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

玉清乐 其八

宋代赵佶

上景三元妙色精,绛宫久已列仙名。

更从大混存雌一,缥缈云车驾羽明。

姑苏行送胡唐臣奉议入幕

宋代郭祥正

登姑苏,望五湖。范蠡扁舟竟何在,吴王宫殿惟荒墟。

民贪吏狡郡多事,煮盐为盗无完肤。

使君谁何好平恕,宽则脂韦猛则虎。只今卧治闻黄公,更得高才归幕府。

愿令里巷歌召南,风化流行成乐土。昔年引对大明殿,国论轩轩动人主。

往持使节临朔方,威霁秋霜爱春雨。玉上青蝇谁强指,鼻端白垩宁伤斧。

升沈偶尔非吾嗟,不用东方且为鼠。岂闻绝代无佳人,何必西施妙歌舞。

盛倾绿酒鲙肥鲈,承诏还从大梁去。

开泉

宋代韩琦

先茔东北隅,有泉渤而出。奔跳若爨鼎,万眼沸不一。

始虽稍泓登,渐乃肆沕潏。吾尝展祀馀,爱玩必终日。

爰从大旱来,数岁竭如窒。伤哉利泽源,顿尔藏于密。

吾今具畚锸,试欲疏潜屈。开无数尺间,旧脉俄腾溢。

涓涓力尚微,势已舒沈郁。我愿天道常,不使五行失。

均调四气和,寒燠皆从律。宣其润下功,复得沾群物。

大行挽诗二首 其一

宋代刘攽

受名从大行,复土自因山。秋草龙髯堕,宫烟泪竹斑。

不知汲水远,犹与化人还。寂寞崦嵫日,空瞻咫尺颜。

谢演师送梅

宋代陆游

早梅时节到江南,已判樽前酒满衫。

输与西邻明上座,解从大庾岭头参。

和陶王抚军座送客再送张中。

宋代苏轼

胸中有佳处,海瘴不能腓。

三年无所愧,十口今同归。

汝去莫相怜,我生本无依。

相从大块中,几合几分违。

莫作往来相,而生爱见悲。

悠悠含山日,炯炯留清辉。

悬知冬夜长,不恨晨光迟。

梦中与汝别,作诗记忘遗。

杂剧·崔府君断冤家债主

元代郑延玉

楔子

(冲末扮崔子玉,诗云)天地神人鬼五仙,尽从规矩定方圆。逆则路路生颠倒,顺则头头身外玄。自家晋州人氏,姓崔名子玉。世人但知我满腹文章,是当代一个学者,却不知我秉性忠直,半点无私,以此奉上帝敕旨,屡屡判断阴府之事。果然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如同影响,分毫不错,真可畏也。我有一个结义兄弟,叫做张善友,平日尽肯看经念佛,修行办道。我曾劝他早些出家,免堕尘障。争奈他妻财子禄,一时难断,如何是好?(叹科,云)嗨,这也何足怪他,便是我那功名两字,也还未能忘情。如今待上朝取应去,不免到善友宅上,与他作别走一遭。正是:劝人出世偏知易,自到临头始觉难。(下)(正末扮张善友同老旦扮卜儿上,云)自家姓张,是张善友,祖居晋州古城县居住,浑家李氏。俺有个八拜交的哥哥是崔子玉,他要上朝进取功名,说在这几日间,过来与我作别。天色已晚,想是他不来了也。浑家,你且收拾歇息者。(卜儿云)是天色晚了,俺关了门户,自去歇息咱。(做睡科)(净扮赵廷玉上,诗云)釜有蛛丝甑有尘,晋州贫者独吾贫。腹中晓尽世间事,命里不如天下人。自家姓赵,双名廷玉。母亲亡逝已过,我无钱殡埋。罢、罢、罢,我是个男子汉家,也是我出于无奈,学做些儿贼。白日里看下这一家人家,晚间偷他些钱钞,埋葬我母亲,也表我一点孝心。天啊!我几曾惯做那贼来?也是我出于无奈,我今日在那卖石灰处,拿了他一把儿石灰。你说要这石灰做甚么?晚间掘开那墙,撒下些石灰。若那人家不惊觉便罢,若惊觉呵叫道\\\\\\\"拿贼\\\\\\\"!我望着这石灰道上飞跑。天啊!我几曾惯做那贼来?我今日在蒸作铺门首过,拿了他一个蒸饼。你说要这蒸饼做甚么?我寻了些乱头发折针儿,放在这蒸饼里面,有那狗叫,丢与他蒸饼吃,签了他口叫不的。天啊!我几曾惯做那贼来?来到这墙边也,随身带着这刀子,将这墙上剜一个大窟窿,我入的这墙来。(做撒石灰科,云)我撒下这石灰。(做瞧科,云)关着这门哩。随身带着这油罐儿,我把些油倾在这门桕里,开门呵便不听的响。天呵!我几曾惯做那贼来?(内云)你是贼的公公哩!(赵做听科)(正末云)浑家,试问你咱,我一生苦挣的那五个银子,你放在那里?(卜儿云)我放在床底下金刚腿儿里。你休问,则怕有人听的。(正末云)浑家,你说的是,咱歇息咱。(赵做偷银子出门科,云)我偷了他这五个银子,不知这家儿姓甚么?今生今世,还不的他,那生那世,做驴做马填还你。偷了五锭银,埋殡我双亲。那世为驴马,当来必报恩。(下)(正末、卜儿惊科,云)浑家,兀的不有贼来?你看

那箱笼咱。(卜儿云)箱笼都有。(正末云)看咱那银子咱。(卜儿做看科,云)呀,不见了奶子,可怎了也!(正末云)我说甚么来?天色明了也,且不要大惊小怪的,悄悄里缉访贼人便了。(外扮和尚上,诗云)积水养鱼终不钓,深山放鹿愿长生。扫地恐伤蝼蚁命,为惜飞蛾纱罩灯。贫僧是五台山僧人,为因佛殿崩摧,下山来抄化了这十个银子,无处寄放。此处有一个长者,是张善友,我将这银子寄与他家去。这是他门首,善友在家么?(正末云)谁唤门哩,我试去看咱。(做见科,云)师父从那里来?(和尚云)我是五台山僧人,抄化了十个银子。一向闻知长者好善,特来寄放你家,待别处讨了布施,便来取也。(做交砌末科)(正末云)寄下不妨,请师父吃了斋去。(和尚云)不必吃斋,我化布施去也。(下)(正末云)浑家,替师父收了这银子。(卜儿云)我知道。(背云)我今日不见了一头钱物,这和尚可送将十个银子来,我自有分晓。(正末云)浑家,恰才那师父寄的银子,与他收的牢着。我今日到东岳圣帝庙里烧香去,倘或我不在家,那和尚来取这银子,浑家,有我无我,你便与他去。他若要斋吃,你就整理些蔬菜,斋他一斋,也是你的功德。(卜儿云)我知道。(正末云)我烧香去也。(下)(卜儿云)岂不是造化!我不见了五个,这和尚倒送了十个。张善友也不在家,那和尚不来取便罢,若来呵,我至死也要赖了他的,那怕他就告了我来。(和尚上,云)贫僧抄化了也。我可去张善友家中,取了银子回五台山去。张善友在家么?(卜儿云)是那和尚来取银子也。我出去看咱,师父那里来?(和尚云)我恰才寄下十个银子,特来取去。(卜儿云)这个师父,你敢错认了也?俺家里几时见你甚么银子来?(和尚云)我早起寄在善友跟前。大嫂,你怎么要赖我的?(卜儿云)我若见你的呵,我眼中出血。我若赖了你的呵,我堕十八重地狱。(和尚云)住、住、住,兀那婆婆你听者,我是十方抄化来的布施,我要修理佛殿,寄在你家里,你怎么要赖我的?你今生今世赖了我这十个银子,到那生那世少不得填还我。你听者:我是一僧人,化了十锭银。我着你念彼观音力,久已后还着本人。哎哟!这一会儿害起急心疼来,我且寻太医调理去也。(下)(卜儿云)和尚去了也。等善友来家呵,我则说还了他银子。善友敢待来也。(正末上,云)浑家,我烧香回来也。那和尚曾来取银子么?(卜儿云)刚你去了,那和尚就来取,我两手交付与他去了。(正末云)既是还了他呵,好、好、好。浑家安排下茶饭,则怕俺崔子玉哥哥来。(崔子玉上,云)转过隅头,抹过裹角,可早来到张家了。善友兄弟

在家么?(正末出,云)哥哥请家里来。(做见科,崔子玉云)兄弟,我观你面色,敢是破了些财?(正末云)虽然破了些,也不打紧。(崔子玉云)你媳妇儿气色,倒像得些外财的。(卜儿云)有甚么外财那?(崔子玉云)兄弟,我今日要上朝求官应举去,一径的与你作别来。(正末云)哥哥,兄弟有一壶水酒,就与哥哥饯行,到城外去来。(做同行科,云)浑家,斟过酒来,送哥哥一杯。(做送酒,崔子玉回酒科,云)兄弟,我和你此一别,又不知几年得会。我有几句言语,劝谏兄弟,你试听者。(诗云)得失荣枯总在天,机关用尽也徒然。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无药可延卿相寿,有钱难买子孙贤。甘贫守分随缘过,便是逍遥自在仙。(正末云)多承哥哥劝戒,只是你兄弟善缘浅薄,出不得家。也有几句儿言语,诵与哥哥听。(词云)也不恋北疃南主,也不恋高堂邃宇。但容膝便是身安,目下保寸男尺女。冷时穿一领布袍,饥时餐二盂粳粥。除此外别无狂图,张善友平生愿足。(唱)

【仙吕】【忆王孙】粗衣淡饭且淹消,养性修真常自保,贫富一般缘分了。任白发不相饶,但得个稚子山妻,我一世儿快活到老。(同卜儿下)(崔子玉云)兄弟同媳妇儿回家了也,俺自登途去咱。(诗云)此行元不为功名,总是尘根未得清。传语山中修道侣,好将心寄白云层。(下)

第一折

(正末同卜儿,净扮乞僧、丑扮福僧,二旦上)(正末云)老夫张善友,离了晋州古城县,搬到了这福阳县,一住三十年光景也。自从被那贼人偷了我五个银子去,我这家私,火焰也似长将起来。婆婆当年得了大的个孩儿,唤做乞僧,年三十岁也。以后又添的这厮,是第二个,唤做福僧,年二十五岁也。这个媳妇儿是大的孩儿的,这个媳妇是第二个的。这大的个孩儿,披星带月,早起晚眠,这家私多亏了他。老夫不知造下甚么孽来,轮到这小的个孩儿,每日则是吃酒赌钱,不成半分儿器。兀那厮!我问你咱,恁是呵,几时是了也?(福僧云)父亲,你孩儿幼小,正好奢华受用。有的是钱,使了些打甚么紧?(乞僧云)兄弟,你怎生这等把钱钞不着疼热使用?可不疼杀我也。(正末叹科,云)这都是命运里招来的,大的个孩儿,你不知道,听我说与你咱。(唱)

【仙吕】【点绛唇】浊骨凡胎,递生人海,三十载。也是我缘分合该,(带云)正为这泼家私呵,(唱)我也曾捱淡饭黄齑菜。

【混江龙】俺大哥一家无外,干家活计觅钱财,积垒下前厅后阁,更攒下万贯家财。俺大哥爷娘行能行孝道,也是我前世里积阴功,苦修来。大的儿甘心守分,量力求财,为人本分,不染尘埃,衣不裁绫罗段疋,食不拣好歹安排,爷娘行千般孝顺,亲眷行万事和谐。若说着这个禽兽,知他怎天地栽排?每日向花门柳户,舞榭歌台,铅华触眼,酒肉拥颏,但行处着人骂,惹人嫌,将家私可便由他使,由他卖。这的是破家五鬼,不弱如横祸非灾。

(乞僧云)父亲,这家私费了我多少辛苦积攒就的,到那兄弟手里,多使去了。兀的不疼杀我也!(正末云)大哥,这家私都亏了你。兀那厮!我问你咱:你这几时做甚么买卖来?(福僧云)偏我不曾做买卖,打一日双陆,曲的腰节骨还是疼的。你可知道我受这等苦哩!(正末唱)

【油葫芦】贼也你搭手在心头自监解,这家私端的是谁挣扎,则你那二十年何曾道觅的半文来?你、你、你,则待要撞着的赊下逢着的买,到家呵抹着的当了拿着的卖。你、你、你,无花呵眼倦开,无酒呵头也不抬。引着些个泼男泼女相扶策,你、你、你,则待每日上花台。

(福僧云)父亲,你孩儿趁着如此青年,受用快活,也还迟哩!(乞僧云)可知你受用快活,单只苦了谁也。(正末唱)

【天下乐】贼也这的是安乐窝中且避乖,这厮从来会放歹,我若不官司行送了你和姓改。(云)我老夫还不曾道着,俺婆婆便道:老子,他也好啰。(唱)做爹的道不才,做娘的早放乖,惯的这厮千自由百自在。

(云)兀那厮,你曾少人的钱钞来么?(福僧云)呸!长进啊,我并不曾少人钱钞。(净扮杂当上,云)张二舍,你少我五百瓶的酒钱,快些拿出来还我。(乞僧云)父亲,兄弟欠了人家酒钱,在门首讨哩。(正末云)你说不少钱,门首有人索酒钱那!(福僧云)还了他便罢,打甚么不紧?(乞僧云)还有甚么不还了他,只亏了你。(卜儿云)大哥,你还了他罢。(乞僧云)罢、罢、罢,我还,我还。兀的不心疼杀我也。(做发付科)(杂当下)(丑扮杂当上,云)张二舍,你少我爷死钱,只管要我讨,还不拿出来,(乞僧云)父亲,门首讨甚么,爷死钱,在那里嚷。(正末云)甚么爷死钱?(福僧云)你看这老头儿,这些也不懂的。父亲在日,问他甚么爷死钱?(福僧云)你看这老头儿,这些也不懂的。父亲在日,问他借了一千贯钞,父亲若死了,还他二千贯钞。堂上一声举哀,阶下本利相对,这不是爷死钱!(正末叹科,云)嗨,有这样钱借与那厮使来?(唱)

