦唱)
【调笑令】你道他发迹已无期,眼睁睁早虚过了三四十。(嬷嬷云)量他打甚不紧?(正旦唱)你道他根前还讲甚尊卑礼,常言道是夫唱妇随。为甚那男儿死了咱挂孝衣?这消不的我举案齐眉。
(嬷嬷云)他便有甚聪明智慧在那里,你这般敬他?(正旦唱)
【秃厮儿】你道他无聪明智慧,折莫他便鲁坌愚痴,常言道嫁的鸡儿则索一处飞,与梁鸿既为妻,也波相宜。
(嬷嬷云)他每日家饭也无的吃哩!(正旦唱)
【圣药王】折莫他从早起,到晚夕,不得口安闲饭食与充饥。虽然是运不齐,他可也志不灰。只等待桃花浪暖蛰龙飞,平地一声雷。
(嬷嬷云)我闻得梁官人替人做佣工,每日舂米为生。这碓场在那里?待我去看一看。(张小员外、马舍上,张云)自小从来好耍笑,家中广有金银钞。兄弟唤做歪厮缠,则我叫做胡厮闹。自家张小员外的便是,这个是马良甫。俺两个打听的孟光被他父亲赶将出来,在皋大公庄儿上住,与人家佣工舂米为生。俺如今故意的到他那里,调戏他一番,有何不可?(做见科,云)我道是谁,原来是孟光小姐。来,来,来,你与我舂些米儿。舂了米,糠皮儿都是你的。你与我多舂几遍儿!(正旦云)你看这厮甚么道理!兀那厮,你听者。(唱)
【鬼三台】咱与你甚班辈?自来不相会,走将来磕牙料嘴。(张云)兄弟,你看这女人,他这般受苦,倒说咱磕牙料嘴。(正旦唱)陪着笑卖查梨,(马云)小姐,你嫁了我时,比别人不强多着哩?(正旦唱)调弄他舌巧门疾。这厮村的来恁般村性格,俺穷则穷不曾折了志气!(张云)小姐,你当初嫁了俺呀,可不好那?(正旦唱)只管里故意干乔,(张做扯正旦衣服科,云)小姐,向前来,我和你说一句话儿咱。(正旦推科,唱)去波,你歪缠些怎的!
(张做跌出、起踢门科,云)你久以后是打莲花落的相识。(马云)咱两个去罢,你便跌了一交,也落的他亲手推这一推。俺又不曾言语,倒吃他一场花白。(诗云)我两个有钱有钞,天生来又波又俏。斗孟光不得便宜,空惹他旁人一笑。(下)(梁鸿上,云)小姐,你为甚么大惊小怪的?(正旦云)可不悔气!被那两个泼男女羞辱了一场。(唱)
【麻郎儿】我穷则穷是秀才的妻室,你穷则穷是府尹的门楣。那些儿输与这两个泼皮,白白的可干受了一场恶气!
(梁鸿云)小姐,这样人理他则甚!(正旦唱)
【幺篇】想起就里事体,(带云)我待和他计较来。(唱)与这嘶争甚么闲是闲非。(带云)我待不计较来。(唱)我又做不的那没羞没耻。哎哟天呵,怎生家博得个一科一第!
(嬷嬷云)既然如此,怎不教梁官人上朝进取功名去来?若得一官半职,也不受人这等羞辱。(正旦云)嬷嬷,你怕说的不是。但我三餐粥饭尚不能勾完全,这一路盘缠出在那里?不知嬷嬷平日可曾趱下的些私房?不论多少,赍发与秀才前去,此恩异时必当重报也。(唱)
【络丝娘】但得你旨赍发到皇都帝里,我怎敢便忘了你这深恩大德?自将你一倍加增做十倍,也还表不的我相酬之意。
(嬷嬷虚下,取砌末上科,云)小姐,老身无甚么馈送,止有这绵团袄一领,白银两锭,鞍马一副。你官人此去,若得了官时,休忘了老身也。(诗云)堪叹梁鸿彻骨贫,今朝远践洛阳尘。会须金榜标名姓,始信儒冠不误人。(下)(正旦云)嬷嬷去了也,亏他送与俺偌多东西。秀才,你则着志者!(粱鸿云)小姐放心,若到帝都阙下,小生必然为官也。(正旦唱)
【收尾】只愿的丹墀早把千言对,施展你男儿壮气。休得要做了无名金榜不回归,空教我斜倚定柴门盼望着你。(下)
(梁鸿云)多谢嬷嬷,赍助了鞍马盘缠。则今日好日辰,上朝取应,走一遭去。(诗云)昔作五噫歌,今成万言策。谁知涤器人,即是题桥客。(下)
第四折
(孟上,云)老夫孟从叔是也,自从赶我女孩儿和梁鸿出门以来,便好道木不钻不透,人不激不发,果然那梁鸿上朝取应,一举状元及第,除授本处县令。老夫如今牵羊担酒,与孩儿庆喜,走一遭去来。(下)(梁鸿冠带引祗从上.诗云)去日曾携一束书。归束玉带挂金鱼。文章未必能如此,多是家门积善余。小官梁鸿是也,到于帝都阙下。一举状元及第,除授扶沟县县令之职。今早到任已毕。将的这驷马高车,着祗从人取夫人去了,这早晚敢待末也。(正旦引梅香祗从上。云)我孟光谁想有今日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疑怪这叫喳喳义鹊噪花梢,却元来得除授状元来到。若不是萤窗义史足。怎能勾虎榜姓名际?谁想今朝,天开眼自然报。
(祗从报科,云)报的相公得知,有夫人未了也。(梁鸿出迎科,云)夫人,贺万千之喜,左右将过来。(祗从捧砌末上科)(梁鸿云)夫人,这五花官诰、金冠霞帔,你请受了者。(正旦唱)
【沉醉东风】我则见这一堆捧养的光闪闪金花紫诰。那一壁捧着的齐臻臻珠翠鲛鱼肖。(梁鸿云)夫人,今日才表的你有冰清玉洁之心也。(正旦唱)你道是才表我冰清玉洁心,(粱鸿云)厮称你云锦花枝之貌。(正旦唱)又道是厮称我云锦花枝貌。我今日呵做夫人岂敢妆幺?(梁鸿云)夫人,请穿上者。(正旦云)相公,我不敢穿,(梁鸿云)可是为何?(正旦唱)争奈我两次三番不待着,则怕不稳如荆钗布袄。
(梁鸿云)夫人。这是天子所赐,你可穿上,望阙谢了恩者。(正旦做穿科,唱)
【庆宣和】元来这象简乌纱出圣朝,若是没福的也难消。只为俺读书人受过凄凉合荣耀,因此上把儒衣换了,换了。
(做同谢恩科)(张小员外、马舍上,张云)自家张小员外,这个是马良甫。县里差俺两个接新官,谁想是孟老相公家女婿梁鸿,做了本处县令。想着咱在皋大公庄儿上调戏他浑家,若与俺算起旧帐来,怎生是了?(马云)不妨事,他那里记的起?咱每大着。胆见他去。(做见跪科)(粱鸿云)这厮如何不抬头?(张云)直等到二月二哩。(梁鸿云)原来是这两个弟子孩儿,你认的我么?(张、马做慌科)(梁鸿云)您是甚么身役?(张云)俺两个是儒户。县里拣选来接待新官的。(梁鸿云)今日你接我,可是我接你?既是儒户,与我吟诗。若吟的好,便饶恕你;吟的不好,一百大毛板一个。(马云)这诗须让咱先吟。(做念科,诗云)我做秀才,冷酒热酾。一气一碗,荡的嘴歪。(梁鸿云)你看这厮胡说。左右,拿下去打呀!(做打科)(张云)我道你不济,听我吟。(诗云)我做秀才快吃饭,五经四书不曾惯。带叶青蒜嚼两根,泥头酒儿吃瓶半。(梁鸿云)一发胡说。左右,拿下去打呀!(做打科)(正旦唱)
【雁儿落】他曾习读占圣学,枉惹的儒人笑。今门个折将丹桂来,(梁鸿云)这厮你当初可道来。(张云)小的不曾道甚么来。(正旦唱)可不道俺则会打莲花落!
(张云)呀!夫人,一句也不曾忘了!休和俺每一般儿见识,只是饶了俺罢。(正旦唱)
【得胜令】俺如今行处马头高,人面上逞英豪。则俺那美玉十分俊,不似你花木瓜外看好。哎,你个儿曹,谁着你行无道?(张云)夫人可怜见,这都是旧活。休题也。(正旦云)左右那里?(唱)准备着荆条,将他扣厅阶吃顿拷。
(梁鸿云)这厮接待不周,好生无礼,发到县间去,每人杖一百。枷号一个月,打退儒户,永为农夫。(祗从云)理会的。(张云)可不是悔气,他起初要我吟诗,偏生再做不来。如今倒气出我四句来了。(诗云)他家忒煞卖弄,打的屁股能重。烧酒备下三瓶,到家自己暖痛。(同下)(嬷嬷上,云)门上人报复去,道有孟老相公家嬷嬷在于门首。(祗从做报科)(正旦云)相公,大恩人在门首,咱迎接他去来。嬷嬷请!(嬷嬷见科,云)您两口儿索是欢喜也。(正旦唱)
【乔牌儿】往常时独自焦,到今日大家乐。(带云)想在皋大公庄儿上呵。(唱)那其间头扑面糠飞绕,今日个玉玲珑金凤翘。
(嬷嬷云)小姐,你当初受那般苦楚,你可还记的么?(正旦唱)
【挂玉钩】这的是举案齐眉有下梢,(嬷嬷云)小姐,你如今还守着旧时的节操哩?(正旦唱)你道我不改初时操。我从来贫不忧愁富不骄,怎肯败坏了闺门教?(云)嬷嬷请上,受我夫妻一拜。(唱)你昔日恩,今朝报。不是你拨散浮云,怎能勾得上青霄?(嬷嬷云)小姐稳重,有老相公同老夫人在于门首,你接待他去咱。(正旦云)我有甚么老相公、老夫人,今日要来认我?(唱)
【甜水令】赶离了画阁兰堂,锦襕绣褥。珠围翠绕,赶的我无处厮门着。(带云)想起那时来呵。(唱)住的是草舍茅庵,蓬户柴门,陋巷箪瓢,我可也委实难熬。
(孟、夫人同入见,做不认科)(嬷嬷云)老相公,他坚意不认您哩。(孟云)他不认俺么?嬷嬷!如今到这其间,你不说等到几时?(嬷嬷云)告大人暂息雪霆之怒,略罢虎狼之威。当此一日,一令尊与老相公指腹成亲,不想令尊弃世。大人,你一身流落,老相公岂不要就将你招赘为婿?则怕你贪恋富贵荣华,不肯进取功名,故意的将您逐走在外。不期春榜动,选场开,老相公暗暗的着我赍发你盘缠鞍马,上朝取应去。你也看嘴验,难道我老婆子有这东西不成?你今日上则功名成就,下则夫妇团圆。我说兀的做甚?(诗云)困守寒窗数载间,一朝平步上金銮。非干贱妾能资动,则拜你那皓首苍须老泰山。(正旦云)嬷嬷。你旦不说,则被你瞒杀我也。(唱)
【折桂令】却元来晏平仲善与人交,(梁鸿云)这本是嬷嬷赍发俺来。(正旦唱)难道他掩耳偷铃,则待要见世生苗?(云)相公,认了丈人丈母罢。(唱)俺和你夫妇商量,休教外人把俺评跋。你是个君子人个念旧恶,想一双哀哀的父母劬劳。他虽然不采分毫,我如今怎敢轻薄。(云)父亲、母亲请上,孩儿则认便了也。(唱)且只索做小伏低,从今后啡爹爹权把俺耽饶。
(梁鸿、正旦跪科,粱云)则被你瞒杀我也,丈人。(孟云)则被你傲杀我也,女婿。(使命上,云)万里雷霆驱号令,一天星斗焕文章。小官乃天朝使命是也。奉圣人的命,因为你梁鸿甘贫守志,孟光举案齐眉,着小官亲赍此封丹诏,与他加官赐赏,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县衙门首也。(见科。云)圣旨到来,梁县尹你夫妇跪听者。(梁鸿云)张千,快装香来。(同正巳跪私)(使命云)我大汉孝章皇帝,正乾坤万里无尘。尚惓惓励精图治。总则要风俗还淳。喜的是义夫节妇,爱的是孝子顺孙。你梁鸿本世家子弟,能守志不厌清贫。妻孟光尤为贤达?举案处相敬如宾。若天朝不加褒赏,将何以激劝斯人。可超升本处府尹,更赐子黄金百斤。其妻父能曲成令德,亦堪称耆旧之巨。并着令题名史册,一家的望阙谢恩(众拜谢科)(正旦唱)
【鸳鸯煞】荷君恩特降黄麻沼,谢天臣远践红尘道。却教我一介书生,早做了极品随朝。畅道顿首诚惶,瞻天拜表,则俺这犬马微劳,知甚日能图效。且自快活逍遥,两口儿夫妻共谐老。
题目梁伯鸾甘贫守志
正名孟德耀举案齐眉
杂剧·吕洞宾度铁拐李岳
第一折
(旦扮李氏上,诗云)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休道黄金贵,安乐最值钱。妾身姓李,是岳孔目的浑家,嫡亲的三口儿家属,丈夫在这郑州做着六案都孔目。有一个小厮,唤做福童。孩儿上学去了。孔目接新官未回,这早晚不见来。小的每安排下茶饭,则怕孔目来家,要食用咱。(外扮吕洞宾上,云)我劝你世俗人跟贫道出家去来,我教你人人成仙,个个了道,做大罗神仙也。(做看科,云)这里也无人。贫道不是凡人,乃上八洞神仙吕洞宾是也。办为下方郑州奉宁郡,有一神仙出世,乃是岳寿,做着个六案都孔目。此人有神仙之分,只恐迷却正道。贫道奉吾师法旨,差来度脱他,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岳寿门首。(做哭科,云)岳孔目好苦也。(做笑科)(俫儿上,云)咱家岳孔目的孩儿福童便是。学里来家吃饭,家门首一个先生。师父作揖。(吕洞宾云)无爷的小业种。(俫儿上,云)我好意与你作揖,你倒骂我。和俺奶奶说去。(见旦科,云)母亲,门首一个先生,骂我是无爷业种。(旦云)在那里?我去看。(做见吕科,云)你这先生好无礼也,怎生在门首大哭三声,大笑三声,又骂孩儿是无爷业种?(吕洞宾云)你是个寡妇,领着个无爷业种。(旦云)这先生连我也骂起来了。我是个妇人家,不和你折证,等我孔目回来,不道的饶了你哩。你则休走了也。(正禾扮岳孔目领张千上,云)某郑州奉宁郡人氏,姓岳名寿。嫡亲的三口儿家属,浑家李氏,孩儿福童,我在这郑州做着个都孔目。这个兄弟姓张名千,因他能干,就跟着我办事。一月前上司行文书来,说俺郑州滥官污吏较多,圣人差的个带牌走马廉访相公,有势剑铜铡,先斩后奏。郑州官吏听的这消息,说这大人是韩魏公,就来权郑州,唬的走的走了,逃的逃了。兄弟,为甚我不走不逃?(张千云)哥哥为何不逃?(正末云)兄弟,您哥哥平日不曾扭曲作直,所以不走不逃。迎接大人不着,咱回家吃了饭再去迎接。(做行科)(张千云)哥哥,咱闲口论闲话。想前日中牟县解来那一火囚人,不知哥哥怎生不断?哥哥试说与你兄弟咱。(正末云)前日中牟县解来的囚人,想该县官吏,受了钱物,将那为从的写做为首的,为首的改做为从的。来到咱这衙门中,若不与他处决,可不道人之性命,关天关地。兄弟你那里知道俺这为吏的,若不贪赃,能有几人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名分轻薄,俸钱些小,家私暴。又不会耕种锄刨,倚仗着笞杖徒流绞。
【混江龙】想前日解来强盗,都只为昧心钱买转了这管紫霜毫。减一笔教当刑的责断,添一笔教为从的该敲。这-管扭曲作宜取状笔,更狠似图财致命杀人刀。出来的都关来节去,私多公少,町曾有一件儿合天道?他每都指出卖磨,将百姓画地为牢。(吕洞宾做笑科,去)岳寿,你今年今月今日今时,你死也。(张千做看见科,云)哥哥,有一个风魔先生,哭三声,笑三声,在咱门首闹哩。(正末怒,云)这先生好无礼也。他是盆儿,我是罐儿,他敢不知道岳孔目的名儿?我试看咱。(做见科,云)兀那先生,为甚在我门首,哭三声,笑三声?这是怎说?(吕洞宾云)岳寿,你是个没头鬼,你死也。(正末云)呸!你看我悔气。连日接新官不着,来家吃饭,又被这泼先生骂我是没头鬼。(旦上,云)孔目你不知,孩儿下学来吃饭,被这先生骂孩儿是没爷业种,又骂我是寡妇,好无礼也。(正末云)大嫂,你家里去,等我问他。兀那先生,我那孩儿恼着你甚么来?你骂他。(吕洞宾云)岳寿,没头鬼,你死也,这孩儿就是无爷业种。(正末云)这泼先生好无礼也,(唱)
【油葫芦】你欺负俺孩儿年纪小,出家人厮扇摇,吃的来滴滴邓邓醉陶陶。门前哭罢门前笑,街头指定街头闹。孩儿他娘引着,你骂他爷死了。(吕洞宾云)我是个出家人,你怎生近的我?(正末唱)也不索宫中插状衙中告,(带云)我要禁持你至容易,(唱)只消得二指阔纸提条。
(吕洞宾云)岳寿,你敢怎么我?(正末唱)
【天下乐】敢把你拖到官司便下牢,我先教你,省会了你和那打家贼并排压定脚。祗从人解了你绦,首领每剥了你袍,(带云)休道是先生,(唱)我着你似生驴般吃顿拷。
(吕洞宾云)岳寿,没头鬼,你死也。(正末云)我怎生是没头鬼?(吕洞宾云)韩魏公新官到任,有势剑铜铡,想你这等扭曲作直的污吏,决难逃也。(正末云)韩魏公见我这等干办公勤,决不和我做敌对。(吕洞宾云)你休强口咱。(正末唱)
【金盏儿】你道是新官正决难逃,俺这旧吏富易通交。眼见得一官二吏三年了,家私休想落分毫。他这新官倚俸禄,俺这旧吏靠窠巢。他这官清司吏瘦,俺这家富小儿娇。
(云)张千,把这厮高高吊起来,等我吃了饭,慢慢的问他。(张千云)你这先生无礼,怎敢骂我哥哥!且吊在这门首。(做吊科)(外扮韩魏公上,将解放,立住科)(吕下)(张千云)哥哥,一个出家人风僧狂道,和他一般见识,放了他罢。(正末云)兄弟由你罢,你看他酒醒也不曾?(张千出门,不见吕科,云)那先生那里去了?是谁放了他?则有这个老头子在这里。兀那老子,是你放了那先生来?(韩魏公云)一个出家人,是老汉放了他来。(张千云)是你放了他?你敢吃了熊心豹胆?俺吊着的人,你放了,这村老汉寻死也。我和俺哥哥说去。(做见正末科,云)哥哥,恰才吊着的那先生,不知那里来的一个庄家老子,把那先生放的去了。我问是谁放了这先生来,那老子便道:是我解了绳子放了来。哥哥,这老子情理难容也。(正末云)俺门首吊着的人,一个庄家老子就解放了。那厮在那里?(张千云)见在门首哩。(正末云)张千,你将坐位整好了,放下问事帘来。张千,你近前,依着我问他去。(正末隔帘见魏公科,云)兀的是那庄家老子?(张千云)则他便是。(正末云)依着我问他去。(张千云)哥哥,你说来,依着你问他。(正末云)看了这厮,待说俺城里的,这城里不曾见这等一个人。待道是乡里的,这村老子动静可别着哩。张千你问他者。(唱)
【醉扶归】你问他在村镇居城郭?(张千云)兀那老子,俺哥哥问你城里住?村里住?(韩魏公云)哥哥,老汉村里也有庄儿,城里也有宅儿。(张千云)这老头子,硬头硬脑的,正是躲避差徭游食户。村里寻往城里去。城里寻往村里去。你则在这里,我回俺哥哥话去。(做见正末,云)哥哥,那村老子说:城里也有宅儿,村里也有庄儿。(正末云)这老子好无礼也,他回我这等话。张千,你敢问的差了也,你则依着我再问他去。(唱)你问他当军役纳差徭。(张千云)兀那老子,俺哥哥着我问你当差是军身?是民户?(韩魏公云)老汉军差也当,民差也当。因老汉有几文钱,又当站户哩。(张千云)你军差也当,民差也当,因有钱又当站户?(韩魏公云)是。(张千云)他是埋头财主。我回哥哥话去。(做见正末,云)哥哥,他说军差也当,民差也当,因有钱又当站户哩。(正末云)噤声!这厮好不干事,跟我这几年了,着这庄家老子使的两头回来走的,你则依着我再问去。(唱)你问他开铺席为经商可也做甚手作?(张千云)兀那老子,你可开铺席,做经商的,是什么手作?(正末云)张千你再问他。(唱)你与我审个住处查个名号。(张千云)他是个庄家老子,只管要问他住处怎的?(正末唱)我多待不的三日五朝,将他那左解的冤仇报。