【那吒令】你看这倚势口,啰巷拽街;气的我老业人,亡魂丧魄;你看这少钞脸,无颜落色。(福僧云)这也只使得自己一,有甚么妨碍!(正末云)禽兽!你道是使了钱是自己的,(唱)怎做的自己钱无妨碍!(正末云)禽兽!你道是使了钱是自己的,(唱)怎做的自己钱无妨碍?兀的不气穷破我这胸怀。

【鹊踏枝】一会家上心来,想这厮不成才!气的我手脚酸麻,东倒西歪。贼也,你少有的破了家宅,倒不如两下里早早分开。

(福僧云)就分开了,倒也干净,随我请朋友耍子。(正末唱)

【寄生草】你引着些帮闲汉,更和这吃剑才。你只要杀羊造酒将人待,你道是使钱撒镘令人爱,你怎知囊空钞尽招人怪!气的我老业人目下一身亡。(带云)我死了呵,(唱)恁时节可也还彻你冤家债。(云)大哥,这也没奈何,你还了者。(乞僧云)父亲,你孩儿披星戴月,做买做卖,一文不使,半文不用,怎生攒下这家私,都着他花费了也。(卜儿云)大哥,你还他罢。(乞僧云)我还,我还。(做发付科,云)还了你去罢。(杂当云)还了我钱,我回家去也。(下)(正末云)婆婆,趁俺两口儿在,将这家私分开了罢。若不分开呵,久已后吃这厮凋零的无了。(卜儿云)老的,这家私分他怎么,还是着大哥管的好。(正末云)只是分开了罢。大哥,你将应有的家私,都搬出来,和那借钱钞的文书也拿将出来。(乞僧云)理会的。(正末云)婆婆,家私都在这里。三分儿分开者。(福僧云)分开这家私倒也好,省的絮絮聒聒的。(卜儿云)老的,怎生做三分儿分开?(正末云)他弟兄每两分,我和你留着一分。(卜儿云)这也说的是,都依着你便了。(正末唱)

【赚煞】你待要沙暖睡鸳鸯,我则会岁寒知松柏,你将我这逆耳良言不采。这家私亏煞俺爷娘生受来,我便是释迦佛也恼下莲台。想这厮不成才,因此上各自分开,随你商量做买卖。常言道山河易改,本性儿还在,我则怕你有朝福过定生灾。(同下)

第二折

(崔子玉冠带引祗候上,诗云)满腹文章七步才,绮罗衫袖拂香埃。今生坐享皇家禄,不是读书何处来!小官崔子玉是也。自与兄弟张善友别后,到于京都阙下,一举状元及第,所除磁州福阳县令。谁想兄弟也搬在这县中居住。闻说他大的孩儿,染了一个病证,未知好殚若何?今日无甚事,张千,将马来,小官亲身到兄弟家中探病走一遭去。(诗云)骏马慢乘骑,两行公吏随。街前休喝道,跟我探亲知。(下)(净扮柳隆卿、丑扮胡子转上,诗云)不养蚕来不种田,全凭说谎度流年。为甚阎王不勾我,世间刷子少我钱。小子叫做柳隆卿,这个兄弟是胡子转。在城有张二舍,是一个真傻厮,俺两个帮着他赚些钱钞使用。这几日家中无盘缠,俺去茶坊里坐下,等二舍来,有何不可?(胡净云)你在茶坊里坐的,我寻那傻厮去。这早晚敢待来也。(福僧上,云)自家张二舍。自从把家私分开了,好似那汤泼瑞雪,风卷残云,都使的光光荡荡了。如今则有俺哥哥那份家私,也吃我定害不过,俺哥哥如今染病哩。好几日不曾见我两个兄弟,到茶坊里问一声去。(做见二净科,云)兄弟,这几日不见你,想杀我也。(胡净云)小哥,我正寻你哩。茶坊里有柳隆卿在那里等你,我和你去来。(相见科)(福僧云)兄弟好么?(柳净云)小哥,一个新下城的小娘子,生的十分有颜色,俺一径的来寻你。你要了他罢,不要等别人下手,先抢去了。(福僧云)你先总承别人罢,我可无钱了。(胡净云)你哥哥那里有的是钱,俺帮着你到那里讨去来。(福僧云)这等我与你去。(同下)(正末引杂当上,云)自从将家私做三分儿分开了,二哥的那一份家私,早凋零的没一点儿了。大哥见二哥是亲兄弟,又将他收留在家中住。不想那厮将大哥的家私,又使的无了。大哥气的成病,一卧不起,求医无效,服药无灵,看看至死,教我没做摆布。小的,咱和你到佛堂中烧香去来。(杂当云)爹,咱就烧香去。(正末唱)

【商调】【集贤宾】自分开近并来百事有,这的是为儿女报官囚。闪的个老业人不存不济,则俺这养家儿千死千休。这的是天网恢恢,果然道疏而不漏。(带云)若俺大哥有些好列呵,(唱)怎发付这无主意的老业人张善友?三十年一梦庄周。我恰便是俞阳般服药酒,恰便似庄子叹骷髅。

【逍遥乐】我则索仰神灵保佑,为孩儿所事存心,我怎肯等闲罢手!儿也,闪的我来有国难投,忍不住两泪交流。莫不是我前世里烧香不到头,我则索把神灵来祷咒。只愿的减罪消灾,绝虑忘忧。(云)来到这佛堂前。我推开佛堂门。(做跪科,云)小的每将香来。家堂菩萨,有这大的个孩儿,多亏了他早起晚眠,披星戴月,挣揣下这个家私,今日可有病;小的个孩儿,吃酒赌钱,不成半器,他可无病。家堂爷爷,怎生可怜见老汉,着俺大的个孩儿,这病痊可咱。(做拜科)(唱)

【梧叶儿】小的个儿何曾生受,他则待追朋趁友,每日家无月不登楼。大的个儿依先如旧,常则待将无做有,巴不得败子早回头,(带云)圣贤也!(唱)你怎生则拣着这个张善友心疼下便下手?

(杂当报,云)爹爹,大哥发昏哩!(正末云)既然大哥发昏,小的跟着我看大哥去来。(同下)(大旦扶乞僧同卜儿上,乞僧云)娘也,我死也。(卜儿云)大哥,你精细着。(乞僧云)我这病觑天远,入地近,眼见的无那活的人也。(卜儿云)孩儿,你这病,可怎生就觉重了也?(乞僧云)娘也,我这病你不知道,我当日在解典库门前,适值那卖烧羊肉的走过。我见了这香喷喷的羊肉,待想一块儿吃,我问他多少钞一斤,他道两贯钞一斤。我可怎生舍的那两贯钞买吃?我去那羊肉上将两只手捏了两把,我推嫌羊瘦,不曾买去了。我却袖那两手肥油,到家里盛将饭来,我就那一只手上油舔几口,吃了一碗饭。我一顿吃了五碗饭,吃得饱饱儿了,我便瞌睡去。留着一只手上油,待吃晌午饭。不想我睡着了,漏着这只手,却走将一个狗来,把我这只手上油都吮干净了。则那一口气,就气成我这病。我昨日请一个太医把脉,那厮也说的是,道我气裹了食也。(卜儿云)孩儿既是这等起的病,你如今只不要气,慢慢的将养。(乞僧云)唤的我父亲来,我吩咐他咱。(正末同杂当上,云)婆婆,大哥病体如何?(乞僧云)父亲,我死也。(正末做悲科,云)儿呵,则被你痛杀我也。(唱)

【醋葫芦】你胸脯上着炙,肚皮上用手揉。俺一家儿烧钱烈纸到神州,请法师唤太医疾快走。将那俺养家儿搭救,则教我肠慌腹热似烧油。

(乞僧云)父亲,我顾不得你,我死也。(做死科)(正末同卜儿哭科,云)儿也,你忍下的便丢了我去,教我兀的不痛杀了也。(唱)

【幺篇】我则见他直挺挺僵了脚手,冷冰冰禁了牙口。俺一家儿那个不啼啼哭哭破咽喉,则俺这养家儿半生苦受。(带云)天那!(唱)常言道好人俫不长寿,这一场烦恼怎生收?

(云)婆婆,大哥死了也,将些甚么供养的来?一壁厢着人去请崔县令哥哥来。(杂当云)理会的。(崔子玉上,云)小官崔子玉,去看张善友的孩儿,可早来到也。张千,接了马者。(见科,云)呀,原来善友的孩儿死了也。兄弟你可省烦恼波。(正末云)哥哥,大的个孩儿已死,眼见兄弟的老命也不久了也。(崔子玉云)兄弟,常言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这也是个大数,且省烦恼。(福僧同二净上)(柳净云)小哥,说你哥哥死了,到家中看有甚么东西,你拿与俺两个拿着先走。(福僧云)说的是,你跟将我来,拿着壶瓶台盏便走。我可无眼泪,怎么啼哭?(柳净云)我手帕角头,都是生姜汁浸的,你拿去眼睛边一抹,那眼泪就尿也似流将出来。(做递砌末,福僧哭科,云)我那哥哥也,你一文不使,半文不用,可不干死了你。我那爹也,你不偏向我那哥哥也。我那娘也,你如今只有的我一个也。我那嫂嫂也,我那老婆也。(做怒科,云)怎生没个睬我的?看起来我是傻厮那。(正末唱)

【幺篇】只见那两个帮闲的花满头,这一个败家的面带酒。你也想着一家儿披麻带孝为何由?故来这灵堂里寻斗殴。直恁般见死不救,莫不是你和他没些瓜葛没些忧?

(云)兀那厮,大哥死了,消受不的你奠一盏儿酒。(福僧云)老人家不要絮聒,等我浇奠。(做奠酒)(将台盏与净)(卜儿夺科,云)你将的那里去?(福僧推卜儿科,云)你们自去。(柳净云)有了东西也,俺跑、跑、跑。(同胡下)(卜儿云)兀的不气杀我也。(做死科)(乞僧做起叫科,云)我那台盏也。(正末云)孩儿,你不死了来?(乞僧云)被那两个光棍抢了我台盏去,我死也怎么舍得?(正末云)婆婆,由他将的去罢。呀,婆婆死了也。天那!可是老汉造下甚么孽来,大的个孩儿死了,婆婆又死了。天那!兀的不痛杀老汉也。(崔子玉云)兄弟少烦恼,这都是前生注定者。(正末做悲科)(唱)

【穷河西】你道死和生,都是天数周,怎偏我子和娘拔著短筹?我如今备棺椁将他殡,不如我这业尸骸又著那个收?

(云)下次小的每,将婆婆和大哥哥扶在一壁厢,买两个棺椁殡了者。(杂当云)理会的。(做扶下)(正末悲科,唱)

【凤鸾吟】怎不著我愁,这烦恼甚日休,天那!偏是俺好夫妻不到头。怎不著我愁,这烦恼甚日休,天那!偏是俺养家儿没福留。(崔子玉云)兄弟,你的寿算也还远哩,这家私便破散了些,打甚么不紧!且省烦恼波。(正末唱)想人生到中年以后,这光阴不久,还望甚家缘成就!随你便攒黄金过北斗,只落的干生受,天那!早寻个落叶归秋。

(云)老汉大的个孩儿死了,婆婆又死了。我老汉不知造下甚么孽来。(崔子玉云)兄弟,你休烦恼者。(正末唱)

【浪来里煞】这烦恼神不知鬼不觉,天来高地来厚。本指望一家儿相守共白头,到如今夫妻情父子恩都做了一笔勾。落得个自僝自僽,(做悲科,云)天那!(唱)则除非向来生重把那生修。(下)

(崔子玉叹科,云)嗨,谁想他大的孩儿,连婆婆都亡化了。我那兄弟还不省哩。(诗云)善友今年命运低,妻亡子丧两重悲。前生注定今生业,天数难逃大限催。(下)

第三折

(正旦扶福僧上)(福僧云)哎哟!害杀我也,怎么不见父亲来?(二旦叫云)大娘,你与我请将父亲来者。(大旦做应请,正末领杂当上,云)自从大的个孩儿死了,婆婆又死了,家私又散尽了。如今小的个孩儿又病的重了,教老汉好生烦恼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活计萧疏,正遭逢太平时序,偏是我老不著暮景桑榆。典了庄宅,卖了田土,销乏了几多钱物。委实的不曾半霎儿心舒,一天愁将我这两眉攒聚。

【醉春风】恨高似万重山,泪多如连夜雨。眼见的儿亡妻丧,又有个病着床,老业人你畅好是苦,苦。则俺这小的个孩儿倘有些好歹,可著我那埚儿发付。

(做见科,云)二哥,你这病证如何?(福僧云)父亲,我死也。(正末云)老汉则有这小的个孩儿,可又病的重。天啊!怎生可怜见老汉,留下小的个孩儿,送老汉归土,可也好那。(唱)

【红绣鞋】祷祸了千言万语,天啊!则愿的小冤家百病消除。儿也,便使的我片瓦根椽一文无,但存留的孩儿在,就是我护身符,又何必满堂金才是福?(云)二哥,你这早晚面色不好。你有甚么遗留言语,吩咐我咱。(福僧云)父亲,你不知道我这病。别人害的是气蛊水蛊,我害的是米蛊。(正末云)如何是米蛊?(福僧云)若不是米蛊呵,怎生偌大一个栲栳?父亲,我顾不的你也。(做死伏科)(正末做哭科,云)儿呵,则被你痛杀我也。(唱)

【迎仙客】还只道沉沉的卧著床褥,谁知他悠悠的赴了冥途,空把我孩儿叫道有千百句。阎君也,你好狠心肠;土地也,你好歹做处。闪的我鳏寡孤独,怎下的便撇了你这爹先去。

(云)二哥也死了。下次小的每买一具棺木来,埋葬了者(杂当云)理会的。(扶福僧下)(正末云)两个媳妇儿,你来,两个孩儿都亡了,我的婆婆又亡了。我无儿不使妇,你两个可也有爷和娘在家里,不如收拾了一房一卧,各自归宗去罢。要守孝也由的你,便要嫁人也由的你。(两旦做悲科,云)哎呀,痛杀俺也!俺妯娌二人,收拾一房一卧,且回爷娘家守孝去。男儿也,只被你痛杀我也。(诗云)俺妯娌命运低微,将男儿半路抛离。拚的守孤孀一世,断不肯向他人再画蛾眉。(同下)(正末做悲科,云)两个孩儿死了,两个媳妇儿又归宗去了。我婆婆又亡了,则撇下老业人独自一个。我仔细想来,不干别人事,都是这当境土地和这阎神,勾将俺婆婆和两个孩儿去了。我如今待告那崔县令哥哥,着他勾将阎神土地来,我和他对证,有何不可!不免拽上这门,我首告他走一遭去。(下)(崔子玉引张千、祗候上)(诗云)冬冬衙鼓响,公吏两边排。阎王生死殿,东岳吓魂台。小官崔子玉是也。今日升厅,坐起早衙。张千,喝撺厢。(张千云)在衙人马平安,抬书案。(正末上,跪科)(崔子玉云)阶下跪着的不是张善友兄弟,你告甚么?(正末云)哥哥与老汉做主咱。(崔子玉云)是谁欺负你来,你说那词因,我与你做主。(正末云)我不告别人,我告这当境土地和阎神。哥哥,你差我去勾将他来,等我问他,俺两个孩儿和婆婆,做下甚么罪过,他都勾的去了。(崔子玉云)兄弟,你差了也。这是阴府神祗,你告他怎的?(正末起科)(唱)

【白鹤子】他本是聪明正直神,掌管著寿夭存亡簿。怎不容俺夫妇到白头?(带云)我那两个孩儿呵!(唱)也著他都死因何故?

(崔子玉云)兄弟,阳世间的人,我便好发落。他阴府神祗,我如何勾的他来?便勾了来,我也断不的。(正末云)哥哥,你断不的他?从古以来,有好几个人,都也断的,怎生哥哥便断不的?(崔子玉云)兄弟,那几个古人断的?你试说与咱听。(正末唱)

【幺篇】哎,想当日有一个狄梁公曾断虎,有一个西门豹会投巫。又有个包待制白日里断阳间,他也曾夜断阴司路。

(崔子玉云)兄弟,我怎比得包待制,日断阳间,夜断阴间,你要告到别处告去。(正末云)俺婆婆到这年纪,便死也罢了。难道俺两个孩儿留不的一个?(唱)

【上小楼】俺孩儿也不曾讹言谎语,又不曾方头不律。俺孩儿量力求财,本分随缘,乐道闲居。阎神也有向顺,土地也不胡突。可怎生将俺孩儿一时勾去,害的俺张善友牵肠割肚。

(崔子玉云)你两个孩儿和你的浑家,必然有罪犯注定该死的。你要问他,也好痴哩!(正末云)俺那婆婆和两个孩儿呵!(唱)

【幺篇】又不曾触忤著那尊圣贤,蹅践了那座庙宇。又不曾毁谤神佛,冒犯天公,堕落酆都。合著俺子共母,妻共夫,一家儿完聚,(做悲科,云)俺两个孩儿死了,婆婆又死了,两个媳妇儿也归宗去了。(唱)可怜见送的俺灭门绝户。

(做跪科,云)望哥哥与我勾将阎神土地来,我和他折证咱。(崔子玉云)兄弟,我才不说来,假如阳世间人,我便断的,这阴府神祗,我怎么断的他?你还不省哩,快回家中去。(正末起科,唱)

【耍孩儿】神堂庙宇偏谁做?无过是烈士忠臣宰辅。但生情发意运机谋,早明彰报应非诬。(云)哥哥,这桩事你不与我断,谁断?(唱)难道阳世间官府多机变,阴府内神灵也混俗。把森罗殿都做了营生铺,有钱的免了他轮回六道,无钱的去受那地狱三涂。

【二煞】我如今有家私谁管顾?有钱财谁做主?我死后谁浇茶、谁奠酒、谁啼哭?谁安灵位谁斋七?谁驾灵车谁挂服?止几个忤作行送出城门去,又无那花棺彩舆,多管是席卷椽舁。

【煞尾】天那!最苦的是清明寒食时,别人家引儿孙祭上祖。只可怜撇俺在白杨衰草空山路,有谁来墓顶上与俺重添半抔儿土。(下)

(崔子玉笑云)张善友去了也。此人虽是个修行的,却不知他那今生报应,因此愚迷不省。且待他再来告时,我着他亲见阎君,放出两个孩儿和那浑家,等他厮见,说知就里。(诗云)方信道暗室亏心,难逃他神目如电。今日个显报无私,怎倒把阎君埋怨。(下)

第四折

(正末上,云)老汉张善友。昨日到俺哥哥崔子玉跟前告状来,要勾他那土地、阎神和俺折证。怎当俺哥哥千推万阻,只说阴府神灵,勾他不得。今日到那城隍庙里再告状去。有人说道,城隍也是泥塑木雕的,有甚么灵感在那里?你哥哥不比他人,日断阳间,夜理阴间,还赛过那包待制,你怎么不告去?因此只得又往这福阳县里走一遭去来。(下)(崔子玉引祗从上,诗云)法正天须顺,官清民自安。妻贤夫少祸,子孝父心宽。我崔子玉为何道这几句?只因我兄弟张善友,错怨土地、阎神屈勾了他妻儿三命,要我追摄前来,与他对证。我只说一个断不得,回他去了。料他今日必然又来,我自有个主意。张千,今日坐早衙,与我把放告牌抬出去者。(祗从云)理会的。(正末上,云)哥哥可怜,与兄弟做主咱。(崔子玉云)兄弟,你说那词因上来。(正末云)我老汉张善友,一生修善,便是俺那两个孩儿和婆婆,都也不曾做甚么罪过,却被土地、阎神,屈屈勾将去了。只望哥哥准发一纸勾头文书,将那土地、阎神,也追的他来,与老汉折证一个明白。若是果然该受这业报,我老汉便死也得瞑目。(崔子玉云)兄弟,你好葫芦提也。我昨日不曾说来,阳世间的人,我便断的,阴府神祗,我怎么断的?(正末云)哎哟!一阵昏沉,我且暂睡咱。(做睡科)(崔子玉云)此人睡了也。我著他这一番似梦非梦,直到森罗殿前便见端的。(虚下)(鬼力上,云)张善友,阎神有台湾省。(正末惊起科,云)怎生阎神有勾?我正要问那阎神去哩。(下)(阎神引鬼力上,诗云)荡荡威灵圣敕差,休将闲事恼心怀。空中若是无神道,霹雳雷声那里来?吾神乃十地阎君是也。今有阳间张善友,为儿亡妻丧,告着俺土地、阎神。鬼力,与我摄将那张善友过来。(鬼力云)理会的。(鬼力做拿正末上科)行动些。(正末唱)

【双调】【新水令】一灵儿监押见阎君,闪的我虚飘飘有家难奔。明知道空撒手,怕甚么业随身!托赖著阴府灵神,得见俺那阳世间的儿孙,便死也亦无恨。

【驻马听】想人生一刬的钱亲,呆痴也岂不闻有限光阴有限的身?咱死后只落得半丘儿灰衬,这的是百年谁是百年人,都被那业钱财无日夜费精神。到如今这死尸骸虽富贵谁埋殡?活时节不肯使半文,死了也可有你那一些儿分。

(鬼力云)过去跪着。(正末见跪科,阎神云)张善友,你知罪么?(正末云)上圣,我张善友不知罪。(阎神云)你推不知,你在阳间,告著谁来?(正末云)我告阎神、土地,他把我婆婆和两个孩儿,犯下什么罪过,都勾的去了?我因此上告他。(阎神云)兀那张善友,你要见你两个孩儿么/(正末云)可知要见哩。(阎神云)鬼力,将他两个孩儿摄过来者。(鬼力云)理会的。(唤乞僧、福僧上)(正末见惊科,云)兀的不是我两个孩儿!大哥,你家去来。(乞僧云)我是你甚么孩儿!我当初是赵廷玉,不合偷了你家五个银子,我如今加上几百倍利钱,还了你家的,和你不亲,不亲。(正末云)儿也!我为你呵,哭的我眼也昏了,你今日刬的道和我不亲?儿也!你好下的也呵。(唱)

【沽美酒】你怎生直恁的心性狠,全无些旧眼分,可便是亲者如同那陌路人。只为你哭的我行眠立盹,(见福僧科,云)二哥,咱家去来。(福僧云)谁是你孩儿!(正末云)你是我第二的孩儿。(福僧云)我是你的儿?老的,你好不聪明!我前身元是五台山和尚,你少我的来,你如今也加倍还了我的也。(正末做叹科)(唱)两下里将我来不偢问。

(云)这生忿忤逆的贼也!罢了,大哥,你也须认的我。(唱)

【太平令】他平日里常只待寻争觅衅,儿也,你怎的也学他背义忘恩?这忤逆贼从来生忿,你须识一个高低远近。(云)大哥,跟我家去来。(乞僧云)我填还了你的,俺和你不亲了也。(正末唱)你道我不亲强亲,咱须是你父亲,呀,好教我一言难尽。(阎君云)着这两个速退。(鬼力引乞僧、福僧下)(阎君)云你要见你那浑家么?(正末云)可知要见哩。(阎君云)鬼力,与我开了酆都城,拿出张善友的浑家来。(鬼力押卜儿上,见科)(正末云)婆婆,你为甚么来?(卜儿做哭科,云)老的也,我当初不合混赖了那五台山和尚十个银子。我死归冥路,教我十八层地狱,都游遍了也。你怎生救我咱?(正末做叹科,云)那五台僧人的银子,我只道还他去了,怎知赖了他的来?(唱)

【水仙子】常言道莫瞒天地莫瞒人,心不瞒人祸不侵。你若今苦也啰,刀山剑岭都游尽,怎做的阎罗王有向顺,摆列着恶鬼能神。(卜儿云)我受苦不过,你好生超度我咱。(阎君云)鬼力,还押入酆都去。(正末唱)才放出森罗殿,又推入地狱门,哎哟,你畅好是下的波阎君。

(鬼力押卜儿哭下)(阎君云)张善友,你有一个故人,你可要见么?(正末云)可知要见哩。(阎君云)我与你去请那尊神来,与你相见咱。(下)(崔子玉上)(正末做见科,云)何方圣者?甚处灵神?通名显姓咱。(崔子玉云)张善友,休推梦里睡里。(正末做觉科,云)好睡也。(崔子玉云)兄弟,你适才看见些甚么来?(正末云)哥哥,你兄弟都见了也。(唱)

【雁儿落】我也曾有三年养育恩,为甚的没一个把亲爷认?原来大的儿是他前生少我钱,小的儿是我今世偿他本。

【得胜令】这都是我那婆婆也作业自殃身,遗累及儿孙。再休提世上无恩怨,须信道空中有鬼神。(崔子玉云)兄弟,你省悟了么?(正末云)哥哥,张善友如今才省悟了也。(唱)总不如安贫,落一个身困心无困。这便是修因,也免的钱亲人不亲。

(崔子玉云)兄弟,你直待今日,方才省悟,可是迟了。兄弟,你听者:听下官从头细数,犯天条合应受苦。则为你奉道看经,俺两人结为伴侣。积攒下五个花银,争奈你命中没福。大孩儿他本姓赵,做贼人半银偷去。第二个是五台山僧,寄银两在你家收取。他到来索讨之时,你婆婆混赖不与。拈指过三十余春,生二子明彰报复。大哥哥干家做活,第二个荒唐愚鲁。百般的破财家财,都是大孩儿填还你那债负。两个儿命掩黄泉,你那脚头妻身归地府。他都是世海他人,怎做得妻财子禄。今日个亲见了阴府阎君,才使你张善友识破了冤家债主。(下)