(云)张千,休教走了这老子,等我慢慢的奈何也。(张千云)哥哥,他诸般儿当,诸般儿做,你可怎生奈何他?(正末云)你说我奈何不的他,我如今略说几桩儿,看我奈何的他,奈何不的他?(张千云)哥哥,你说我听。(正末唱)
【金盏儿】他或是使斗秤拿个大小等个低高,(云)我禁的他么?(张千云)他不卖粮食,开个段子铺儿,你怎生禁他?(正末云)更好奈何他哩。(唱)或是他卖段匹拣个宽窄觑个纰薄。(云)我奈何的他么?(张千云)他也不做买卖,每日闭着门,只在家里坐,你怎生奈何他?(正末云)我越好奈何他哩。(唱)或是他粉壁迟水瓮小拖出来我则就这当街拷。(张千云)他城里也不住,搬在乡里住,你怎生奈何他?(正末云)我正好奈何他。(唱)便是他避城中居乡下,我则着司房中勾一遭。(带云)他来的疾便罢,来的迟呵,加上个顽慢二字。(唱)我着他便有祸,(带云)他依着我便罢,若不依我呵,我下上个欺官枉吏四个字。(唱)我着他便违条。(带云)这老子是下户,我添做中户,是中户我添做上户的差徭。(唱)我着那挑河夫当一当直穷断那厮筋,(带云)我更狠一狠呵,(唱)我着那打家贼指一指,(带云)轻便是寄脏,重便是知情。(唱)我直拷折那厮腰。
(张千云)哥哥,你这样做就没官府了?(正末云)且莫说是个百姓,就是朝除官员,怎出的俺手?(唱)
【后庭花】怕不初来时妆会幺,看他间深里探会爪。我见先他见后,他临行我放刁,笑里暗藏刀。代官来到,不道咱轻放了。
(张千云)他拚的不做官,你怎生治他?(正末唱)
【金盏儿】有了状但去呵决私逃,停了俸但住呵怎轻饶。离了官房没了倚靠,绝了左右没了牙爪。我直着他典了衣卖了马,方见俺心似铁笔如刀。饶他便会钻天能入地,怎当俺拿住脚放头稍。
(张千云)哥哥,实不相瞒,这几日跟哥哥早起晚眠,甚是辛苦,怎生与你兄弟做个面皮,我出去放了那老子,讨些酒钱养家。(正末云)你也说的是,我也要接新官去哩,依着你要些酒钱,放了他罢。(张千云)我出的这门来。兀那老子,你可也有福,我为你在哥哥面前磨了半截舌头。我看你也不是这城里人,你是盆儿,是罐儿?(韩魏公子)怎生是盆儿,罐儿?(张千云)我和你说。盆儿无耳朵,罐儿有耳朵。你不知道俺哥哥的名儿,若说起来,唬你八跌。他是岳寿,见做着六案都孔目,谁不怕他?有个外名儿,叫做大鹏金翅雕。(韩魏公云)怎生是大鹏金翅雕?(张千云)你这老子是不知道。我和你说。大鹏金翅雕是个神鸟,生的没世界大,天地间万物,都挝的吃了,好生利害。你认的我么?(韩魏公云,你是谁?(张千云)我是小雕儿。(韩魏公云)怎生是小雕儿?(张千云)俺这郑州奉宁郡,但除将一个清官来.俺哥哥着他坐一年便一生,着他坐二年便二年,若不要他坐呵,只一雕就雕的去了。俺哥哥是大鹏金翅雕,雕那正官。我是个小雕儿,雕那佐二。方才要送你性命,我替你说着,饶了你了。(韩魏公云)多谢了哥哥,老汉回去也。(张千扯住科,云)你好自在性儿,我为你在我哥哥面前,怎生样劝解?你就要回去,你岂不闻管山的烧柴,管河的吃水?(韩魏公云)老汉不省的。(张千云)正是个庄家老子。我劝哥哥饶了你性命,有甚么草鞋钱与我些?(韩魏公云)可不早说。有、有、有!老汉昨日骑驴城中来,跌了我这腰。这钞袋里有碎银子,哥哥你自己取些罢。(张千云)这老子倒乖,哄的我低头自取,你却叶有剪绺的,倒着你的道儿。(韩魏公云)我不哄你。(张千取钞科)(做拿金牌科,云)这老汉是村里人,进城来诸般不买,先买了个擦床儿。(细认是金牌,做怕科)(韩魏公云)兀那厮,这郑州接谁哩?(张千云)接韩魏公哩。(韩魏公云)兀那厮,你抬起头来看,则我便是韩魏公。(张千云)我死也。(韩魏公云)你才说岳寿是大鹏金翅雕。(张千云)爷爷,唬做黑老鸦了。(韩魏公云)你说你是小雕儿。(张千云)唬做麻雀儿了。(韩魏公云)老夫跟前还要钞,那百姓怎了也?那厮你听者:可知道郑州官滥吏弊,人民顽鲁,把持官府。老夫今日非是私来,奉圣人的命,与我势剑金牌为廉访使,审囚刷卷,先斩后奏,除奸去暴,扶弱摧强。都只为你这滥官污吏,损害良民。词云)我亲奉当今圣主差,敕赐势剑与金牌。只为郑州民受苦,私行悄悄入城街。那岳寿似困虎离山逢子路,张千似病蛟出水遇澹台。你道别人手里不要钞,则我老夫身上也还要钱买草鞋。说与?
惆殉止俑揽啄浚潘吹牟弊痈删唬缰菅檬越@础?下(张干向古门道拜科,云)爷爷,不敢了也。(正末云)你看张千这厮,好不干事也,我着他放了那老子,去这早晚不见回来,我试看咱。(做见科,云)你看这厮。兄弟,你做甚么哩?你敢见鬼来?(张千云)我见你就和见鬼一般。(正末云)呸!这厮好无礼也。你起来,我问你,那庄家老子,那里去了?(张千云)唬杀我也。哥,你接谁哩!(正末云)接韩魏公。(张千云)那老子就是韩魏公。我问他讨钱来,他着我看金牌,唬杀我也。(正末云)你对他说甚么来?(张千云)不知那个早死迟托生的弟子孩儿,说你是大鹏金翅雕,说我是小雕儿。(正末云)阿呀!你送了我也,他说甚么来?(张千云)他说着你明日洗的脖子干净,州衙里试剑来。(正末云)则他便是韩魏公?他说着我洗的脖子干净,明日州衙里试剑来?不中,张千备马来,待我赶将上去。(做跌倒科)(旦出扶科)(张干云)哥哥苏醒者,吊了靴也。哥哥,苏醒者。(正末云)大嫂,引着福童孩儿,往衙门里见相公去,说岳寿再不敢放肆了也。大嫂,我眼见的无那活的人也。且扶我后房中去来。(唱)
【赚煞尾】赤紧的官长又廉,曹司又拗,我便是好令史怎禁他三遍家取招。我今日为头便把交,争奈在前事乱似牛毛。有人若是但论着,休想道肯担饶。早停了俸追了钱断罢了。不是我千错万错,大刚来一还一报。(带云)他道我是大鹏金翅雕。哎哟!(唱)谁想那百姓每的口也是祸之门,舌是斩身刀。(下)
第二折
(皂隶人众排衙科,云)早衙清净,人马平安。(韩魏公上,诗云)造法容易执法难,徒流笞杖死相关。三尺由来天下命,精审刑名莫等闲。老夫姓韩名琦,宇稚圭,幼年进士及第,累蒙擢用。老夫一生公廉正直,与人秋毫无犯,凡官吏闻老夫之名,尽皆敛手回容。谢圣人可怜,进封魏国公之职。今因郑州官浊吏弊,往往陷害良民。奉圣人命,差老夫将来州刷卷,敕赐势剑金牌,先斩后奏。老夫随路打听的,说这郑州有个六案都孔目岳寿,说此人好生把持官府。老夫私行到岳寿门首,见吊着一个先生,老夫解放去了。不想有个祗侯人张千。问老夫要金帛,说岳寿是大鹏金翅雕,他是小雕儿。被老夫言语,教岳寿洗的脖子干净,明日绝早来州衙里试剑。岳寿听的这话,唬成了病,不得痊可。老夫来到衙门中刷卷,文案中无半点儿差错,不想此人是个能吏。左右,与我唤将孙福来者。(左右云)孙福何在?(孙福上,诗云)人道公门不可入,我道公门好修行。若将曲直无颠倒,脚底莲花步步生。小人孙福是也,在这郑州做着个令史。大人呼唤,须索见咱。(做见科,云)大人唤孙福那厢使用?(韩魏公云)孙福,唤你来不为别。因老夫日前私行到岳寿门首,他知是老夫,唬的在家成病,一卧不起。你今将着老夫俸钞十锭,送与岳寿做药资。传我的言语,等岳寿病好时,依旧六案中用他。你见了岳寿时,快来回老夫的话。(诗云)因岳寿遭人毁谤,遣孙福到家探望。若是他病症痊时,依旧在衙门勾当。(下)(孙福云)奉着大人言语,将着个锭俸银,送与岳寿做药资。不敢久停,往哥哥宅上走遭去来。(下)(正末抱病,旦同张千扶上)(正末云)大嫂,我眼见的无那活的人也,你好生看觑孩儿。这一会觉昏沉上来,你扶着我者。(正末发昏科)(旦悲科,云)孔目,你苏醒者。张千,拿衣服来,教孔目穿了者。(张千做穿衣科,正末醒科,云)大嫂,怎生大惊小怪的做甚么?(旦云)你才发昏来,与你穿上衣服了也。(正末云)怪道这等热燥,快脱了者,我身上衣服尽勾了也。(旦云)孔目,你平生吃辛受苦,阎闽下平日爱穿的几件衣服,你不穿了去,留下做甚么?(正末云)快脱了,我不穿去,且留着。(唱)
【正宫】【端正好】你装裹我二十重,或是三十件。(旦云)你置下的合该你穿。(正末唱)你道是我置下我死合穿,知他土坑中埋我多深浅,装裹杀也无人见。
(旦云)孔目,也尽我每一点的心。(正末唱)
【滚绣球】妻也空费你心,你也索听我言。这衣服呵且休算万针千线,也不论旧絮新绵。你如今值着业冤,使着死钱。这衣服但存几件,(旦云)你命也不保留着他做甚么?(正末唱)怕你子母每受穷时典卖盘缠。比如包尸裹骨棺函内烂,把似遇节迎寒您子母每穿,省可里熬煎。
(云)大嫂,你休大惊小怪的,等我歇息一会咱。(旦云)张千,你门首看着,但有人来探望,休着过来,孔目要歇息哩。(张千云)理会的。(孙福上,云)小人孙福是也。不想岳孔目哥哥,冲撞着韩魏公,得了这一惊,卧病不起。奉大人的台旨,着我探病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做见张千科,云)张千,哥哥病如何?(张千云)则有添无减。(孙福云)我奉韩魏公言语,来看哥哥的病,送这俸钞做药资。若好了时,依旧六案中重用哥哥哩。(张千云)快休题“韩魏公“三个宇,若提起“韩魏公“三个字,就唬死了哥哥。等我报去。(做见正末科,云)哥哥,有孙福在于门首。(正末云)谁在门首?(张千云)孙福来探哥哥病。(旦云)既有人来,孔目,我且回避。(正末云)大嫂不必回避,则恁的也要请他来说话,着他过来。(孙见科,云)哥哥病体若何?(正末云)兄弟请坐,你这些时在那里来?(孙福云)衙门中公事忙,您兄弟不曾来探望,哥哥休怪。您兄弟才奉韩魏公大人钧旨。(张千发科,云)呀呀!就唬杀了。(孙福云)着我送俸银来与哥哥,就问病体如何。若好了时,大人依旧用哥哥衙中办事。(正末云)大人则是迟了些儿,不济事了。大嫂你去装香来,和福童望衙门谢了者。(旦谢科)(正末云)兄弟,我如今觑天远入地近,眼见的无那活的人也。兄弟,我身没之后,别无所托。你是个志诚君子,我托妻寄子与你。你嫂嫂年纪小,孩儿娇痴,你勤勤的照觑照觑。(孙福云)兄弟知道。(正末云)大嫂,你熬些粥汤来我吃。(旦云)下次小的每,快熬粥汤去。(正末云)大嫂,你自己去,下次小的每不中用。(旦背云)我理会的了,那里是熬粥汤,他要和小叔叔说甚么话,故意儿着我熬粥汤去。你叔叔者。兄弟也,这福童孩儿跪着,就是我跪着一般。今世里则有饮酒食肉的朋友,那里有托妻寄子的朋友。我若有些好歹,别无以次人,止有福童孩儿。我有心待托妻寄子在兄弟跟前,怕兄弟有那穿不着的衣服,与孩儿一件半件穿,吃不了茶饭,与孩儿一碗半碗吃。(孙福云)哥哥为何?(正末云)我则怕久后迷了岳家的本姓。(唱)
【倘秀才】也不索嘱付你千言万言,想着咱同衙府十年五年。(带云)倘我死之后。(唱)你是必打听着山妻,照顾着豚犬。他一头亡了夫主,废了家缘,(带云)您嫂嫂是个年少妇人家,(唱)他从来腼腆。(孙福云)哥哥放心,便怎生有这等事?(正末唱)
【叨叨令】怕有那无廉耻谎汉子胡来缠,(孙福云)嫂嫂不比其他的人。(正末云)兄弟也,我死之后,有那等谎厮上门来。(唱)则你那无主意拙嫂嫂从来善,则要你无私曲好兄弟频来见,(带云)你见你那嫂子有不中处,你说不出来呵。(唱)着你那无面目的婶子儿便将他劝。(孙福云)着媳妇子劝些甚么?(正末云)着婶子劝道:姆姆,俺伯伯是人面上的人,你要爱惜行止。(唱)着言语劝他也么哥,着语劝他也么哥,岂不闻临危好与人方便?