题目张善友告土地阎神

正名崔府君断冤家债主

杂剧·月明和尚度柳翠

元代李寿卿

楔子

(老旦扮观音领小末扮善才上,诗云)宝座巍巍法力强,慈悲极乐住西方。慧眼才开能救苦,眉间放出白毫光。吾乃南海洛伽山观世音菩萨,这一个是童子善才。累劫修行,才离苦海。只为慈悲心重,遍游人间,广说因缘,普救苦难。阐明佛法,天花天乐常临,济度众生,凡恼几缘尽灭,以此莲花座上,号曰观音;只树林中,称为菩萨,这也不在话下。且说我那净瓶内杨柳,枝叶上偶污微尘,罚往人世,打一遭轮回,在杭州抱鉴营街积妓墙下,化作风尘匪妓,名为柳翠,直等三十年之后,填满宿债,那时着第十六尊罗汉月明尊者,直至人间点化柳翠,返本还元,同登佛会。(诗云)只为一点尘污惹祸灾,降临凡世罪应该。直待月明点化归清净,恁时同共见如来。(下)(搽旦、卜儿同旦儿扮柳翠上)(诗云)教你当家不当家,及至当家乱如麻。早晨起来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俺是这抱鉴营街积妓墙下住坐,老身姓张,夫主姓柳,亡化过了十年也。我有这个女孩儿,叫做柳翠,不要说他容颜窈窕,且只道他心性聪明:折白道字,顶针续麻,谈笑恢谐,吹弹歌舞,无不精通,尽皆妙解,现做上厅行首。在城有一个牛员外,与俺柳翠做伴。今年是老柳十周年,请十众僧做好事。柳翠,你门首觑者,牛员外这早晚敢待来也。(净扮牛员外上,诗云)举止虽然多俗态,说着风流偏酷爱。世人只识有钱牛,浑名叫做牛员外。小可杭州人氏,姓牛名璘,颇有些钱钞,人皆员外呼之。在城有一妓者柳翠,与俺两个作伴多年。明日是柳大姐父亲的十周年,要做好事,不免送些盘缠与大姐使用去,此间是他门首,不必报复,径自入去。(做见科)奶奶,喏,大姐,喏。我牛璘索钱去来,到的迟了,大姐休怪。(卜儿云)员外,我要些盘缠与老柳做十周年。(牛员外云)奶奶,牛磷无甚么孝顺,只有这一千贯钞与大姐权做经钱。(旦儿云)员外,这尽勾了也。(卜儿云)下次小的每,安排下斋食,我自去蒿亭山显孝寺请僧众走一遭去也。(下)(牛员外云)大姐,我有几主钱未曾清楚,我还要索去,待明日再来。(旦儿云)员外,你明日早些儿来,与我拜佛。(牛员外诗云)明朝是汝父周年,自当来烈纸焚钱。(旦儿云)莫待我差人相请,一条绳把鼻子来牵。(牛员外云)你又来取笑。(同下)(长老领净行者上,诗云)积水养鱼终不钓,深山放鹿愿长生。扫地恐伤蝼蚁命,为惜飞蛾纸罩灯。贫僧是这蒿亭山显孝寺住持长老。这山下有一施主人家是柳妈妈,因他夫主亡化,年年做斋,今年是十周年了。行者,山门首看去,那柳妈妈必然来请看经也。(行者云)师父,徒弟这两日正想豆腐面筋吃

哩。(卜儿上,云)行者,你师父在么?(行者云)真个来了。师父在方丈中打坐,你自过去。(卜儿做见科,云)师父,今年是老柳十周年,请十众僧做好事,(长老云)贫僧已知,你先回去风。十众僧随后便来也。(卜儿云)师父,早些儿来,我先回去也。(下)(长老云)行者,俺这寺中那里取十众僧来?(行者去)师父,待我掐指头数一数:师父,你一个、我一个、首座、藏主、藏头、会朗、会明、法聪、法广,只得九个。(长老云)还少一众怎了?(行者云)哦,有了,有了。香积厨下烧火的那腌躧和尚也当一个。(长老云)则怕不中。(行者云)有甚么不中?又不要他看经,则把来凑数儿罢了。(长老云)你叫他来。(行者云)香积厨下兀那疯和尚,你来,你来。(正末扮月明和尚挑月儿上,云)来也,来也。(偈云)祖上非为和尚,法名本是月明。见我何曾识我,有声毕竟无声。(行者云)你看这和尚又醉了也。(正末笑科,偈云)好个醉和尚,人间非有相。参禅祖一宗,传教尊三藏。处世有机权,脱身改模样。心地甚分明,月在垂杨上。咄,临了两句怎生道?芦花两岸雪,烟水一江秋。(唱)

【仙吕】【赏花时】这月明曾碾破银河万里空,这和尚僻击响金陵半夜钟,端的个洗碧落露浓。(行者云)你这和尚,风张风势,说谎调皮,没些儿至诚的。(正末唱)也不是我脱空卖弄,(行者云)正是个风魔和尚,挑着这个,不知是甚么东西,恰似个烧饼的晃子。你家又不卖饼,要他怎的?不如打破了罢。(做打破科)(正末唱)呀、呀、呀,则一拳打破了广寒宫。

【幺篇】早不见摊子香飘八月风。(行者云)八月风腊月雪,冻的要不的。(正末云)你休笑我。(唱)这的是蟾影光磨百炼铜,这月曾照兴废古今同,你则看那北邙山的故冢。(行者云)你这个和尚,则要吃酒吃肉,真是滥僧。(正末云)谁是真僧。谁是滥僧?(行者云)我是真僧,你是滥僧。(正末云)谁是真僧,谁是滥僧?(行者云)你是真僧,我是滥僧,呸,可颠倒了。(正末云)你和我争甚么人我,那楚家的陵丘,汉家的墓冢,都在那里也呵,你试觑波。(唱)都一般潇洒月明中。(下)

(长老云)行者,收拾法器,下山看经去来。(诗云)本寺师徒十众僧,特来相请念金经。柳翠虔诚做好事,坠落天花朵朵生。(同下)

第一折

(卜儿同旦柳翠土,云)老身张氏。今年是夫主老柳十周年,准备下斋食,众师父每敢待来也。(长老同众行者上,诗云)寂寞萧条僧世界,清虚冷淡佛家风。万相观时空是色,一灵去后色还空。贫僧乃显孝寺住持的便是。柳妈妈,老僧与众僧都来了也。(卜儿云)师父请家里来。(旦儿云)我请十众僧,如何则九个?少了一个。(行者云)便来也。兀那和尚,快来,快来。(正末上,云)来也,来也。你叫我做甚么?(行者云)我叫你做好事。(正末云)你几曾做那好事来?我问你,那里有酒么?(行者云)人家做好事,那得有酒?(正末云)有酒我便去,无酒我不去。(行者云)有酒,有酒。(正末云)那里有肉么?(行者云)我说道做好事,那得肉来。(正末云)有肉我便去,无肉我不去。(行者云)有肉,有肉。(正末云)是谁家做好事?(行者云)是柳翠家。(正末云)哦,是那好女孩儿的柳翠么?(行者笑科,云)你问他怎的?(正末云)是别人家我不去,是柳翠家我便去。(行者云)偏怎生他家你便去?(正末云)我若不去呵,怎生成就俺那姻缘大事?(行者云)正是风魔和尚。你和他成就姻缘,他怎生肯哩!(正末云)你先行者,我随后便来也。(背云)他那里知道,贫僧乃是西天第十六尊罗汉,月明尊者,因为杭州抱鉴营街积妓墙下,有一风尘妓女柳翠,此女子本是如来法身,恐怕他迷却正道,特着贫僧引度此女子,只索走一遭去。想初祖达摩西至东土,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此个道理,你世上人怎生知道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自从五派禅分,要知根本,西来信,则为这懵懂禅昏,我也曾扯住俺那达摩问。

【混江龙】直待要削开混沌,月为精魄柳为魂。一任着纷纷白眼,管甚么滚滚红尘!恰才个袖拂清风临九陌,又早是杖挑明月可便扣三门。则为我这半生花酒为檀信,其实的倦贪名利,因此上不断您这腥荤。(云)有人来问贫僧,如何是佛?我说:你说的便是。有人来问贫僧:如何是道?我道:你道的便是。(唱)

【油葫芦】我为甚钻出头来日事滚,是非场哎,我也占的稳。人笑我是风魔的和尚,就儿里包含着醉乾坤。则我这布囊陡觉青蚨尽,都为那醁醅旋泼鹅黄嫩。(云)世俗人没来由争长竞短,你死我活,有呵吃些个,有呵穿些个,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唱)巡指间春义秋,转眼间晨又昏。则被他韶华荏苒催双鬓,争如我向闲处且潜身?

【天下乐】端的个自古宗风释教尊,我想这今人,谁能出世尘?我寻思来万般皆下品,我则待向娑婆世界游,做莲花国里人,这就是开方便不二门。(长老唱西方赞云)莲池海会,弥陀如来,观音势至坐莲台,接引上金阶。大誓弘开,唯愿离尘埃。(行者念云)香去盖,菩萨摩诃萨。(连念三声动法器科)(旦儿云)十众僧来了九众,还有一众不来。待我到门前看咱。(正末云)出门时好好的天气,如今下着濛濛的细雨儿。哎呀,跌杀贫僧也。(旦儿云)清是晨间,一个和尚在俺门前擦倒,我着两句言语嘲拨他,看他也省的么?(偈云)由他铁脚禅和子,到俺门前跌破头。(正末答云)则俺那天堂路上生荆棘,都是你这地狱门前滑似油。(旦儿云)那里不是积福去处,我扶起你来。(正末云)我本来度脱你,倒着你接引了我。(旦儿云)敢问师父,从那里来?(正末云)我来处来。(旦儿云)如今那里去?(正末云)我去处去。(旦儿云)这和尚倒知个来去;(正末偈云)噤声!道马非为马,呼牛未必牛,两头都放下,终到一时休。此处还有话说么?请柳翠速道。(旦儿云)你这般答禅语呵,你大古里是淡云长老。(正末云)这小鬼头,众生与佛相同,我比淡云长老有何差别?(唱)

【那吒令】我虽不是淡云,遮桂花几分。我虽不是远村,映梅梢半痕。我则是本因,度垂杨一轮。(旦儿云)你是甚么和尚?(正末云)我是月明和尚。(旦儿云)你是月明和尚,你是那个月?(正末云)柳翠,我这个月单道着你身上哩。(唱)若不是月正明,柳也你可有谁偢问?休看我似那陌上的这征尘。

(云)柳翠,人道你归一。你可不归一。(旦儿云)师父,我怎生不归一?我是第一个归一的人。(正末云)我说你那不归一处与你听者。(唱)

【鹊踏枝】你则合映着孤村,你却待罩着荒坟。(旦儿云)我这里住如何?(正末云)不争你在这里住呵。(唱)不甫能栽向东家,却又早苫上西邻。(旦儿云)我那里听你那风言风语。(正末云)你可怕那风雨里那,(唱)你休那般絮纷纷似香绵乱滚,柳也,你又早这般安排下断送行人。

(长老念真言云)解结解结解冤结,解了杭州施主老柳前生今世冤和业。洗心涤虑发虔心,今对佛前求解结。南无药师佛,药师佛,消灾延寿药师佛,南无消灾延寿药师佛。(行者念云)愿以此功德,普及于一切,唱愿保平安,消灾增福寿,增福寿菩萨摩诃萨。(连念三声动法器科)(正末云)柳翠,无常迅速,生死事大,跟我出家去来。(旦儿云)我年纪小,如何出得家?(正末云)柳翠,你如今不老了也。(旦儿云)我不老哩。(正末唱)

【寄生草】早是这光阴速,更那堪岁月紧,现如今章台怕到春光尽,则这霸陵又早秋霜近,直教楚腰傲杀东风困,有一朝花褪彩云飞。(旦儿云)我还不老哩。(正末云)噤声!(唱)那里取四时柳色黄金嫩?(旦儿云)师父,你休小觑我,我是那镇陌第一人哩。(正末唱)

【后庭花】你道你是镇柳陌第-人,(云)你认的我么?(旦儿云)我不认得你,你可是谁?(正末云)我是和尚中为头的一个子弟。(旦儿云)那个和尚做子弟来那?(正末云)我说与你我那做子弟处。(唱)怎知我上花台端的是第一尊。(旦儿云)俺娘看承我,便是地长出菩提树一般哩。(正末唱)你娘看承你似地长出菩提树,(云)你敢不是菩提树,(旦儿云)我是甚么?(正末唱)哎,柳也我道来你则是天生来罗汉身。(旦儿云)谜言谜语,知他说甚的!(正末唱)劝你呵我是劝着一个木头人。哎,柳也你则恋着那锦营花阵。(云)你早些儿跟的我出家去罢。(旦儿云)我怎么出的家?(正末唱)久以后你少不得这埚儿种下祸根。

(长者念咒云)唵,齿临金吒金吒僧金吒,我今为汝解金吒,终不为汝结金吒,唵,强中强,吉中吉,波罗会上有殊力,一切冤家离我身,摩诃般若波罗蜜。(行者念云)摩诃般若波罗蜜。(连念三声动法器科)(正末云)柳翠,你跟贫僧出家去来。(旦儿云)师父,你是月明和尚,我这柳与你这月长着多少精神哩。(正末云)我这月与你这柳也添着多少光彩哩。(唱)

【金盏儿】你道是花与月添神,我道是月与柳招魂。你恋着那清阴半亩香千阵。(旦儿云)你看这世界,全是俺花柳妆点成的。(正末唱)你道是世间花柳本伶伦,一任你漫天琶柳絮,尽着你满地落风尘,我则去万花丛里过,常是那一叶不沾身。

(云)柳翠,你跟我出家去来。(旦儿云)我年纪幼小,正好觅钱。可着我跟你出家去,免的我生死么?(正末云)柳翠,你若跟我出家去呵,我着你脱离生死,免却六道轮回。则你那门前莫接频来客,心间休挂有情人。(卜儿云)你看这个疯和尚,俺女孩儿正好觅钱,如何教他出家,你快出去。(旦儿云)母亲,山家人休和他一般见识。(卜儿做推正末出,闭门科)(正末云)柳翠开门来,你好是缘薄也呵。(唱)

【赚煞尾】我本待要蟾宫内栽培的你活,哎,柳也你却待向那牛员外上凋零尽。惹一番信手拈来斧痕。你则听枝上流莺和泪闻,直等的你那皮故成薪。你如今正青春,则伴着那暮雨朝云、倚仗着客舍青青柳色新,我本待从根波至本,却把那下梢来不问,哎,柳也,再休提你那永丰坊里旧腰身。(下)

(长老云)行者,收拾了法器,贫僧还本寺中去也。(卜儿做送钱科,云)劳动列位师父,些少面钱,改日再谢。(长老云)阿弥陀佛。(行者做收钱科)(诗云)为亡灵灭除灾障,佛座前虔诚供养。(行者云)又不是普救道场,险絮杀风魔和尚。(同下)

第二折

(旦儿上,云)妾身是柳翠,自从做罢好事,见了那和尚,我睡里梦里,便见那和尚。我夜来做了一个梦,梦见变做个梨花猫儿。我今日欲待问人,争奈唤官身,我不往这前街里去,则怕撞见那和尚,只后巷里去波。(正末上,云)远远望见柳翠往这里去了。小鬼头,你怎生躲的过贫僧也。(唱)

【南吕】【一枝花】我恰才离了曹溪一指前,又来到佛祖三更后。我则索分开临济晓,踏破他这葛藤秋。百般的救不出白骨荒丘,每日家则恋着花和酒。我今番儿度柳,我是个包含着天地风流,只要你肯信俺这波罗蜜咒。

【梁州第七】投至我度脱的一株翠柳,柳翠口来,少不的搜寻遍四大神州。你倚仗着枝疏叶嫩当时候,不肯道跨天边彩凤,只待要听枝上鸣鸠。你可也锁不住心猿意马,却罩定野鹭沙鸥。你则恋着他那一时间翠嫩青柔,怎不想久以后绿惨红愁。(带云)柳也,你若肯跟我出家去呵,(唱)我着你再休恋那红尘内赤力力虎斗龙争,碧天边来往往乌飞兔走,柳翠崃,早思着绿阴中闹簇簇燕侣莺俦,酒楼,玉沟,跳出那月明圈,不落樵夫勾。比及个成材时架梁后,饶你便坚硬心肠似木头,我只着你磨做骷髅。

(云)柳翠,你怕做梨花猫儿,怎生不问我这月明尊者来?(旦儿背云)我梦寐中的勾当,这和尚他怎生知道?(回云)师父,我梦寐中做的勾当,你怎生知道?(正末云)柳翠,无量阿僧禾氏劫,与大千沙界轮回,一切般若波罗蜜心,向不二门头变化。一条大路上天堂,则为你那心邪行不得。(旦儿云)师父,你是甚么和尚?(正末云)我是月明和尚。(旦儿云)你便是月明和尚,夜来八月十五日你不出来,今日八月十六日你可出来。正是月过十五还依旧。(正末云)这小鬼头倒说的有个来去。(唱)

【隔尾】你道是月过十五也索还依旧,哎,柳也,谁似你飞尽香绵未肯休,直等的絮满了官街,那其间有谁救?(旦儿云)师父。长老寻你哩。(做走科)(正末云)那里去?你待要躲我那。(唱)哎,你个迷人的好是费手。(旦儿云)师父,行者寻你哩。(做走科)(正末云)那里去?你又躲我那。(唱)我这个度人的好是缠头。(旦儿云)师父,我两次三番躲不过你。(正末云)你怎生躲的过我?(唱)谁着你惹一缕清风则在这背巷里走。

(旦儿云)师父,长街市上不是说话去处,我和你茶房里说话去来。(正末云)你也道的是。疾,兀的不是个茶房。茶博士,造个酥签来。(旦儿云)我则不言语,看他说甚么?(正末云)柳翠也,你待怎生?(旦儿云)月也,你待如何?(正末云)我着你发心修行,出离生死。(旦儿云)本无生死,何求出离?(正末云)绝了业障本来空,离了终须还宿债。(旦儿云)如何得个了绝?(正末云)凡情灭尽。自然本性圆明。(唱)

【幺篇】只要你凡情灭尽元无垢,刬的道枝叶萧条渐到秋。(云)茶博士,你将把剃头刀儿来,与柳翠落了发者。(唱)我便减不的你头轻,也则是免了些生受。(旦儿云)师父,我剃了头不羞么?(正末唱)你当日忧处却不忧,到今日这合修处却不修。(旦儿云)师父,我剃了头可是如何?(正末云)柳翠也,你问的我是。(唱)若是削了你这青丝就是剃了你个柳。(旦儿云)师父,我柳翠委实出不的家。(正末唱)

【牧羊关】你则恋着那天淡清风晓,云间白露秋,你比我敢剩受了些万絮千头。你如何则想着你那堤边,好也啰,可怎生全不依我这渡口?那枝叶合采也那不合采,(旦儿云)昨日八月十五日来。(正末云)昨日正是八月十五日。(唱)我这言语索中户秋也那不是中秋。(旦儿云)只怕你素魄光辉少。(正末唱)你道我素魄光辉少,柳翠口来,谁着你那两叶儿眉黛愁。(旦儿云)我生的天然色天然态,花样娇,柳样柔。(正末云)噤声!(唱)

【幺篇】卖弄你的天然色天然态、花样娇、柳样柔,则你那瘦腰肢则管里卖弄风流。我本待对杨柳听蝉,(旦儿云)俺那牛员外呵。(正末唱)好也啰,他却待剪牡丹喂牛。(云)柳翠也,自古及今,你这柳身上罪业不轻哩!(旦儿云)我这柳有甚么罪过?(正末唱)你曾搬的个陶令门前种,你曾引的个隋帝广陵游。(旦儿云)那隋炀帝要到广陵,只为贪看琼花,干着杨柳甚事?(正末唱)他因赴千里琼花会,柳翠口来,也则是这两行金线柳。

(旦儿云)这和尚缠的我慌,则除是这般。(做睡科)(正末唱)

【隔尾】你本恋着朝云暮雨慵回首,却被这明月清风缠杀你那头,不肯将七碗卢仝耐心候。你解不过这赵州,省不得这悟头。柳翠口来,你不向野塘内三眠,偏来渲房取宿。

(云)你睡着了,我着你大睡一觉。这等人不着他见个恶境头,他可也不得省悟。柳翠,你快醒来,唤官身哩。(虚下)(外扮阎神领净牛头鬼力上,云)天堂地狱门相对,任君拣取那边行。寿从心地阴功起,神向清明善念生,吾神乃地府阎神是也,掌管人间生死轮回之事。今为杭州柳翠,触污圣僧罗汉,更待乾罢,牛头鬼力,与我摄过柳翠来者。(鬼力做拿旦儿跪科)(阎神云)为你在人间触污圣僧罗汉,牛头鬼力,将柳翠斩讫报来。(旦儿云)苦呵,着谁人救我也?(正末上,云)柳翠,有生死无生死?(旦儿云)师父,有生死。(正末云)求出离也不求出离?(旦儿云)求出离。(正末云)肯修行也不肯修行?(旦儿云)肯修行。(正末云)你若不肯修行,你回头试看波。(旦儿云)兀的不吓杀我也。(正末唱)

【牧羊关】你觑那牛头鬼亲行刃,他把的龙泉剑扯在手。(带云)柳翠,你若不是我呵,(唱)恰才这清风过,怎了你那六阳会首。你跟我去呵,我着你剩积些阴功;你不跟我去呵,早早定了些阳寿。你跟我去呵,我着你上明晃晃一条金桥路;你不跟我去呵,便索向翻滚滚千丈奈河流。恰才那脖项上可着那钢刀挫。哎,柳翠也,抵多少树叶儿便打破你这头。(云)且留人者。(阎神云)早知圣僧来到,只合远接,接待不着,勿令见罪。(正末云)阎神,柳翠犯着何罪?(阎神云)因柳翠触污着圣僧来。(正末云)柳翠的罪过,饶的也饶不的?(阎神云)柳翠的罪过,饶他不的。鬼力快下手者。疾,休推睡里梦里。(旦儿做惊醒科,云)兀的不吓杀我也。(正末唱)

【骂玉郎】彩云坠地可便无人救,哎,你个呆柳翠,呆柳翠早回头,则你那事到头来怎出的这无常勾。抖搜的宝钏鸣,僝僽的云髻松,阿搂的湘裙皱。

【感皇恩】呀,则见他刀下难收,早吓的汗雨交流,荡了香魂,消了素魄,瞪了星眸。他用着春纤玉手,忙抹这粉颈油头。(旦儿云)这的是那里?(正末唱)这的茶房里,桌儿前。(旦儿云)这早晚多早晚也?(正末唱)柳翠也,这早晚是午时候。

【采茶歌】这的是剑光浮,那里也鬼神愁。(带云)柳翠,你觑波。(唱)兀的不一轮明月在柳梢头。枝叶相连百十口,则你那翠眉终日端的为谁愁?(旦儿云)恰才分明的杀坏了我,却又不曾死。我待道死来却又生,待道生来却又死。生死原来是幻情,幻情灭尽生死止。(正末云)假若生死止在何处?速道,速道。(旦儿云)师父,我答不的这一转语。(正末云)云来云去,虚空本净。花开花谢,田地常存。(旦儿做拜科,云)弟子早省悟了。这回和月常相守也。(正末唱)

【黄钟尾】你道是这回和月常相守,(带云)我为你走了两番也。(唱)才赚的春风可便树点头。聚莺朋,会燕友,蜂衙喧,蝶梦幽,啭黄鹂,鸣锦鸠,噪昏鸦,覆野鸥,袅金丝,春水沟,拂红裙,夜月楼,酒旗前,望竿后,风又狂,雨又骤,霜正严,雪正厚,霜来欺,月来救,我救的这月里杪椤永长寿。(旦儿云)师父,你如今带我那里去?(正末唱)我着你访灵山会首。(旦儿云)待我辞别那一班儿姊妹弟兄就跟的去。(正末唱)也不索别章台的这故友。(旦儿云)师父,为什么不着我别去?(正末云)你道我为甚么不着你别去?(唱)我则怕你又折入情郎画眉手。(同下)

第三折

(卜儿上,云)自从做了好事,俺柳翠孩儿跟的那个和尚出家去了,说今日来家,只索安排下些斋食等他。这早晚敢待来也。(牛员外上,云)自从大姐家中做罢好事之后,谁想大姐跟着那个和尚出家去了,一向不见,我如今到他家去看柳妈妈走一遭。(做见科,云)奶奶,你大姐出家去了,一向不见,若回来时,我要和大姐说一句话。(卜儿云)员外,你放心,等孩儿来家,着他和你说话。(牛员外云)奶奶,我只在这里等,大姐敢待来也。(正末同旦儿上,云)柳翠落了发者。(旦儿云)师父,我心清净,何须落发?(正末云)纤毫情不尽,便隔几重天。你落了发,才叫做有无并遣,空色俱忘,方为正道。(唱)

【中吕】【粉蝶儿】投至我度脱的你心回,我着你做师姑大刚来有一个主意,常言道柳絮不沾泥。(带云)柳翠,你跟将我来呵,(唱)不强如万人攀,千人折,我则怕损动了你这春风和气。盖因是暮景相催,催的你这瘦伶仃可便翠腰无力。

【醉春风】早是这日月似飞梭,光阴如逝水。你看那席前花影坐间移,想人生能有有几几?参透禅关,了达身命,出离尘世。

(旦儿云)师父,这是柳翠家门首,请吃斋去。(正末云)柳翠,来到你家门首,你休凡心动也。你凡心动,我便知道。(旦儿云)我柳翠并不敢凡心动。奶奶,师父来了也,安排斋食供养。(卜儿云)师父,家里来,安排斋食与师父吃。(旦儿云)奶奶,斋食也早哩,将过围棋来,与师父手较数着。(卜儿云)下次小的每将过棋盘棋子来者。(正末云)柳翠,这个唤做甚么?(旦儿云)师父,这个唤做棋子。(正末云)柳翠,我和你下棋,则要你省的我这一着,这黑白二子,单比并着你娘儿两个哩。(旦儿云)师父,这棋子怎生比并着俺娘儿两个?你说与我听。(正末云)我有一偈。(偈云)未去争交意,先忘黑白心。一条无敌路,彻了无人寻。(唱)

【乾荷叶】你娘呵是个做活的,恨不的待斜飞,你娘呵则是倚仗着你个弟子猱儿势,粘着处休热相偎,逼绰了便是伶俐。我双关二意说禅机。(卜儿云)这和尚不知他说甚么哩。(正末唱)老婆婆不解的我这其中意。

(云)抬了者,抬了者。(旦儿云)母亲,将过那双陆来,我和师父打几贴儿咱。(卜旦云)下次小的每。将过双陆来者。(做摆双陆科)(正末云)柳翠,这个唤做甚么?(旦儿云)这个唤做双陆。(正末云)这两块骨头唤做甚么?(旦儿云)师父,这个不唤做骨头,这个唤做色数儿。(正末云)我试看咱,一对着六。(旦儿云)师父,不唤做一,唤做幺。(正末云)哦,一不唤做一,唤做幺,我记着,我记着。二对着五,二双属阴,五单属阳,上下是阴阳相对着。三对四,四双属阴,三单属阳,上下也是阴阳相对着。柳翠也,原来这两块骨头上有阴阳之数,岂不是比并着你娘儿两个?(旦儿云)师父,这骨头儿怎生比并着俺娘儿两个?(正末云)你听,我也有一偈。(偈云)一把枯骸骨,东君掌上擎。自从有点污,抛掷到今生。(唱)

【上小楼】柳翠也,自从你点污了素体,人将你多曾钻刺。郎君每他今后无钱向你的手内,但没权术,吃会抛掷。你若到三四五三六里,那其间早则妆幺不得。柳翠也,好色的这把骨头儿,你便休恁般寒碎。(云)抬了者,抬了者。(旦儿云)母亲,将过气球,来,我和师父踢一抛儿咱。(卜儿云)下次小的每,将过气球来者。(做取气球科)(正末云)柳翠,这个唤做甚么?(旦儿云)师父,这个唤做难当的。(正末云)怎生唤做难当的?(旦儿云)师父,这里面有个表,这个为三添气,郎君子弟要难当作耍呵,吹一口气,添上些水润这表,倾了那水,再吹一口气,拴了这葱管儿,便难当作耍。去了抛索儿,褪了那口气,便难当作耍不的了也。(正末云)假若有这口气呵,(旦儿云)便难当的。(正末云)若无这口气呵。(旦儿云)便难当不的。(正末云)若是无了这一口气呵,原来便难当不的。柳翠也,你便是比并着这气球。(旦儿云)师父,这气球怎生比并着柳翠?(正末云)你听,我也有一偈。(偈云)地水与火风,包含无为公,一朝公去后,四大各西东。(唱)