(旦上悲科,云)孔目,你怎生对着小叔叔说这等话那?(正末云)大嫂,这等近礼的话,我也难对你说。(旦云)则愿的无是无非,便有些好歹,你则放心,我一车骨头半车肉,我一马不皲两鞍,双轮不碾四辙,守着福童孩儿,直到老死也不嫁人。有你在时,三重门儿,也不曾出,休道你死了,我可出门去?(正末云)你道你不出门去,保守着不见人的面皮。我略说几件儿见人的勾当,与你听者。(旦云)你说我听。(正末唱)
【倘秀才】或是祭先祖逢冬遇年,(云)到那冬年时节,月一十五,孩儿又小,上坟呵,大嫂,你可出去见人么?(旦云)我不去,着张千引着孩儿坟上烧纸便了。(正末云)这个且罢。(唱)或是待亲戚排筵坐筵,(云)福童孩儿娶媳妇,六亲相识每吃筵席,你不出去支待,着谁支待?(旦云)若有女客来,我便支待,若有男客来,着张千支待罢。(正末云)大嫂,若有呵。(唱)非五服内男儿不曾教见一见?则为你有人材多娇态,不老相正中年,(带云)我死之后。(唱)你休忘了大人家体面。
(旦云)孔目,你但放心,我只不出去见人便了。(正未云)大嫂,你道你不见人?我有些好歹,一头地停丧在家,我往日相识的朋友,听的道岳孔目死了,他没的不来烧纸。张千兄弟在外执料,福童孩儿年纪幼小,家中再无一人,你不出去接待,可着谁人接待?(唱)
【滚绣球】你必索迎门儿接纸钱,(旦云)孔目也,你直恁般多心。我着张千领着孩儿出去迎接,我只不见人便了。(正末云)可早一桩儿也,这个也罢。我死之后,停到一七者波,便停到二七者波,想着咱二十年儿女夫妇,你没的不送我到郊外。(唱)又索随灵车哭少年,(云)有那等年纪小的后生便道:岳孔目有个好浑家。三门四户不出,无人能勾得见,今日出来送岳也目的殡,咱看去来。(唱)那其间任谁都见,(带云)见了你这个中注模样,(唱)有那等厮图谋的贼汉心专。(云)有那谎汉每便道:这个是岳孔目的浑家。我久已后,好歹要娶了他。(唱)俺亲眷行除孝服,你爷娘行使会钱,(带云)俺的亲眷,你的爷娘,都肯了,只你不肯。(唱)他与你些打眼目的衣服头面,(云)你见了好衣服,好头面,那里还想我哩。(旦云)孔目也,我坚心守志,怎生肯嫁别人?(正末唱)你便守熬呵刚捱到服满三年。你嫁个知心可意新家长,(带云)哎哟,福童儿也,(唱)那里发付那有母无爷小业冤,就儿里难言。
(孙福云)哥哥,俺嫂嫂不比其他妇女。(旦云)你说什么话,我和你二十年儿女夫妻,我怎肯做这般勾当?孔目,你则将息你那病,休胡说。假如有些好歹,我坚心守志。(正末云)我主意则是要你休嫁人。(唱)
【脱布衫】我和你十七八共枕闷眠,二十载儿女姻缘。一脚地停尸在眼前,(带云)妻阿!(唱)则落的酒茶浇奠。
【小梁州】怕不的痛哭灵堂守志坚,两泪涟涟。有那等赢奸卖俏俊官员,早聘下金钗钏,(带云)你见了呵,(唱)还守的几多年?
【幺篇】那里想夫妻往日心厮恋,也是前世前缘。嘱付你小业冤,听爷劝。您娘别寻了缱绻,(带云)若有人与你金银钱物呵,(唱)你是必休、是必休接受买服钱。
(孙福云)哥哥,如今官府难答应,哥哥平日所行,教与兄弟些。(正末云)我见旧官去呵。(唱)
【倘秀才】笑里刀一千声抱怨,(带云)我见新宫到呵。(唱)马前剑有三千个利便。旧官行揩勒些东西,新官行过度些钱。见起由难似产,听得到照会紧如烟,做多少家罪谴。
【滚绣球】新官若清得意虔,旧官若米得自然。(云)新官到任,衙门中事,必须问俺,我从头说一遍,再访之于旧官相同,所谓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唱)若是新官和旧官相见,旧尹政新尹合传。问衙事那个虚那个实,那个愚那个贤,议论咱六房中吏人-遍。咱那前程事,则消得旧官去新官行附耳低言。把那奸猾刁刺的州县里剖,将那清干忠直的向省部内迁,平地升仙。
(云)兄弟,官府虽然这等,我又有法儿弥缝他,怎生出的咱手!(唱)
【倘秀才】他那擎天柱官人每得权,俺拖地胆曹司又爱钱。(带云)兄弟也。(唱)你须知我六案间,峥嵘了这几年。也曾在饥喉中夺饭吃,冻尸上剥衣穿。便早死呵不敢怨天。
(孙福云)哥哥,说的话多了,且养养精神者。(正末云)福童孩儿,趁我精细,再嘱付你几句:我死之后,你若长大,休做吏典,只务农业是本等。(唱)
【滚绣球】儿呵!你学使牛学种田,你自养蚕自摘茧。农庄家这衣饭稳善,便刷卷呵我也只自安然。当军呵你自当,做夫呵快向前。剩纳些税粮丝绢,只守着本等家缘,你若不辞白屋农桑苦,免似你爷请受公门俸禄钱,无罪无愆。
(云)大嫂,你来听我再嘱付几句。(唱)
【三煞】妻呵!你将这干家私使心力二十年夫主相随见,把你这忒娇养正愚顽十一岁免家嘶可怜。教孩儿镇守亲娘,休遭继父,专记临终,莫忘遗言。若孩儿不官呵,教听些有理的公事,为民呵,教做些有理的营生,为吏呵,教取些有理的入钱。休教我这白骨头上作贱,我便死也口眼闭在黄泉。
【二煞】你为夫上呵似孟光般举案非为谄,你为孩儿呵似陈母般埋金恰是贤。常则是户静门清,上和下睦,立计成家,众口流传。那时节保香名到省内,除杂役在官中,立绰楔在门前。教满城人钦羡,强如哭一万遍少年天。
(旦悲科,云)孔目,你怎生说的这等。你就说到底,则不辱没你便了。(孙福云)哥哥,你省烦恼,将息你那病症。倘或哥哥有些好歹,若嫂嫂、侄儿少吃无穿,都在你兄弟身上。哥哥你放心。(正末云)多谢了兄弟。大嫂,我这一会昏沉上来,扶我前厅上去来。大嫂,你好生觑当孩儿,我说的话,你休忘了。(旦云)孔目,你苏醒者。(正末云)大嫂,有两个古人,你学一个,休学一个。(旦云)你教我学那一个?(正末唱)
【煞尾】你学那守三贞赵真女罗裙包土将坟茔建,休学那犯十恶桑新妇彩扇题诗则将那墓顶扇。黑娄娄潮上涎,铁屑屑手腕软,直挺挺腿怎拳。铜斗儿家私不能勾擅,血点儿相识不能勾面,花朵般浑家不能勾恋,魔合罗孩儿不能勾见。半世团圆分福浅,则俺这三口儿相逢路儿远。(下)
(孙福云)谁想哥哥身亡了也。我不敢久停久住,回相公话去。(下)(旦哭科,云)孔目身亡了。一壁厢破木造棺,停丧七日,高原选地,筑造坟墓,好好的埋葬他。(哭科,云)孔目,撇得俺子母每无主,则被你痛杀我也。(下)
楔子
(外扮阎王引判官、牛头、马面鬼上,诗云)未满瓶壶岂降灾,众生造业苦难捱。枪山剑树无边苦,及早修行作善来。吾神乃阴司阎罗王是也。冥司有十地阎君,掌管人间轮回六道。大抵尘世众生,举心动念,无非是罪,皆受大铁围山小铁围山罪苦。又有十八重地狱,虽然名目各别,总之受罪无私。今为阳世郑州奉宁郡有一人,乃是六案都孔目岳寿。平昔之时,吏权大重,造业极多,那更亵渎大罗神仙。此人阳寿已尽,死归冥路,必须定罪。鬼力与我摄过来者。(正末上,云)自家岳寿是也。阎神呼唤,须索见咱。(做见科)(阎王云)岳寿你知罪么?(正末云)小人不知罪。(阎王云)因为你在阳间,做六案都孔目,瞒心昧已,扭曲作直,造业极多,亵渎大罗神仙。牛头马面,烧起心鼎油镬,放上一文金钱,教岳寿自取。(牛头云)理会的。(正末云)罢、罢、罢!往日罪恶,今日我都见了也。(唱)
【仙吕】【赏花时】火炕里消息我敢踏,油镬内钱财我敢拿,则为我能跳塔快轮铡。今日向阴司折罚,(牛头云)我一叉跳下油镬去。(正末慌科,唱)望着番滚滚热油叉。
(吕洞宾冲上,云)岳寿你省也么?(正末云)呀!(唱)
【幺篇】我手扯住环绦礼拜他,(吕洞宾云)岳寿,你晓得人有生死么?(正末云)师父救徒弟咱。(吕洞宾云)油锅虽热,全真不傍,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岳寿你省也么?(正末云)徒弟省了也。(吕洞宾云)跟我出家去来。(正末云)情愿跟师父出家。(吕洞宾云)鬼力,且留下,等我见阎君去。(吕做见阎王科,阎王云)早知上仙到来,只合远接,接待不周,勿令见罪。(吕洞宾云)岳寿所犯何罪,叉入九鼎油锅?(阎王云)因他在阳间做六案都孔目,造罪极多,又触犯上仙,因此又入油镬。(吕洞宾云)上帝好生之德。阎君看贫道面上,免岳寿油镬之罪,化与贫道做个徒弟,放他回阳间去罢。(阎王云)待我看咱。(做望科,云)可怜也,岳寿的妻,将他尸骸焚化,还魂不的了也。(吕洞宾云)却怎了?阎君你再与我看一看去。(阎王云)待小圣再看去。(做看科,云)上仙,有今郑州奉宁郡东关里青眼老李屠的儿子小李屠死了三日,热气末断,着岳寿借尸还魂去?上仙可是如何?(吕洞宾云)好、好、好!岳寿,谁想你浑家将你尸骸烧化了,我如今着你借尸还魂,尸骸是小李屠,魂灵是岳寿,休迷了本来面目。若到人间,休恋着酒色财气,人我是非,贪嗔痴爱。你听者,前姓休移后姓莫改,双名李岳,道号铁拐。迷离阴府者。(正末云)大嫂你好狠也,把我多留几日,怕做甚么那?(唱)听的道烧了我尸骸,将我来没乱煞。俺妻子知他是怎生么?若放我回家儿半霎,只当似枯树上再开花。(下)
(吕洞宾云)岳寿还魂去了也。此人到的阳问,见那酒色财气,人我是非,贪嗔痴爱。等他功成行满,贫道再去点化他。(诗云)我着他阎王殿上除生死,紫府宫中立姓名。指开海角天涯路,免得迷人大道行。(下)(阎王云)领上仙法旨,送岳寿生魂直至李屠家借尸还魂去。岳寿,你好有缘也。(诗云)人之生死在吾前,贵贱荣枯能几年。今朝岳寿还魂去,异日当为洞府仙。(下)
第三折
(净扮孛老引旦、俫上,云)老汉姓李,是这郑州东关里屠户。父母生我时,眼上有一块青,人顺口叫我做青眼李屠。嫡亲的四口儿,这个是媳妇儿,这个是孙子。孩儿是小李屠,不幸患病死了。今日三日也,心上还有些热,孩儿着众街坊抬出来我看。(众人抬正末出科)(孛老云)孩儿,你苏醒者,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末做还魂科)(唱)
【双调】【新水令】只俺个把官猾吏堕阿鼻,多谢得吕先生化为徒弟。家里啼哭杀娇养子,没乱杀脚头妻。生死轮回,一去了早三日。
(云)大嫂、张千、福童,你在那里也?(孛老云)谢天地,孩儿还魂了也。(正末云)口退!兀那村老子,你有甚么事到衙门里告去,怎生直来到我卧房中?(孛老云)我是你的父亲,这是你媳妇、儿子,你怎么不认的了?(正末唱)
【沽美酒】知道他准是谁?我将你记一记,委实、委实不认的。(旦儿云)李屠,你不认的我么?我是你浑家。(孛老云)孩儿,你怎生说这等话?孩儿,我是你父亲,你魂迷了,忘记了也。(正末唱)却怎生一发的闹起,知他是甚亲戚?