【幺篇】郎君心闲时将你脚上踢,兴阑也络在网里,端的个不见实心。但听抛声,尽是虚脾。有一日,臭皮囊褪了口元阳真气。柳翠也,早闪下你这褪胞儿便死心塌地。

(旦儿云)我跟师父出家去,先将我那当官身衣服烧毁了罢。(卜儿云)下次小的每,将过柳翠当官身的衣服来者。(旦儿偈云)五漏作形骸,半生全不悟。脱却驴马身,正果天堂路。今日遇真僧,烧衣便归去。弟子烧衣,师当下火。(正末云)是。弟子烧衣,师当下火,烧了柳翠的衣服也。(偈云)避雨遮云更护风,瞒人全借你包笼,今日个脱身伴月还归去,似影相随总是空,咦,树头寻不见,身外更无踪。咄,柳翠,烧了衣服者。拜、拜、拜。(旦儿做拜科)(正末唱)

【满庭芳】你早则轮回也那绣衣,你和这衫儿永别,将背子道个安置。你且暂间波宫样乌云髻,毛角冠摩顶再休题。(云)柳翌,你烧了这冠衫背子,有个比喻,(旦儿云)师父。有甚么比喻?(正末唱)也则是土葬了你那送子弟麻花孝衣,火烧了你那战郎君的这铠甲头盔,这一场正合着俺邯参禅意。你今日个脱身利己,柳翠也,从今片早则去了你那虫吉螂皮。(卜儿云)孩儿也,你在家中住一夜去。(旦儿云)师父,柳翠的母亲要留柳翠家中住一夜。(正末云)柳翠也.你休凡心动。你若凡心动呵,我便知道。我去也。(旦儿云)师父,柳翠并不敢凡心动。(正末虚下)(旦儿云)奶奶,员外在那里?(卜儿云)员外在这里。员外,你出来。(牛员外上,云)奶奶,大姐在那里?(卜儿云)孩儿,员外来了也。(牛员外云)大姐,你为甚么出了家?(旦儿云)奶奶,你看着门。我和员外说一句话咱。(正末上,云)柳翌也,开门来。(旦儿慌科,云)师父来了也,我开开这门。师父家里来。(做不见科,云)那得那师父,元来是我的这耳热,待我关上我这门,员外,则被你想杀我也。(正天唱)

【快活三】好也啰,你是一个丽春院柳咨跖。(旦儿云)我等着师父哩。(正末云)噤声!(唱)你那里肯道爱月夜眠迟,则这此情惟有月光知,险些儿不枉费了我那栽培力。

【鲍老儿】若不是淡月朦胧使的见识,(云)甚么想杀我也牛员外?(唱)兀的不泄漏了春消息。月转回廊梦欲迷。可着我拔树将根觅。柳翠也,只怕你春归人老,花残月缺,树倒根摧。

(旦儿云)奶奶,我跟师父出家去也。(卜儿云)你去呵,我可怎了?(正末云)柳翠,上船,上船。(旦儿云)师父,怎生有船无梢公?(正末云)柳翠也,要那梢公怎么?我一意在这里渡人来。(唱)

【十二月】这柳曾深笼着翡翠,这月曾冷浸着玻璃。这月曾清光皎皎,这柳柠翠色依依,则一棹风前浪底,咫尺是蓬岛瑶池。

(旦儿云)师父,你渡我往那里去?(正末唱)

【尧民歌】柳也,渡你到微茫烟水画桥西。(旦儿云)师父,休撇了柳翠。(正末唱)柳翠也,我怎肯满船空载月明归?一波才动万波随,半载河东半载河西,谁也么知?三番家度柳翠,去来波我与你同赴龙华会。

(云)柳翠,到岸了也,可下船来。(唱)

【耍孩儿】毕罢了斜阳古道愁,如织。饱觑着碧天边蟾光似水,冰轮碾破玉尘飞,早则不倚禅床皱定双眉,柳也,你见了些朱门日日临官道,你见了些流水年年绕钓矶。(旦儿云)师父,我跟你去了,俺奶奶不思想杀我也。(正末唱)则你那桃花脸休洗扬花泪,断不了你那章台上霜风淅淅,渭城边烟雨霏霏。(云)柳翌,你来了呵,有几般儿物类失所也。(旦儿云)师父,是那几般物类?你说我听咱。(正末唱)

【三煞】来了你呵,黄莺也懒更啼,金蝉也无处牺,来了你呵,再不见那绿阴深处把青骢系。来了你呵,再不见那舞春风楚宫别院纤腰细;来了你呵,再不见那缀晓露汉殿长门翠黛低;来了你呵,再不见那影蹁跹比张绪多娇媚;来了你呵,再不见那助清凉陶令宅两行斜映,增杀气亚夫营万缕低垂。(旦儿云)师父,我柳翠将来的究竟,可是如何?(正末唱)

【二煞】再不要长事驿使催,河桥赠别离。则被这月明照破风扶起,直着你九霄碧汉开青眼,煞强如千里红尘锁翠眉。度你的是蟾宫桂,你要大呵重登霸岸,要小呵索向隋堤。

(旦儿云)师父,柳翠这两日怎生没精神的?(正末唱)

【煞尾】待荣华则被这风雨把你来摧,强打挣又被这霜雪把你欺。(旦儿云)师父,你将的我那里去那?(正末唱)我引你到西天西我佛莲池内。(旦儿云)师父,那我佛莲池内,怎用的我着?(正末唱)依旧的插你在南海南观音净瓶里。(同下)

第四折

(长老领行者上,云)贫僧显孝寺长老是也。谁想香积厨下吃酒肉的那个和尚,原来是个真僧,今日升堂说法。众僧响动法器,请师父出来。(正末上,偈云)十方同聚会。个个学无为。此是选佛场,心空及第归。大丈夫具决烈志气,慷慨英灵,踏破化城,归家稳坐。上不见有贤圣,下不见有凡愚;外不见有是非,内不见有自己。净裸裸,赤泼泼,一念不生。桶底则脱,岂不是心空也。且问大众,到这里还有人我是非么?到这里还有玄妙理性么?直如红炉上一点雪相似,岂不是选佛场也。虽然如是,又说阶梯,再不说阶梯一句,作怎么道千圣会中无影迹,万人丛里夺高标。大众恐有不能了达,心生疑惑者,请垂下问,我与他抽丁拔楔。(行者叫云)法座下有甚么不能了达,钉嘴钱舌,铜头铁额,火眼金睛,都来问禅。(长老云)上告我师和尚,贫僧特来问禅。(正末云)速道。(长老云)甚的明来明如日?甚的暗来暗似漆?甚的苦来苦似柏?甚的甜来甜似蜜?(正末云)你一句家问将来。(长老云)甚的明来明如日?(正末云)佛性本来明如日。(长老云)甚的暗来暗似漆?(正末云)众生迷却暗如漆。(长老云)甚的苦来苦似柏?(正末云)噤声!若是阿鼻地狱门。(长老云)甚的甜来甜似蜜?(正末云)甜是般若波罗蜜。(长老云)且归林下去,来日再参禅。(下)(行者云)上告我师和尚,行者特来问禅。(正末云)速道。(行者云)瓦片将来水上撇,有如步步踏青波。(正末云)有力之人登彼岸,无力之人落奈何。(行者云)为甚和尚快吃酪?(正末云)饶你嘴尖舌头快,依然跟我墨路来。(行者云)无眼和尚往南走,(正末云)合眼静坐到西方。(行者云)和尚从来好吃茶,终朝每日采茶芽。(正末云)采的茶芽识滋味,善能结子共开花。(行者云)后韵不来,且归林下。(下)(旦儿柳翠上,云)上告我师和尚,柳翠特来问禅。(正末云)速道。(旦儿云)师父,弟子借这扇子为题。(偈云)柔柔软软一团娇,曾伴行人宿几宵。(正末云)柳翠,你道是柔柔软软一团娇,曾伴行人宿几宵,你那彻骨清凉谁不爱?若不是我呵,敢着这人摇了那人摇。(唱)

【双调】【新水令】赵州原不下禅床,空闲了散花方丈,法门老比丘,公案不寻常,撇下皮囊,有相是无相。

(旦儿云)长老,师父问我时,说我化瓦粮去了也。(下)(长老云)则要你疾去早来。(正未唱)

【驻马听】一世飘扬,不离红尘大道傍,受了半生魔障。则你这杨花端的为谁忙,织成新恨柳丝长,唤回午梦是那禅钟响。柳翠也来合掌,(带云)若来迟了呵,(唱)脚跟上好打三千棒。

(云)柳翠那里去了?(长老云)柳翠化瓦粮去了。(正末云)我等不的他,我下法座去也。等柳翠来时,击响云板,唱两句道雨霖铃: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那其间返照回光,同登大道。(长老云)理会的。(正末唱)

【殿前欢】他刬的为春忙,这其间谁家池馆甚家墙。听一声枯木岩前唱,那其间返照回光。任东风上下狂,无挂碍无遮障。我如今撒手先行上,莫等待晓风残月,酒醒后知足何方?

(正末做睡科)(旦儿上,云)自家柳翠,化瓦粮回来。长老,师父那里去了?(长老云)师父下法座去了,着你回来,击响云板,唱两句雨霖铃: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那时节师父返照回光,和你同登大道。(旦儿唱云)雨霖铃: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正末做醒科,唱)

【挂玉钩】我则听的檀板轻敲绕画梁,将我这慧眼忙开放,却原来一曲莺声啭绿杨,越引的魂飘荡。这的是弟子歌,又不是猱儿唱,饶他便铁石般怪心,也则索寸断柔肠。

(云)柳翠,你的魔头至也。疾!(牛员外上,云)柳翠在法座下,我着两句言语嘲拨他,看他说甚么?(偈云)昔年曾到柳门傍,几度欢娱几断肠。借问佳人情意允,还如织女嫁牛郎。(旦儿云)牛员外,你听者。(偈云)曾向章台舞细腰,行人几度折柔条。自从落在禅僧手,一任东风再不摇。(牛员外云)呀,那婆娘坚意的要出家了,我自回去也。(下)(正末云)柳翠,你听者。(偈云)暑往寒来春复秋,从知天地一虚舟。虽然堕落风尘里,莫忘西方在那头。花上露,水中沤,人生能得几沉浮?去来影里光阴速,生死乡中得自由。(唱)

【雁儿落】你可便罢追陪百二行,年纪到三十上。何不去步瑶台十二层,离苦海三千丈?

【得胜令】柳也,这不是大树大阴凉,我则怕甘做了老孤桩柳也,早逢着玉殿骖鸾客,再休想那章台走马郎。度你到西方,饱看取明月清风况,世脱下皮囊,一任教黄莺紫燕忙。

(旦儿云)我柳翌且归林下,明日再来问禅。(下)(长老云)上告我师和尚,柳翠在东廊下坐化了也。(正末云)老僧引着柳翠,驾起祥云,见俺世尊去来。(下)(行者做惊科,云)好是奇怪,难道这香积厨下风魔和尚倒是个活佛不成?我如今不吃斋了,也学他吃酒吃肉、寻个柳翠来度他去。(长老云)谁想圣僧罗汉,度脱柳翌归空去了。(偈云)真僧出世下人天,指引迷人度有缘。眼看一片祥云里,知是天花堕那边。(下)(观音领善才上,云)我南海观世音菩萨,着月明尊者度脱柳翠去,这早晚敢待来也。(正末同旦儿上,云)菩萨,我月明尊者度脱的柳翠来了也。(观音云)柳翌,因为你枝叶触污微尘,罚往人世,填还宿债,今日月明尊者引度你归空了么?(旦儿云)菩萨稽首。弟子省悟了也。(正末云)柳也,听我佛的偈。(偈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唱)

【鸳鸯煞】撇下这人相我相众生相,出离了生况死况别离况。驾一片祥云,放五色毫光,唱道是佛在四天,月临上方,才得你一缕阴凉,和桂影长相向,伴着这宝盖香幢,再不许春日游人到来赏。(观音云)柳也,你听者。(偈云)出人寰脱离灾障,拜辞了风流情况。三十年堕落尘缘,忙追遣月明和尚。再休题舞依依袅娜轻盈,翠巍巍娇柔模样。毕罢了爱欲贪嗔,同共到灵山会上。(同下)

题目显孝寺主诵金经

正名月明和尚度柳翠

杂剧·庞涓夜走马陵道

元代未知作者

楔子

(冲末扮鬼谷子领道童上,诗云)前身原是谪仙人,每夸苍鸾谒上真。腹隐神机安日月,胸怀妙策定乾坤。贫道姓王名蟾,道号鬼谷先生。幼而习文,长而习武,善晓兵甲之书,能辨风云之气。不须胜败,预决兴亡。排阵处尽按天文,争锋时每驱神将。恐怕人间物色,甘从谷口逃名。在这云梦山水帘洞,扮道修行,忘其岁月。贫道有两个徒弟,一个是庞涓,一个是孙膑。此二人来到山中,寻着贫道。拜为师父。学业十年,兵书战策,无不通晓。我观此二人,孙膑是个有德有行的人,庞涓久后得地呵?此人是个短见薄识、绝恩绝义的人。他两个每每要下山去进取功名。今日是个吉日良辰,贫道都唤出来,问他志向如何,贫道自有个主意。道童,与我唤将孙膑、庞涓来者。(道童云)二位师兄,师父有请。(正末扮孙膑同净宠涓上)(正末云)贫道孙膑,燕国人也。兄弟庞涓,乃魏国人氏。俺弟兄二人,一同天到云梦山水帘洞鬼谷先生根前学业,可早十生光景也。俺两人兵书战策,都学成了。今日师父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来。(宠涓云)哥哥,今日师父呼唤俺二人,你说为甚么来?自古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必然见俺二人学业成就,着俺下山。进取功名。哥哥,俺和你见师父,看着谁先下山去。(正末云)兄弟,你的本领强似您哥哥的,料必是先着你下山。咱和你见师父去。(做见科)(鬼谷云)您两个来了也。(正末云)师父。俺两个正在草庵中攻书,听的道童来唤,一径的来见师父。(鬼谷云)唤您来别无甚事。您两个相从十年,学的那兵书战策,己都成就了也。目今七国春秋,各相吞并,招贤纳士。您两个下山,进取功名,有何不可。(宠涓云)师父。您徒弟待要下山进取功名,不知师父意下如何?(鬼谷云)您两个都要下山,未知何人堪可。待我先试您两个的智谋计策,却是如何?我如今掘个三尺土坑,一个木球儿,放在这土坑里面。也不用手拿,也不用脚踢,要这木球儿自家出来。我看你两个机见咱。(庞涓云)这个也不打紧。如今这三尺土坑在山坡上,要这木球儿自家出这土坑来。我只着几个人将着锹镢,从这土坑边开通一道深沟。直到山下,那木球自然顶着沟滚将出来。这般如何?(鬼谷云)孙子,您有甚么机见?(正末云)师父,这木球儿本是轻的。如今挑几担水来,倾在这土坑里面。待这球儿将次浮在坑边口上,徒弟再着一桶水冲将下去,那水满了。这球儿自然滚出。(鬼谷云)此计大妙。(宠涓云)偏我的不妙。(鬼谷云)住、住、住。这个也不打紧;我再看您两个智谋如何。我如今坐在洞中。也不要你扶,也不要你请,则要你

赚的我自然出这洞去,你二人献计来。(宠涓云)这个倒有些难,哥哥你先道波。(正末石)师父,您徒弟无出洞之汁,则有。入洞之计。(鬼谷云)怎生是入洞之计?(正末去)若是师父立在洞门前,您徒弟也不扶着师父,请着师父,我着师父自然走入洞去。(鬼谷做出洞科,云)我不信。我如今立在洞门前。看你有何计策,着我入洞来?(正末云)稽首师父。这便是徒弟出洞之计。(鬼谷云)此计大妙。庞涓,你有何出洞之计?(庞涓云)徒弟也无出洞之计,则有入洞之计。(鬼谷云)恰才孙子说了。(庞涓云)偏我的计策不纳。我如今再献一计。师父,洞下一对虎斗哩。(鬼谷云)我每日伏虎哩,便斗有甚么好看?(宠涓云)既然师父不出来呵,我如今把干柴乱草堆在洞门后面,烧起烟天,抢的师父慌,看你出来不出来?(鬼谷云)好则好,有些短见。(庞涓云)不使这等短见,怎生赚的师父出来?(鬼谷云)你两个近前来,我且观看您气色咱。我观孙子面色不如庞子。庞子,您先下山去。(庞涓云)则今日好日辰,辞别了师父,徒弟便索长行也。(鬼谷云)徒弟,你则着志者。(正末云)师父,今日兄弟下山去,您徒弟告假,要送兄弟一程。(鬼谷云)好,你送庞子去到前面杏花村,早些儿回来也。(诗云)你二人学业专精,投上国进取功名。不枉了深交契友,与庞涓送路登程。(下)(庞涓云)哥哥,想您兄弟多亏了哥哥。您兄弟若得官呵,保举哥哥同享富贵。若不如此,天厌其命,作马作牛,如羊似狗。呀,正行之际,遇着一道深涧,涧口一个独木桥儿。(背云)这个独木桥儿只怕多年朽烂了。我待要先过去来,未知这桥牢也不牢。我如今要求官应举去,倘若有些疏失可怎了?我则除是这般……(回云)哥哥,你是兄,我是弟,可不道行者让路。哥哥先行。(正末云)既然兄弟让我,待我先过桥去。(宠涓背云)且住者。我为甚着他先过去?他若踹折了那桥,跌死了他,我往那远远的绕将过去,到的做官呵,则显我一个,可不好?(回云)哥哥请先过去。(正末做过桥科云)我过的这桥。兄弟,你过来。(庞涓背云)哥哥过去了也。他头里未曾过去时,这桥还壮哩,则怕他踹损了,则除是恁的。(回云)哥哥,依着您兄弟有些儿害怕。你一只脚踹着那岸边,一只脚踹着这木头。探着身,舒着手。等兄弟过来时,你接我一接。(正末云)我依着你。我一只脚踹着那木头。一只脚踹着这岸边,我探着身,舒着手,接你过来。(庞涓背云)如何?我为着甚么着他舒着手接我过去?倘有疏失,我拿住他的手,可不我倒他也倒。(回云)哥哥,将你手来。(正末云)兄弟,兀的不是手。(做拿正末手过?

趴?(庞涓云)过来了。兀的不唬杀我也。哥哥,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哥哥你回去,您兄弟若得官呵,必然保举哥哥,同享富贵。若不如此,天厌其命,作马为牛,如羊似狗。(正末云)兄弟,你休这般说,我买一壶儿酒,与兄弟饯行咱。(庞涓云)量兄弟有何德能,着哥哥如此用心也。(正末云)兄弟,满饮此杯。(庞涓云)多谢了哥哥。(正末云)兄弟此一去,则要你着意者。(唱)

【仙吕】【赏花时】想着咱转笔抄书几度春,常则是刺股悬梁不厌勤。你今日践红尘,只愿你此去呵功名有准,早开阁画麒麟。

【幺篇】抵多少西出阳关无故人,一种离愁两断魂。我越送越关亲,好割不断弟兄的义分,(带云)兄弟,你稳登前程。(唱)早过了五里这坐杏花村。(下)

(宠涓云)哥哥回去了也。不敢久停久住,则今日进取功名,走一遭去。(诗云)别却荒山往帝都,万言书上显机谟。一朝身挂元戎印,方表男儿大丈夫。(下)

第一折

(外扮魏公子领丑郑安平、卒子上)(魏公子诗云)始祖成周号毕公,不知何代失侯封。一自三卿分晋后,大梁惟我独称雄。某乃魏昭公太子申是也。始祖毕公,乃文王第十三子,武王之弟,分封于魏。已后失职,辅佐晋文公为卿。至周威烈王之时,与韩、赵二家日渐强盛,遂灭晋国,三分其地。今周赧王在位,天下并为七国,各据疆土。俺国新收一将,乃是庞涓。只他广多韬略,甚有英雄,直将六国诸侯驱子马下。俺封他为武阴君之职。他在父王根前举保一人,乃是他同堂故友孙膑。此人有鬼神不测之机,文武兼全之具,还胜似他一倍。若果如所说,岂非俺国大幸。现今征聘入朝,父王着某在演武场中,等待孙膑到时,与他加官赐赏。郑安平,与我请将庞涓元帅来者。(郑安平云)理会的。庞元帅,公子有请。(庞涓上,诗云)天生性子本妒忌,只为临行曾说誓,今朝举荐入朝来,且看如何另有计。某乃庞涓是也。自离了师父下山,初投齐国,因他不纳贤,却又投于魏国。后来齐公子设一大宴,请各国公子会于临淄境上。那齐公子问俺魏公子要辟尘如意珠,俺魏公子不肯与他,那齐公子怀怒。只待魏公子还时,便差大将田忌从后赶来。魏公子差郑平安与田忌交战,不想郑安平大败,被某单枪独马冲上,则一阵活拿了田忌,驱六国公子尽皆下马。因此魏公子加某为武阴君之职,就挂了兵马大元帅之印。我想孙膑别时,曾言哥哥得官提拔兄弟,兄弟得官提拔哥哥。若亏了心呵,天厌其命,作马为牛,如羊似狗,设下这般盟誓。我如今在公子根前,保举过孙膑,见了公子,必有加官赐赏。可早来到也。小校报复去,道有庞涓在于门首。(卒子报科,云)偌,报的公子得知,有庞元帅来了也。(公子云)道有请。(卒子云)请进。(宠涓见科,云)公子,小官举保的孙膑来了也。(公子云)快着人唤将来,我自有加官赐赏。(庞涓云)小校,与我请将孙膑来者。(卒子云)孙膑安在?(正末上,云)贫道孙膑是也。自与兄弟庞涓相别,可是三年光景。幸的他不忘前言,果于魏公子根前举保贫道。今日在教场内着人相请,须索走一遭去来。(做见庞涓科)(庞涓云)哥哥来了也,我在公子根前。举荐过了,今日必当重用。咱和哥哥见公子去来。(正末云)量贫道有何德能,着兄弟如此用心也?(做见公子科)(宠涓云)公子,这便是孙膑。(公子云)只他是孙先生么?(正末云)是贫道。(公子云)有庞元帅数次荐举,说你深怀妙策,广看兵书,则今日加你为四门都教练使。你谢了恩者。(正末做谢恩,回谢公子科,云)谢了公子也。(庞涓背云)他初下山来,又无寸箭之功,加他偌大

的官职,久以后那里显我。我要对公子说来,当初可是我保举他的。则除是恁般。(见公子云)公子,俺这哥哥善能排兵布阵,今日就在教场中拨与他三千军马,着他排几个阵势,与公子看波。(公子云)元帅之言甚善。孙先生,我与你三千军马,就在此教场内,摆几个阵势,等我试看咱。(正末云)贫道领旨。(庞涓云)哥哥,你是摆阵咱。(正末做摆阵科,云)大小三军听吾将令,合行则行,合止则止,若违令者,必当斩首。(唱)

【仙吕】【点绛唇】遮莫他盖世英雄,驱兵拥众,你可也休惊恐。若是和俺孙膑交锋,只当似掌股上婴儿弄。

【混江龙】今日个君王选用,做个四门团练副元戎。在教场中摆开阵势,显耀神通。准备玉笼擒彩凤,安排金锁困蛟龙。暗伏着死生开杜,明列着水火雷风。马一似苍虬恶兕,人一似黑煞天蓬。也不用提刀仗剑,也不用插箭弯弓。单听俺中军帐画面鼓咚咚,和着那忽剌刺杂彩旗摇动。早则见罩四野征云惨惨,下一天杀气濛濛。

(云)大小三军,与我摆开阵势者。(卒子摆阵科)(正末云)打阵的来。(公子云)庞元帅,你看这个阵势,唤做甚么阵势?(庞涓云)郑安平,你认的这个阵势么?(郑安平云)待我看来,这个唤做匾担阵。(庞涓云)那里有甚么匾担阵。公子,这个是一字长蛇阵。(公子云)你着甚么阵破他?(庞涓云)我有二龙戏水阵破他。(公子云)孙先生,破的是么?(正末云)破的是。(公子云)你再摆个阵势。(正末云)理会的。大小三军,与我摆开阵势。打阵的来。(公子云)庞元帅,认的这个阵势么?(庞涓云)郑安平,你再认看。(郑安平云)这个我极认的,唤做丫髻阵。(庞涓云)可知你不认的哩。公子,这个唤做天地三才阵。(公子云)你着甚么阵破他的?(庞涓云)我着四门斗底阵破他。(公子云)孙先生,破的是么?(正末云)破的是。(庞涓背云)且慢者。恰才他摆过的阵势,都是我在山中操练过的。我下山来这三年光景,则怕俺那师父别教与他甚么兵书战策。则除是恁的。(见公子科,云)公子,他恰才摆的阵势,都是我知道的。他还有好阵势,不肯摆将出来。公子,如今着他别摆一个阵势。(公子云)孙先生,恰才你摆的阵势,都是可破的,何足为奇。你须再摆一个,若是再破了呵,必然见罪。孙先生莫怪。(正末云)理会的。兄弟也,着我摆阵,你颠倒在公子根前,下这般谮言。你既然着别摆,我如今将天书内摘一个阵势出来。这个阵是九宫八卦阵。九宫上九个天王,八卦上八个那吒。把这军马摆将过来,将一个军卒拨倒在地,将那枪刀剑戟都簇在那军卒身上。看他认得是这个阵势么。小校,与我摆阵。(做摆阵科)(正末云)公子,着那打阵的将军来认我这阵势咱。(公子云)庞元帅你认这个阵是甚么阵?(庞涓做意科,云)郑安平,你认的这阵么?(郑安平认科,云)待我数一数。元来有八座门,我认的了。元帅,这个叫做螃蟹阵。(庞涓云)口足!那里有螃蟹阵?(郑安平云)待我再认呵,哦!有一个小军被乱枪戳倒在地上,这唤做凿鳖阵。(庞涓背云)休道你认不的,我也认不的。哦!他怎么摆出这个阵势来!我待说认的,我本不认的,不知甚么阵;我待说不认的,可有公子在此,对着众将,我是个元帅,不着笑我。则除是恁的。(回云)公子,想孙子好生无礼。有阵便摆,无阵便罢,他怎生摆出个胡乱阵来,教我怎生认的?(公子云)孙膑,你有阵摆阵,无阵便罢。怎么摆个胡乱阵?却待欺瞒我么?(正末云)公子,谁这般道来?(公子云)是庞元帅道来?(正末云)公子,教那将军来打我这阵势。他若打得开。岂不是胡乱阵?若打不开,便是一个好阵。(公子云)庞元帅、郑安

平,您听的孙膑说么?教你两个打阵去。(郑安平云)哥也,你认的这个阵势,是那胡乱阵也不是?(庞涓云)兄弟,他的兵法怎么到的我根前发卖?你放心去,不妨事。(郑安平云)孙膑,我打阵来也。(正末云)大小三军,但有打阵来的,便与我执缚住者。(唱)

【油葫芦】我这里布网张罗打大虫,谁着你将军校冲,早沙场上杀的血染马蹄红。(郑安平打阵科,云)哥也,到的这阵里面,可怎生东西南北都不省的了也?(正末云)是甚么人?快与我拿将来。(卒子拿郑安平科)(正末唱)则你那三更不应君王梦,可兀的一身枉请皇家俸。我将你捉在马前,你今日落在彀中。谁着你不明白撞入我这迷魂洞,不由我忿气欲填胸。(郑安平云)师父可怜见,不干我事,都是庞元帅来。(正末唱)

【天下乐】可不道将在谋不在勇,哎,只你个英也波雄,枉用功,我如今捉获你对咱妆懵懂。(云)大小三军,将那厮夺下鞍马,剥去衣甲,休教走了也。(郑安平云)将我鞍马衣甲都收了,教我怎么回去见元帅?(正末唱)一壁厢扯了锦袍,一壁厢牵了玉骢,我看你怎生还本阵中?