【太平令】依旧有青天白日,则不见幼子娇妻。我才离了三朝五日,儿也这其间哭的你一丝两气。我如今在这里,不知他在那里,几时得父子夫妻完备?(云)张千,你与我拿将下去。(孛老云)孩儿,怎生说这话?我是你爹爹。(正末云)我倒是你公公哩。(孛老云)你听我说,你是我儿子小李屠,今日死了三日也,心头有些热,不曾送出去。今日你还魂来了,怎生不认的我了?(旦儿云)李屠,我是你浑家,怎生不认的?(正末云)休要大惊小怪的,等我寻思咱。(做沉吟科,背云)我是岳寿,骂了韩魏公,得了这一惊,唬死了。我死至阴府,阎君将我叉入九鼎油镬。是吕先生救了,着我还魂。谁想岳大嫂烧了我的尸骸,着我借尸还魂。尸骸是李屠的,魂灵是岳寿的。这里敢是李屠家里,我待看岳大嫂和福童孩儿,怎生得去?只除是这般。(向众云)我虽是还魂回来,我这三魂不全,一魂还在城隍庙里,我自家取去。(孛老云)媳妇儿,快收拾香纸,咱替孩儿取魂去。(旦儿云)爷!休教他去。(正末云)我自家取去,您是生人,惊散了我的魂灵,我又是死的了。你休来,我自己取去。(正末起身,跌倒科,云)哎哟!跌杀我也。(孛老云)孩儿,你一条腿瘸,你走不动。(旦儿云)你一了瘸。(正末云)怎生腿瘸?师父也,把似你与我个完全尸首,怕做甚么呢?(孛老云)你有一条拐,我拿将来你拄着,你便行的动。(正末云)将来,将来。(做柱拐起身行科,旦儿云)我扶将你去。(正末云)靠后,我自家取去。(旦儿云)你休去,你且歇一日,明日取去。(正末喝云)靠后。(做出门科)(孛老云)着他先行,俺随后跟将去。(同旦儿下)(正末云)我想当初做吏人时,扭曲作直,瞒心昧已,害众成家。往日罪过,今日折罚,都是那一管笔。(诗云)可正是七寸逍遥管,三分玉兔毫。落在文人手,胜似杀人刀。(唱)
【雁儿落】则我那一管笔扭曲直,一片心瞒天地。一家儿享富贵,一辈儿无差役。
(云)我当初做吏人时,挣将来的东西,妻儿老小都受用了。(唱)
【得胜令】俺只道一世里吃不尽那东西,谁承望半路里脚残疾。为甚么尸首儿登途慢,则为我魂灵儿探爪迟。则为当日,骂韩魏公一场怕一场气,至如今日,(带云)若有人说:脑背后韩魏公来也。(唱)哎哟!唬的我一脚高一脚低。
【庆东原】为甚我今日身不正,则为我往常心不直,和那鬼魂灵不能勾两脚踏实地。至如省里部里,台里院里,咱只说府里州驻。他官人每一个个要为国不为家,怎知道也似我说的行不的。
(做回看科,云)休来!休来!我到城隍庙取魂灵去也。想我死不多时,岳大嫂便把我尸骸焚化了。这嫁人事,知他又是怎的?我索行动些。(唱)
【川拨棹】俺自从做夫妻二十年几曾离了半日,早起去衙里便是分离。晚夕来到家里,那场欢喜。满门贤惠,一划精细,要一供十,举案齐眉,那些夫妻道理。听的当远差教休出去,早教我推病疾,今日受烦恼有甚尽期。
【七弟兄】那一七,二七,哭啼啼,尽七少似头七泪。亲人约束外人欺,独自坐地独自睡。
【梅花酒】看看的过百日,官事又萦羁,衣食又催逼,儿女又央及。那婆娘人材迭七八分,年纪勾四十岁。不争我去的迟,被那家使心力,使心力厮搬递,厮搬递卖东西,卖东西到家里,到家里看珠翠,看珠翠寄钗篦,寄钗篦定成计,定成计使良媒,使良媒怎支持,怎支持谎人贼。
【收江南】我只怕谎人贼营勾了我那脚头妻,脚头妻害怕便依随,依随了一遍怎相离?我如今在这里,(云)适才李屠的浑家,也有些颜色。着我就这里不中。(唱)我这里得便宜,俺浑家敢那里落便宜。(带云)我想这做屠户的,虽是杀生害命,还强似俺做吏人的瞒心昧己,欺天害人也。(唱)
【太清歌】他退猪汤不热如俺浓研的墨,他杀狗刀不快如俺完成笔。他虽是杀生害命为家计,这恶业休提。俺请受了人几文钱改是成非,似这般所为,碜可可的活取民心髓,抵多少猪肝猪蹄。也则是秤大小为生过日,不强似俺着人脓血换人衣。
【川拨棹】想当初去衙里,马儿上稳坐地。挺着腰肋,捻着髭须。引着亲随,傲着相知。似那省官气势,到如今折罚来直恁的。
(云)你每休跟的我来,惊了我魂灵,我又是死的也。呀!左右无人,这影儿可是谁的?可原来是我的。(做摸头发髭须科,云)天也,怎生变得我这等模样了?(唱)
【鸳鸯煞】却怎生鬅松着头发胡着个嘴,划地拄着条粗拐瘸着条腿。往常我请俸禄修养的红白,饮羊羔将息的丰肥。畅道我残病身躯,丑诧面皮,穿着这褴缕衣服,呸!可怎生闻不的这腥膻气。到家里见了俺那幼子娇妻,将我这借尸首的魂灵儿敢不认得。(下)
第四折
(岳旦领俫儿上,云)妾身岳寿的浑家是也。自俺孔目亡过之后,韩魏公大人与俺立了个节妇牌,说俺岳寿是个能吏,因唬死了,与俺重修房舍门楼,一应闲杂人等,不许上俺门来。今日要与孔目看经做好事,我着张千与孙福叔叔,请僧人去了,怎生不见来?下次小的每,门首看着,若来时报复我知道。(正末上,云)自家岳寿便是,望我大嫂和孩儿去,忘了我家住处,试问人咱。(向古门道问科,云)兀那大哥,那里是岳孔目住处。(内应,云)那新门楼就是。自从岳孔目死了,韩魏公大人见他是个能吏,与他修理门楼房屋,但凡闲杂人等,不许上门哩。(正末云)量岳寿有何德能,着大人这般用心也。(唱)
【中吕】【粉蝶儿】大院深宅,闲杂人赶离门外,与亡灵累七修斋。则俺那守服的妻,带孝的子,争知我在也不在。若听的岳孔目回来,孩儿每那一场大惊小怪。
【醉春风】则俺情意重如山,那里也侯门深似海。(做叫门,云)岳大嫂开门来。(岳旦开门,云)一个鏖槽叫化头,出去!(做推倒末科)(正末唱)出门来推了个脚梢天,这婆娘不将我睬,睬!(带云)大嫂,你不睬也罢。(唱)怎将我擘面拳敦,涌身推抢,那里降阶接待。
(岳旦云)这厮说话有些蹊跷。你是甚么人?(正末云)大嫂,我是你丈夫岳寿。(岳旦云)这厮胡说。俺那丈夫这般模样?好要便宜,拖这厮往官司去。你说你是岳孔目,当初怎生死了来?说的是,万事都休;说的不是,不道的饶了你哩。(正末云)你也说的是。你听我说:当日我与张千接韩魏公不着,来家吃饭,见一个先生在咱门首大哭三声,大笑三声,骂福童孩儿做无爷业种,骂你做寡妇,骂我做没头鬼,被我使张千吊在门首。不知那里走将一个庄家老子,解放的去了。我骂他老无知,张千又对他说什么我是大鹏金翅雕,他是小雕儿。不想那老子可正是韩魏公。我得了这一惊,唬死了。到于阴府,阎君将我叉入九鼎油镬。多亏了吕洞宾师父救了我,着我还魂。被你烧了我的尸骸,着我借东关里青眼老李屠的儿子小李屠的尸首,借尸还魂,我一迳的来看你子母每。想当日韩魏公着我洗的脖子干净,绝早来州衙里试剑去。则一句儿。(唱)
【十二月】唬的我忘魂丧魄,谢吕洞宾免难除灾。阎罗王饶过我性命,你把岳孔目烧毁了尸骸。一灵儿无处百刂划,空教人雨泪盈腮。
【尧民歌】我一灵儿先到望乡台,将这李屠尸首借回来。为孤儿寡妇动情怀,因此上瘸足兼跛足践尘埃。哀也波哉,特地望你来,怎下的推我出宅门外。(岳旦云)原来是也目借尸还魂,这等你且进来。(正未唱)
【红绣鞋】贤达妇将咱休怪,这奸猾心把你胡猜。盖世间那个不是水性女裙钗,把亲夫殡抬出去,不曾把后老子招将来?我比你倒拄着一半拐。(岳旦云)孔目,你怎生这等模样了?(正末唱)
【喜春来】我往常见那有钱无理的慌分解,见有理无钱的即便拍,瞒心昧己觅钱财。为甚我两个脚一个歪,也是我前世不修来。
(岳旦云)孔目,你坐着,孙福、张千请僧人去了,敢待来也。(孙福、张千上,云)今日是俺哥哥的头七,请了几个和尚,买了些纸札,与哥哥看经。来到门首。俺见嫂嫂去来。(做见正末科,云)嫂嫂,怎生伴着个叫化的坐,是什么模样?拿棍来打这厮。(正末唱)
【迎仙客】一个家嗔忿忿,一个家闹咳咳,改不了司房里欺人恶性格。孙福咱相识二十年,张千你随我六七载。哎,没上下村材,怎不把岳孔目哥哥拜?(岳旦云)这人不是叫化的,是你哥哥岳孔目。(张千云)呸!俺哥哥怎生这般嘴脸?(正末云)孙福、张千,我是你哥哥岳寿。(张千云)你道是岳孔目,你怎生死了来?(正末云)我借李屠尸首还魂回来,你怎生不认我?(孙福、张千做悲科,云)原来是孔目哥哥借尸还魂了也。(孛老同旦儿上,云)我远远的跟着,孩儿往这一家里去了也,只得跟进去。(做见科,云)孩儿,你在这里做甚么?咱回家去来。(正末云)这是俺家里。(岳旦云)这是我的夫主。(李旦云)他是我的丈夫。(众争认科)(张千夺拐打孛老科)(正末做劝,跌倒科,云)张千,我须有些瘸。(张千发科,云)你可不早说与我。(孛老云)我家的儿子认了别人,更待干罢。俺去告官去来。(众同下)
(韩魏公引从人上,排衙科,云)老夫韩琦是也。今日升厅,坐起早衙,左右的喝撺厢。(孛老、李旦、孙福、张千、岳旦、傈儿、正末同上)(孛老云)冤屈!冤屈!(韩魏公云)甚么人叫冤屈?左右与我拿过来。(做拿科)(韩魏公云)兀那老子,你告甚么?(孛老云)相公可怜见。小人是李屠,有我的儿子小李屠,死了三日,如今还魂回来。他说一灵儿在城隍庙里,他自取去。谁想走到这个人家里去,就不来家,不肯认我。他是我的孩儿,相公,与我做主咱。(岳旦云)相公可怜见,则他便是我丈夫岳寿。(韩魏公问正末科,云)兀那厮,你端的是谁家人?(正末云)则我是岳寿,借尸还魂回来也。(韩魏公云)你说你是岳寿,你当初怎么死了来?你说一遍我听。(正末云)相公可怜见,听岳寿细说一遍咱。(韩魏公云)你说的是,万事罢论;说的不是,左右安排下势剑铜铡,决不饶恕。(正末唱)
【普天乐】为相公有声名,因小人多粘带。小人有铜肝铁胆,相公有势剑金牌。魂灵儿归地府,死尸儿焚郊外。死尸儿焚了魂灵儿在,谢吕先生救得回来。因此上更名改姓,瘸膁跛足,换骨抽胎。(孛老云)你是我的儿,跟我家去。(正末云)我不跟你去。(韩魏公云)你因何不跟他去?(正末唱)
【快活三】恁的官法严把牛马宰,你见行市紧早母猪灾。悬羊头卖狗肉赖人财,倚仗着秤儿小刀儿快。
(孛老云)相公,他不跟我去,一棍打杀了,大家都不要。(正末唱)
【鲍老催】你正是拾的孩儿落的摔,待将我细切薄批卖。(韩魏公云)这桩事,着老夫怎生下断?(吕洞宾冲上科,云)韩魏公,休错断了事也。(正末唱)有德行的吾师恰到来,我这里掂脚舒腰拜。好着我慌慌乱乱,劳劳嚷嚷,怨怨哀哀。
(吕洞宾云)岳寿,你省了也么?(正末云)弟子省了也,情愿跟师父出家去。(唱)
【上小楼】我如今把玉锁顿开,金枷不带。撇了酒色,辞了财气,跳出墙来。上的街,化了斋,别无妨碍,只望完全了乞儿皮袋。
【幺篇】抹了钵盂,装在布袋。褴褴缕缕,悲悲邓邓,往往来来。拄着拐,穿草鞋,麻袍宽袂。但得个无烦恼,恰胜似紫袍金带。
(吕洞宾云)徒弟,则今日跟我朝元去来。(正末云)岳大嫂,好看福童孩儿。李大嫂,你承奉李老人家。师父;弟子情愿出家去。(做拜谢韩魏公同吕洞宾下)(韩魏公云)岳寿已跟吕洞宾修仙去了,你等也不必争论,各自回家去罢。(断云)老夫为官断事今已老,这等借尸还魂从古少。要知大罗仙径本非遥,只是世人眼孔生来小。你也莫思夫主再回来,你也,休想孩儿重认了。不如各自归家早早修,免被是非人我空劳扰。(同下)(正末上,唱)
【耍孩儿】从今日填还了妻子冤家债,我心上别无挂碍。拜辞了人我是非乡,拂绰了满面尘埃。名缰利锁都教剖,意马心猿尽放开。也只怕尊师怪,远离尘世,近访天台。
(众仙队子上,奏乐科)(吕洞宾云)众仙长都来了也,李岳跟我朝元去来。(正末唱)
【二煞】汉钟离有正一心,吕洞宾有贯世才,张四郎曹国舅神通大,蓝采和拍板云端里响,韩湘子仙花腊月里开,张果老驴儿快。我访七真游海岛,随八仙赴蓬莱。
(吕洞宾云)您众人听者:这的是李屠的尸首,岳寿的魂灵,我着他借尸还魂来。(词云)贫道再降临凡世,度你个掌刑名主文司吏。因为有道骨仙风,误堕入酒色财气。惧怕那韩魏公命染黄泉,就阴府化为徒弟。李屠家借尸还魂,终不脱腥膻臭秽。煅炼就地水火风,合养定元阳真气。跟贫道证果朝元,拜三清同朝玉帝。(正末拜谢科,唱)
【煞尾】你着我侧着身云雾里行,瘸着腿波面上踹。屠户家脚起全凭着拐,则俺这令史每心平过的海。
题目韩魏公断借尸还魂
正名吕洞宾度铁拐李岳
杂剧·晋陶母剪发待宾
第一折
(冲末孤上,云)满腹文章七步才,绮罗衫袖拂香埃。今生坐享清平福,不是读书那得来?小官姓范名逵,官拜学士之职。方今圣人在位,拔擢英才。因为山间林下,多有怀材抱德之人,不肯进取功名;今着小官五路采访,但有才德、文学、孝廉、仁义之士,一有所长,着小官保奏到朝中,圣人自有加官赐赏。小官不敢久停久住,乘驿马便索登程。小官离帝阙亲赴他邦,多有那居山林隐迹埋藏;奉朝命四方采访;这一去举名儒要见忠良。(下)(生扮陶侃上,云)黄卷青灯苦业儒,九经三史腹中居。寸阴当惜休轻放,治国齐家在此书。小生姓陶名侃,字士行,祖居丹阳人氏。年方二十岁。父亲辞世,有母湛氏,抬举小生成人长大,训课读书。争奈家贫,母亲与人家缝联补绽,洗衣刮裳,与小生做学课钱。虽则学成满腹文章,何日是峥嵘发达之时?今日太学中有一老先生,姓范名逵,来到府学。个月期程。别的书生都请了他,止有小生不曾相请;便请可也无钱。小生也无计所奈,写了个钱字、信字。有个韩夫人,他是个巨富的财主,开着座解典库。小生将着这两个字,直至韩夫人家,折当三五贯长钱来,请那范先生,也是小生出于无奈。我想陶侃空学成满腹文章,几时得遂大志也呵!正是鲁麟周凤皆为瑞,出不逢时奈若何?(下)(韩夫人上,云)守志韩门愧丈夫,世传清白事非无。治家严肃闺门整,文业堪同曹大姑。妾身姓韩,丹阳县人氏。家中颇有资财,油磨房、解典库,鸦飞不过的田土。嫡亲的两口儿家属。有个女孩儿,年方一十八岁,不曾许聘他人。今日在解典库中闲坐,看有甚么人来。(陶侃上,云)小生陶侃是也。说话中间来到韩夫人门首,无人报复,我自家过去。(做见科,云)夫人拜揖!(夫人云)好一个秀才也!敢问秀才姓甚名谁,此来却是为何?(陶侃云)小生本处人氏。姓陶名侃,字士行。嫡亲的子母二人。小生幼习儒业,颇读诗书,争奈家贫如洗。如今天下多事,母亲恐小生安逸,不堪任事,着小生朝运百甓于斋外,暮运百甓于斋内,惯习勤苦,夺取功名。今有太学中一老先生,来此经久,小生欲要相请,争奈无钱。今写了一个钱字、一个信宇,当在夫人这里,怎生当与小生五贯长钱使用。小生若兑付的钱来,可来赎取这两个字。(夫人云)量这个信字,打甚么不紧?(陶侃云)夫人,这个信字不轻,俺这信行为准。秀才每既为孔子门徒,岂敢失信于人。可不道人无信不立!(夫人云)我见这个秀才,发言吐语,议论四出,久后必然峥嵘显达。秀才,你既有事,将五贯钱去。(陶侃云)多谢夫人不阻!(夫人云)秀才且休回家去。下次
小的每将酒来!秀才满饮一杯。(陶云)母亲严教,并不敢吃酒。(夫人云)秀才,这酒是老身服汤药的酒,秀才略饮三杯。若到家你母亲问你时,便道我着你吃酒来,你母亲也不怪你。(陶云)既是这等,小生逆不过夫人面皮,只得勉饮三杯。(做饮科,云)夫人,小生得了酒也。夫人休怪,小生将着这五贯钱,还家中去也。(下)(夫人云)秀才去了也。我恰才觑了陶秀才相貌,虽则时间受窘,久后必然发迹。我有心待将女孩儿许与这生为妻,争奈不认的他那母亲。我且记在心怀,待后图之。今日无事,且回后堂去也。(下)(正旦扮陶母上,云)老身丹阳县人氏。自身姓湛,夫主姓陶,名丹,早年亡过。所生一子,唤名陶侃,学成满腹文章,争奈风云未遂。今日往太学中讲书去了。安排下茶饭,孩儿这早晚敢待来也。(唱)。
【仙吕】【点绛唇】夫主归天,老身发愿。将豚犬,严教了十年,下苦志习经典。
【混江龙】我将些衣服头面,都做了文房四宝束修钱。他学的赋课成八韵,诗吟就全篇。十载寒窗黄卷客,博一纸九重天上紫泥宣。(云)念老身治家教子,我孩儿事奉萱亲。着他受半生辛苦,指望待一举成名。我与人缝联补绽,洗衣刮裳。(唱)那个不说儿文章亏杀了娘针线,学成了诗云子曰,久以后忠孝双全。
(云)安排下茶饭,陶侃这早晚敢待来也。(陶侃带酒上,云)小生陶侃,恰才在韩夫人家,当了这五贯长钱;吃了三杯儿酒,面皮红了,则怕母亲问。来到家中,我不言语,自过去。母亲,您孩儿下学来了也。(旦云)你莫不吃酒来?(陶云)你儿不曾吃酒。(旦云)你未学读书,先学吃酒。你吃酒敢还早哩么?(唱)
【油葫芦】你不肯刺骨悬头作状元,全榜上将名姓显,你则待长安市上酒家眠。则他这匡衡墙紧靠着编修院,则他那杜康宅隔壁是悲田院。你学仲宣空倚楼,似祖生憎着鞭。你则待醉乡中早称了平生愿,常留着一体在头边。
【天下乐】哎,儿也,你几时能勾两行朱衣列马前?(云)孩儿,你须知道的:(唱)则俺这家缘,可也无甚钱,则怕典不了卖不了咱金谷园。你则待醉华筵学五侯,望竹林访七贤,几曾见凌烟阁上画醉仙?(云)孩儿,想你这般攻书呵,你娘那里得那钱物来?(陶云)孩儿知道,则是多亏了母亲!
【哪吒令】则他这今年,非同似往年。恰还了纸钱,又少欠下笔钱。常着我左肩,那在这右肩。与人家做生活打些坌活,闲停止妆宅眷,端的使碎我这意马心猿。
【鹊踏枝】你则待要赴佳筵,倒金船;咱如今少米无柴,赤手空拳。你不学汉贾谊献长策万言,你则待学刘伶般烂醉十年。
(陶云)您孩儿不会饮酒。(旦唱)
【寄生草】你则待扶头酒寻半碗,谒人诗赠几篇。请着你不离随着他转,逢着你的唱偌迎着他善,后来便说着你的体面难消遣。则你这拖狗皮缠定这谢家楼,几时得布衣人走上黄金殿!
(云)陶侃,你实说在那里饮酒来?(陶跪云)不瞒母亲说!孩儿在韩夫人家饮酒来。(旦云)你为甚么到韩夫人家?(陶云)母亲不知,容您孩儿慢慢说一遍。近日太学中来了一个老先生,姓范名逵。别个书生都相请了,则有您孩儿不曾请。争奈家寒无有钱钞,您孩儿写了一个信字、一个钱字,在韩夫人家当了五贯长钱。夫人道偌大一个解典库,怎教你空口出门。他服汤药的酒,着你孩儿吃了三钟。您孩儿不肯吃来,夫人说道:“你母亲怪你,就说我教你吃来。“今母亲致怒,我不怨别人,只怨韩夫人!(旦云)小孩儿家.你吃了他酒,又当下一个信字,到还怨他。陶侃,你写一个信字、一个钱字来我看。(陶云)理会的。(做写科,云)写就了也。母亲,这个是钱字、信字。(旦云)陶侃,这两个字,那一个好?(陶云)母亲不问,你孩儿也不敢说。还是钱字好。(旦儿)怎生这钱字好?(陶云)母亲,便好道钱字是人之胆,财是富之苗。如何有钱的出则人敬,坐则人让,口食香美之食,身穿锦绣之衣;无钱的口食粝食,身穿破衣。有钞方能成事业,无钱眼下受奔波。这个信字,打甚么不紧?(旦云)你那里知道?我说与你。(唱)
【金盏儿】钱字是大金傍戋,信字是立人边言。信近于义钱招怨,这一个有钱可更有信,两件事古来传。这一个有钱的石崇般富。这一个有信的范丹贤。你常存着立身夫子信,(云)抬了者!(唱)休恋这转肚邓通钱!
(云)陶侃,你又饮酒,又失信,过来躺着,须当痛责!(陶云)母亲打的是!这一场都是韩夫人。(旦唱)
【醉扶归】你可便休把他人怨,你可便不听你这母亲言?(陶云)母亲闪了手也!(旦唱)陶侃,你多大年纪也?(陶云)母亲,孩儿二十岁了。(旦云)你如今二十岁也不索可便虚受了一岁者波,你可也央及了我十九年。(云)不打这厮惯了他。陶侃,你再敢吃酒么?(陶云)你孩儿再不敢了也!(旦唱)我这里自解叹无人将我来劝,我这里欲待要打也索好着我心儿里可怜。(云)陶侃起来!我不打你,饶了你者。(陶云)我谢了母亲,为甚么不打你孩儿?(旦云)你问我为甚么不打你,(唱)我看着未及第的书生面。
(陶云)谢了母亲!(旦云)从今后见酒一点也不要吃。你那五贯长钱,使了未曾?(陶云)还不曾使动。(旦云)与他一个月利息,与我赎将那个信字来。我与你待客。(陶云)母亲索是用心也!(旦唱)
【赚煞】不为一纸傲书迟,二怕你交朋怨,则我这老益壮贫而益坚。我甘分饥寒守自然,(云)那冷时节熬的旧颜欹,(唱)这饥时节是我忍过的心闲。哎,儿也,你曾看这《鲁论篇》?(陶云)孩儿也曾读来,不知是那一篇?(旦云)“齐景公有马千驷“。(唱)“民无德而称焉“。都是些有德行颜渊、闵子骞。你与我书读那万卷,愁甚么户封八县!(云)咱要发迹呵,也至容易。(唱)你再上那六经中苦志二三年。(旦下)(陶云)母亲言语,不敢不依。将着这五贯钱,去那韩夫人家,赎那信字,走一遭去。(下)
第二折
(韩夫人同小哥上)(夫人云)妾身韩夫人。自从陶侃当下这个信字,拿钱到家中,被他母亲痛决了一场。今日早间。陶侃将信字赎将去了。老身看中那秀才,有心待招他做女婿,争奈不曾见他母亲。今日无事,且在解典库中坐着,看有甚么人来。(正旦扮陶母上,云)老身陶侃的母亲便是,为家贫无钱待客,将自己顶心里头发剪了两剪,缯做一绺儿头发,上长街市上。卖些钱物,管待范学士。我一会家想来,子母孤穷,常耽饥冻,几时是俺那发迹的日子也呵?(唱)
【正宫】【端正好】甘守分半生贫,则为我有孟母三迁志,我当了二十年无倚靠的家私。我几曾买卖临街市?我如今顾不的人轻视。
【滚绣球】我这里自三思:俺那儿做伴的,都是些善人君子。孔子云与朋友切切傯傯。有朋自远方至如此,怕不我重管待理当如是,则为这一顿饭剪了一缕青丝。做儿的攻书十载可便学成儒业,做娘的请客三番敢剪做戒师,我甘分无辞。
(韩夫人云)兀那街上一个婆婆,手里拿着一绺儿头发,不知是卖的?不知是买的?下次小的每,与我唤将过来!(小二哥云)兀那婆婆,这头发是卖的?是买的?(旦云)是卖的。(小二哥云)解典库中有俺夫人要买你的哩。(做见科)(韩夫人云)兀那婆婆,这头发是卖是买的?(旦云)是卖的。(韩夫人云)是活发么?(旦云)是活发。(韩夫人云)要多少钱?(旦云)不添不减,则要五贯钱。(韩夫人云)敢多了些儿么?(旦云)我则要五贯钱。(韩夫人云)清早晨我不发这钞出去。你转一转来取。(旦云)你不买,我别处卖去。(韩夫人云)你只这般用的钱紧?(旦唱)
【倘秀才】我家里请下客非同造次,等着钱家小使,谁家自己发与人做头发儿?(韩夫人云)恁的呵,我不买。(旦云)你不买罢。(唱)常存的青丝在,须有变钱时,他比不的秋后的扇儿!
(韩夫人背云)这婆子声音模样,与陶侃秀才一般,莫不是他母亲?是不是我问他一声。(云)婆婆,你莫不是陶侃的母亲么?(旦云)然也。那壁敢是韩夫人么?(韩夫人云)然也。(相见拜科)(韩夫人云)婆婆,请家里来!我问你咱:你孩儿拿的个信字来,我当与他五贯长钱,你怎生将他痛决了一场?你差了也!量个信字打甚么不紧?一点墨,半张纸,又不中吃,又不中使,做甚么打他?(旦唱)
【滚绣球】你道是一点墨半张纸,不中吃不中使,(云)俺典了信字,管待秀才。(唱)又则道俺咬文嚼字。(韩夫人云)量这个信字,打甚么不紧?(旦唱)都是那十数画儿有这信字。为臣的作个重臣,为子的作个诤子,为吏的情取个素身行止,借人钱财主每休想道推辞。(云)姐姐,咱这妇道人家,有这个信字呵,(唱)则被这亲男儿敬重做贤达妇,(云)男子汉有这个信字呵,(唱)交朋友皆呼信有之,你可休看觑因而!(韩夫人云)婆婆,我有心看上你那秀才,肯与我做个女婿,我陪奁房断送,我女孩儿与他为妻。你意下如何?(旦云)我这里卖头发来?说亲来?下次使不的个媒人说不的!(韩夫人云)我许这亲事早哩。(旦唱)
【倘秀才】俺孩儿“善与人交久而敬之“。(云)姐姐,你待要题亲呵,(唱)你可便“见贤思齐““默而识之“。你分明是般调人家小样儿。俺孩儿常存着读书志,怎肯教不记下楼诗?见俺那读书的小厮。(韩夫人云)你今日行许了这亲者!(旦云)夫人且等着。(韩夫人云)等着甚么?(旦唱)
【呆骨朵】俺那孩儿遥受着玉堂金马三学士,你便斗的俺那栋梁材节外生枝。(韩夫人云)小秀才只恁怕你。(旦唱)你道是儿怕娘严,(云)着姐姐道也,(唱)大古里子孝父慈。不争着秀才每无忠信,便使美玉生瑕疵。你待要闺中养艳妹,姐姐也我则理会的棒头出孝子。
(韩夫人云)我是个巨富的财主。倒陪奁房,将我个描不成画不就的女孩儿,与你儿子做媳妇,你倒不肯!(旦云)姐姐,休这般说。(唱)
【脱布衫】你可便休卖弄花朵儿般娇姿,休倚仗你铜斗儿家私。好前程万中怎选?你待题亲事一家无二。
【醉太平】你待实心儿外侍,也索转意儿寻思。(云)要成亲早哩。(唱)直等的俺孩儿金榜挂名时,那其间新婚燕尔。俺孩儿守寒窗遂了十年志,战群儒一扫三千字,上天梯赋就五言诗,恁时封妻荫子。(韩夫人云)你许了我这亲事者。(旦云)你还我头发钱来。(韩夫人云)谁偷了你的也?(旦云)圣人道先功名而后妻室。等俺孩儿得了官呵,那其间成这亲事,未为迟哩!(唱)
【尾声】等俺孩儿若受了千钟禄三品职,成就了高堂大厦英杰子。你儿那时节五花诰驷马车,做一个大院深宅媳妇儿。更有乡邻不轻视,车马迎门不造次,百味珍羞拣口儿,喝婢呼奴换套儿,富贵荣华有人使,儿女团圆做了亲事。恁时节永远姻亲,方显的我慎终始。(下)
(韩夫人云)好个古忄敞的婆婆!今日见他一面,果然得治家之道。我将女儿与这等婆婆,不强似许与别人。等秀才应过举时,务要成此亲事。我不争拘束着闭月羞花女,那其间分付与你个银鞍白面郎。今日无事,且回后堂中去来。(下)
第三折
(陶侃上,云)小生陶侃,多亏母亲指头上讨了些针线钱,今日着我请范老先生。已着人请去了,这早晚怎生不见来?(末扮范先生上,云)满腹文章七步才,绮罗衫袖拂香埃。今生坐享清平福,不是读书那里来?小官范逵是也。五南路采访贤良,来到此丹阳县太学中,个月期程,秀才丛中有一人姓陶名侃,字士行,嫡亲的子母二人。此人依母指教,苦志攻书。我观陶侃有经济大才。我有心待保举此人,若到京师见了圣人,必然重用。今日他家中请小官饮酒。他则知道我是个学士,不知小官所干事务。如今见了他母子,我自有个主意。说话中间问人来,这个门儿,便是他家。试叫一声,陶秀才在家么?(陶侃上,云)在家。呀,呀,学士大人有请!(范云)陶秀才,量某有何德能,动劳生受。(陶云)不敢!起动大人先生,贵脚来踏贱地,请坐。待小生请家母与老先生相见。母亲,范老先生来了也。(旦上,云)陶侃,老先生来了也?(陶云)来了也!母亲相见咱。(做见科)(旦云)学士大人,贵脚踏于贱地,蓬荜生光。(范云)久闻老母教子有方,今日登堂瞻拜,实乃小官万幸也!(旦云)老身不敢。将酒来!我与学士递一杯。(行酒科)(旦云)蔬食薄味,箪食壶浆,不堪管待,聊表芹意,望学士休笑咱!(唱)
【中吕】【粉蝶儿】则俺这茅舍疏篱,又无甚厅堂客位,则见些蓬窗上炕芦席。虽然是饭蔬食,薄酒味,大刚来是俺主人家情意。秀才每淡饭黄齑,与你个咽珍羞大人厌饫。
【醉春风】俺家里甑有范丹尘,厨无原宪米,量这些藜羹黍饭不成席,则是个理、理。都是些栋梁之材,风麟之瑞,庙堂之器。
(二净闯上,云)帮闲钻懒为活计,脱空说谎作营生。小人名唤社里饥,兄弟叫做世不饱。俺两个不会营生买卖,全凭嘴抹儿过其日月。如今陶侃家中请客吃饭,俺两个那里,与他递酒搬汤抬桌儿。临了咱两个务要吃个醉,还要包些桌面东西,到家与俺老婆吃。来到门首,自家过去。(做见科,云)陶侃,你怎生不请俺两个?我与你执壶把盏,老母休怪!(陶云)似这般怎了?(旦云)学士请坐!老身前后执料去。孩儿,你递酒去波。(陶云)母亲,我则请的一位,如今又走将两个这厮来,可着甚么与他吃?酒将近无也,那得钱来买?(旦唱)
【迎仙客】我与你准备下酒食,我着你便待相识。(云)你道我那里得钱物来买?(唱)这的是人头上钱,若还容易得,请客呵,岂不闻打迭起酸寒?不是我便夸富贵,问甚么请来那是谁?岂不闻四海皆兄弟!(陶云)母亲,安排下一个人的茶饭,如今又走将两个人来,可怎了?(旦唱)
【石榴花】则俺这主人家情重客都齐,问的他无一话皱双眉。他坐而不觉立而饥,陶侃也你与我便快疾把盏安席。咱可便将没作有这宾朋来会,他可便甚贤愚良贱高低。我不要你拣好择弱寻相识,常言道白发故人稀。
【斗鹌鹑】则愿得我牙落重生,则愿的我白头再黑。(二净云)陶侃将酒来!我递一钟。(陶侃云)这两个好无礼也!(旦唱)这的是您娘的私房,且与你做面皮。这顿饭如法要整齐,着他每放心的吃。将我这雾发云鬟,博换做龙肝凤髓。
(二净云)陶侃,你有钱好请客,无钱便罢,如何逼并的你娘剪头发卖钱请人?我把你个生忿忤逆弟子孩儿!(陶云)母亲,他二人对着学士跟前,说我生忿忤逆,为请人剪了娘的头发,卖成钱钞买物。兀的不要我做甚么?(气倒科)(二净云)陶侃气死了。不干我事!收了桌上的东西,咱回家去来。(下)(旦云)儿也!干你甚么事?(唱)
【上小楼】他走将来便吓天喝地,道孩儿生忿忤逆!俺孩儿便告则不噀,见他必顾,孝当竭力。他道是逼并的,娘剪发,安排筵席,则俺这个赛曾参气也不气!
(陶醉科,云)母亲,他两个说,你孩儿怎生知道?(旦唱)
【幺篇】着人道娘教子,我为你后人说:陵母伏剑,陶母邀宾,孟母三移。则为这一个字,五贯钱,别寻生意,我则怕人无信而不立!
(范云)陶秀才你来!今日是个好日辰,收拾琴剑书箱,随我上京应举去来。(陶云)大人先生说的是!待小生禀命母亲去。(做问科,云)母亲,今学士大人要领您孩儿上京应举去。争奈母亲年高,孩儿尽忠不能尽孝,孩儿去好不去好?(旦云)学士这等说来,我问学士去。(做问科,云)学上,量陶侃有甚文学,着学士如此用心也?(范云)老母,你放心!我领秀才到的京师,必然为官。则今日便索长行。(旦云)我谢了学士者!陶侃,你来听分付:此一去,则要你着志者!得官不得官,早些儿回来,休着我忧心!(唱)
【耍孩儿】这的是为头儿两眼忄西惶泪,第一声长吁叹息。起初时今夜魂梦惊,破题儿不展愁眉。比及你夺皇家富贵他人聚,今日个白尾贫寒亲子离。常记着“礼之用和为贵“,到那里则要你折腰叉手,休学那苫眼铺眉!
(陶云)母亲休烦恼!(旦唱)
【二煞】我如今近五旬,你方才整二十,儿行千里母也行千里。凤凰池不到你娘心先到,龙虎榜文齐只怕你福不齐。问甚么及第不及第?及第呵你休昂昂而已,不及第呵你可休怏怏而归!
(陶云)母亲,您孩儿今日就行。我与母亲递一杯酒,母亲满饮此一杯!(旦云)孩儿,对着学士在这里,老身二十年不曾饮酒,孩儿今日临行,我饮过此杯。我且不吃哩。(陶云)母亲,为何又不饮?(旦唱)
【尾声】或是你受一道宣,或是你受一道敕。你若是还家呵,把一盏庆喜酒在你这娘跟前跪!(云)孩儿,你若得了官呵,回到家中,想你那父亲亡过,若不是老身,岂有今日也呵?(唱)兀的是我二十载孤孀落得的。(下)
(范云)陶秀才,则今日收拾起程,随我上京去来。老慈母训子殷勤陶士行今日成名;乘传去朝廷保奏,一家儿列鼎重裀。(下)(陶云)则今日跟着范学士应举,走一遭去。便好道三寸舌为安国剑,五言诗作上天梯。青霄有路终须到,金榜无名誓不归!(下)
第四折
(范学士上,云)高鸟相良木而栖,贤臣择明主而佐。小官范逵,离了丹阳县,领着陶侃来到京师。小官见了圣上,辩陶侃母亲教子有法,甘守孤贫。母为贤母,子为孝子,将剪发事,奏知圣人,就加陶侃为头名状元;就着小官直至丹阳,将陶侃母亲赐赏加封去。小官不敢久停,须索长行。方信道举善荐贤,今日个果有安身之法。(下)(韩夫人上,云)欢来不似今朝,喜来那逢今日。妾身韩夫人是也。我打听得陶侃秀才应过举,得了头名状元。当初曾将我女孩儿许与他为妻,他母亲道等他孩儿得了官,方才成此亲事。今日果然得了官也!我到来日牵羊担酒到他家中,一来庆喜,二来成就这头亲事。正是淑女可配君子也,须索走一遭去。(下)
(正旦引陶侃上)(陶云)母亲,贺万千之喜!若不是母亲严教,岂有今日为官?(旦云)谁想有今日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儿做了状元郎娘做了太夫人,娘和儿一齐发运。母三宣朝凤阙,儿一举跳龙门。俺孩儿寒窗下为人,今日个成家计、会秦晋。(云)看有甚么人来?(范逵上,云)小官范逵,奉圣人命与陶侃加官赐赏,可早来到也。左右接了马者!陶侃妆香来,您母子跪者!(陶云)母亲,听圣人之命。(范云)陶侃母亲,则为你甘贫守法,教子读书,贞烈双全,圣人赐赏加封。你本是贤德之门,堪可为朝廷宰臣。则为你教子有法,则为你剪发待宾。陶侃为头名状元,奉老母翰苑修文。湛氏赐黄金千两,封你为盖国义烈夫人。国家喜的是义夫节妇,重的是孝子顺孙。今日个加官赐赏,一齐的望阙谢恩!老母,你可认的我么?则我便是将领陶侃去的范学士,是我保举你子母来。(旦云)陶侃过来!咱谢了大人者。(范云)老母,将你教子之法,略说一遍咱。(旦云)学士不嫌絮烦,听老身慢慢说一遍。(唱)
【乔牌儿】俺当初觅一文俺吃一顿,觅一顿待时分。我教他习文学礼挨贫困,我着他苦攻勤温故新。
【甜水令】老身做了些针线生活,担饥受冷,把家私营运,端的是用尽老精神!我着他刺骨腰间,悬头梁上,望改家门,今日可便得遇恩人。(范云)圣人云:公卿生于白屋,将相出于寒门。信不虚矣!(旦唱)
【折桂令】岂不闻“求忠臣于孝子之门“?我教训他攻书,将傍的成人。(范云)据老母三从四德俱全。(旦唱)老身虽无那九烈三贞,受了那十年五载,万苦千辛。我做个穷汉妇甘贫受窘,孩儿把圣人书温故知新。俺孩儿志气凌云,演武习文。
(范云)当初为甚么来?(旦唱)则为他恋酒三杯,这肯教烂醉十分。(范云)当初请小官的钱物,是那里措办来的?(旦唱)
【川拨棹】我当初住在寒门,我着他拜严师居善邻。是半世白身,漏面黄尘。为请下个官人,钱又没分文,老身因此上剪发待宾,怕孩儿他不孝顺。
【七弟兄】我可便怕人,议沦,索殷勤,那寒窗十载都休问。俺孩儿布衣及第作朝臣,说与那贤门公子都不信。
【梅花酒】呀!怕不我便去请人。我如今做生活怕混沌,洗衣裳觉身困。怕不待请恩人,怕不待要列金尊。
【收江南】呀!争奈我病惶惶难做孟尝君。(范云)岂有今日那?(旦唱)笑吟吟迎出驿门,俺孩儿读书十载博换紫朝臣。待着人叫母亲,寒窗下逼杀看书人。(韩夫人引小旦上,云)下次小的每!把那羊酒且远着些。我先过去者。(做见科,云)亲家母,贺万千之喜!(旦云)夫人,这亲事如何?(夫人云)你这养儿的,有志气也!(旦唱)
【雁儿落】你道我养儿的有气分,赤紧的养女的先随顺。陪奁房成断送,则今日成秦晋。
【得胜令】方信道天于重贤臣。(范云)小官就主张成此亲事。(旦唱)这的是贱媳妇贵媒人。俺孩儿得志在长朝殿,不强如守田家老瓦盆。成就了婚姻,儿共女心先顺。改换了家门,这的是文章可立身!(范云)今日是吉日良辰,小官作媒,将韩夫人女儿就今日过门,成此百年姻眷。也显的陶士行志苦心坚,韩夫人不失前言。一家儿荣华富贵,新状元夫妇团圆。(旦唱)
【尾声】则金冠霞帔亲朝觐,丹阳县母子承天运。谢吾皇圣德重如山,愿陛下四海边疆万年稳!(末云)天下喜事,无过夫妇团圆。文章把笔安天下,武将提刀定太平。
题目范学士荐贤举善
正名晋陶母剪发待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