(郑安平云)师父息怒,本不干我事,是庞元帅使我来。师父杀生不如放生,怎生饶过我来,可也好那。(正末云)可也不干你事。小校,释了缚者,抢出去。(郑安平云)还了我那鞍马衣甲来。(正末云)休与他,抢出去!(庞涓云)兄弟,你怎么这般模样?(郑安平云)元帅,都是你来。你说是胡乱阵,我刚到那里面,东南西北都不省的。又无一个人,不知怎的将我拿住了。着我哀告了他半日,将我鞍马衣甲都夺下了,将我抢出阵来。他是你好兄弟,那里是羞我,敢则是羞你哩。(庞涓云)孙膑这厮好无礼也。你便饶不过郑安平那?你这厮也不中用。(郑安平云)元帅,你休强。我到阵中就昏迷不醒,他就拿住我了。(庞涓云)郑安平,他的那兵书战策在我根前卖弄,则是担水向河里卖。我如今打阵去。我若打了那阵呵,方显出大将军八面威风。(背云)且慢者。我如今打阵去,倘或将我拿住呵怎了。则除恁的。比及我打阵,我先叫一声说庞元帅打阵来了也。我哥哥听的我打阵。必然纵放我些,不敢拿住。(叫云)我宠元帅亲自打阵来也!(正末云)大小三军,摆的严整者。(庞涓云)操鼓来。(做入阵科,云)好是奇怪,连我也不知东南西北了也。(正末云)将那打阵将军与我拿住者。(众拿科)(正末唱)

【醉中天】我道是谁把征马宛纵,原来是兄弟将锦营冲。只我这些胡做乔为本不工,(庞涓云)哥哥饶过您兄弟咱。(正末唱)你个快打阵的怎便忙陪奉。(卒子推科)(正末云)住者。(唱)你看那小校每前推后拥,(庞涓云)兀的不唬杀我也。(正末唱)早唬的他战钦钦头疼脑痛,(云)兄弟,你不说来?(庞涓云)哥哥,我说甚么来?(正末唱)可不道大将军八面威风。(庞涓云)兀的不羞杀我也。哥哥,想七国中惟您兄弟一人而已,六国都来进奉,则是怕兄弟。谁想哥哥神机妙策,出鬼入神。今日在阵上拿住您兄弟,着我有何面目再去驱兵领将。大丈夫宁死也不辱。罢、罢、罢,哥哥,你小心在意,扶持魏国。您兄弟纳下靴笏襕袍,收拾轮竿。钓鱼为活,永无争名夺利之心。您兄弟知罪了也。(做跪私)(正末云)兄弟,你道差了也。(唱)

【后庭花】我喜的是弟兄每两意同,你则待执轮竿作钓翁。哀告这掌军权的燕孙膑。(带云)兄弟请起。(唱)请起你个梦非熊的姜太公。若到那殿庭中,怎忘了弟兄的情重,(庞涓云)哥也,若公子问呵,休说哥哥好、兄弟歹,则说俺两个摆阵势是一般儿的。(正末云)兄弟,我知道了也。(唱)我对大人行会脱空。(庞涓云)哥哥,这都是兄弟的不是了,只愿哥哥想咱旧日契交朋友。今日举荐为官,也是不忘盟誓之意。假若公子问呵,谁输谁赢,哥哥您则善言咱。(正末云)兄弟,你放心者。我和你见公子去来。(公子云)孙先生。我问你,两家摆阵势,谁输谁赢?你从头实说咱。(正末云)公子,贫道与元帅都是鬼谷先生弟子。虽同传授,各用心机。便是元帅也有不知贫道演习的去处,贫道也有不知元帅的去处,总之一般。(公子云)虽然如此,好歹岂没个赢没个输的?(正末唱)

【金盏儿】他那里一一问行踪,俺兄弟悄悄的嘶过从。好教我意踌躇,两下里可兀的难趋奉。我待不说呵,怎生支对主人公;待说呵,我和他书窗曾最密。怎宦路个不相容。(公子云)孙先生,你怎生不言语?(正末唱)我正是满怀心腹事,尽在不言中。(公子云)孙先生,你恰才摆阵时毕竟是谁输谁赢?(正末云)公子,听贫道说咱。(唱)

【赚煞尾】我和他十载习兵法,九转能成诵,这八卦阵纵横不穷。管七国江山着君王独自统,便有六丁神我敢也驱下天宫。正方幢,招飐如风,四下里兵戈摆的没些儿缝。似这等三军簇捧。要着我二人何用?(公子云)难道你两个就没一个强弱?(正末唱)俺两个都一般的谈笑会成功。(同庞涓下)

(公子云)两个将军去也。令人将马来,待俺回父王的话去。(诗云)恰才二将争雄在战场,都一般的神机妙策没低昂,庞涓是一条擎天白玉柱。孙膑是一座架海紫金梁。(下)

楔子

(鬼谷子领道童上,诗云)暑往寒来春复秋,夕阳西下水东流。将军战马今何在,野草闲花满地愁。贫道鬼谷子是也。自从庞涓到于魏国,受了武阴君之职。他举荐孙子下山,共同为官。贫道观其气色,此一去必有灾难。如今设下坛场,缚起个草人,待贫道登坛,召取诸天神将,看其休咎,便见分晓。道童,坛场设下了也不曾?(道童云)师父,坛场己完备多时了也。(鬼谷子云)真香一热,瑞雾飘飖。高升宝篆。上彻云霄。三冬法鼓,万圣来朝。恭请玉清圣境元始天尊,三省六曹,左辅右弼,南辰北斗,东极西灵。十二宫辰,二十八宿,九天游奕使者,三界直符使者,十方捷疾灵神,本山土地,当境城隍,空虚典祀,社庙威灵。闻今关召,速至坛庭。(击令牌科。云)一击天清,二击地灵,三击五雷,万神听令,再召九宫八卦部中神,十二元辰位中将。(做踏罡咒水科,云)水无正行,以咒为灵,在天为雨露,在地作泉源。一噀如霜,二噀如雪,三噀天地清净。(做取剑科,云)庚辛铸体,离火炼形,玉清教主赐来,有道真人驱使。先请五方五帝,衔符佩剑,入吾水中。吾持此水非凡水,九龙吐出净天地,太乙池中千万年,吾今将来验凶吉,虔心启请四直功曹,神剑撇下,休错分毫。疾!道童,剑落在草人那里?(道童云)师父,剑落在草人足上。(鬼谷云)嗨,孙膑必有刖足之灾!不伤其命。想孙膑临行那日,贫道曾与他一计,教他遇难之时,脱逃性命。(诗云)孙膑机谋不可当。宠涓空使恶心肠;两个刖足之仇何日报,少不得马陵山下一身亡。(下)(庞涓同郑安平上)(庞涓云)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某庞涓想来,那孙膑无礼。是咱旧交朋友,我便有些儿差池,你就耽待不得?把俺拿在阵前,花白许多说话。怎生出的我这口气!(郑安平云)我元不济,你自做个计较。(庞涓云)则除是这般。郑安平,你去诈传着魏公子之命,说与孙膑知道:今晚三更三点,荧惑失位,着他领三百三十骑人马,都是红袍红旗,到宫门外面,连射三箭,鸣锣击鼓,呐喊摇旗。着他魇镇火星,你小心在意者。(郑安平云)理会的。领着元帅将令,与孙膑说知。走一遭去。(下)(庞涓云)郑安平去了也。这一去料那孙膑敢不依令!若是公子听的,岂不大惊?待他问我呵,我就说孙膑有反乱之心。公子必然将此人杀坏,那其间便是我平生愿足。(下)(郑安耳上,望古门道云)孙先生,奉公子的命,着你今夜晚间三更将尽,领着军卒。鸣锣击鼓,呐喊摇旗,望王宫门首连射三箭,着你魇镇火星,小心在意者。(下)(正末领卒子上,云)某孙膑是也。奉公子的命,领着三百三十三骑人马

。到王宫门首,魇镇火星,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众军校与我鸣锣击鼓,呐喊摇旗,望着王宫门首,连射三枝火箭。呐三声喊,退了火星也。(射科)(唱)

【仙吕】【赏花时】我如今奉敕蒙宣统士卒,则为这荧惑离宫失位所。我望帝阙近皇都连发了三枝箭羽,早没半霎儿将火星除。(下)

第二折

(魏公子领卒子上,云)某乃公子魏申。好是奇怪也,昨夜三更三点。甚么人鸣锣击鼓,呐喊摇旗?又有火箭数枝,一直射进宫内,不知何故?左右那里?与我唤将庞元帅来者。(卒子云)庞元帅安在?(庞涓上,云)适闻公子呼唤,料孙膑必然中我之计也。待公子问俺时,自有主意。(见公子科)(公子云)元帅,昨夜晚间三更时分,宫门外这般鸣锣击鼓,呐喊摇旗,射进几枝火箭来,却是为何?(宠涓云)公子,这事都是我庞涓之罪。谁想孙膑,公子加他为四门都练使。他嫌官小,因此夜晚间领着军卒鸣锣击鼓,必然有反叛之心也。(公子云)既然如此,建起法场,就着你为监斩官。将孙膑斩讫报来。(下)(庞涓云)领旨。令人,唤将郑安立来者。(郑安平上,云)元帅唤我做甚么?(庞涓云)郑安平,如今公子要杀坏孙膑,着我为监斩官。我和他是同堂故友,难以行法,我着你去监斩。就今日建起法场,若杀他呵,等我过来,有我的言语,你便下手。小心在意者。(下)(郑安平云)刀斧手那里?把住街道,与我拿将孙子来者。(刽子上,云)理会的。(做拿正末上科)(郑安平云)孙膑,你知罪么?(正末云)我不知罪。(郑安平云)你刬的不知罪?你昨夜三更时分,领着军卒,在宫门之外,鸣锣击鼓,呐喊摇旗,连射几枝火箭,明明是有反魏之心。公子的命。要将你杀坏哩。(正末云)嗨!我中他计也。似此怎了也呵?(唱)

【正宫】【端正好】祸临头,谁人救,则我这泼残生眼见的千死千休。谁着你把箭三枝连射三更后,哎!你也合将那传令的人追究。

【滚绣球】我可也为国愁,为国忧,为知心数年交厚,我恨不的并吞了六国诸侯。这江山和宇宙,士女共军州,都待着俺邦情受,怎知道运拙也志愿难酬。哎,孙膑也!不争你谗言谮语遭人构,直感的野草闲花满地愁。那里也正首孤丘。

(郑安平云)孙膑,你好模好样的做这等勾当,你也须自知罪过,还说甚么?你说一句钢刀豁口,觑一觑金瓜碎首。刽子磨的刀快,只等午时三刻到来,便要杀坏了哩!(正末唱)

【倘秀才】哎!我说一句钢刀豁口,觑一觑金瓜碎首,我可甚一旦无常万事休。我不合鸣金鼓、统戈矛,(带云)我本无罪过,怎要杀坏我也?(唱)这便的是我犯由。

(郑安平云)孙膑,你只安心儿受死,不要大惊小怪的。(正末唱)

【滚绣球】这法场近御沟,对凤楼,(带云)冤屈也!(唱)我这里叫尽屈有谁来分剖。送的我眼睁睁有国难投。强缚住我这调羹补衮的手,掩住我这衔冤负屈的口。这都是我自作自受,也不专为那人怨人仇。哀哉故国难回首。可正是烦恼皆因强出头,便死何求!(宠涓上,云)我教郑安平代做监斩官,起建法场,杀坏孙膑。如今往法场上过,我则推不知道。摆开头躇,慢慢的行。我是个朝中有功之人,今日敕赐与我十瓶黄封御酒,我多饮了几杯,我好快活也。(做唱科)(唱)今宵酒醒伺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正末云)兀的不是宠涓过来也!我明知道他杀坏我,我着他救我咱。我临行时师父曾与我一计,若遇祸难临头。有人唱道: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你可诉出心间之事,就得不死。我如今不说,等待何时!两街百姓,我死不紧,只可惜我腹中有卷《六甲》天书。不曾传授与人。若有人救了我的性命。我情愿传写与他,决无隐讳。(宠涓惊私,云)嗨!师父好歹也!将这《六甲》天书倒传与他。传与我的天书,原来是假的。我如今独霸六国,料无对手,若再得这天书呵,还有谁人近的我?当日他摆出阵来。我不认的那个阵势,可知道他在天书里面摘下来的。我若杀了这厮,便是绝了这天书也。我自有个妙计,赚他这天书哩。(刽子云)午时三刻到了,开刀!(庞涓云)是斩谁?(刽子云)斩孙膑哩!(庞涓云)是孙膑?且留人者!(做悲云)哥哥。你为甚么来!(正末云)兄弟也,杀我的罪过,你敢知情么?(庞涓云)我若知情呵。唾是命随灯而灭。哥哥,你端的为甚么来?(正末唱)

【白鹤子】他对着我急煎煎的忙问取。我对着他悄促促的说情由。(庞涓云)哥也。我若知情呵,唾是命随灯而灭。(正末唱)只道他含着泪苦滴滴的假慈悲,却原来指着灯碜可可的言盟咒。

(云)兄弟,你怎生救我咱?(宠涓云)哥哥,我如今公子根前说去,救的你也休喜欢,救不得也休烦恼。刽子,你且慢者。待我见了公子转来呵,另有区处。(背云)我若救了他的性命,倘若不写天书,悄悄的溜了去,我那里寻他。我如今也不要他死,也不放他走。则等着写了天书,方才处置他,未为迟也。(虚下)(复上科,云)我如今诈传公子的命,免了他项上一刀,只刖了他二足。哥哥,您兄弟来了也。(正末云)兄弟,你说的如何?(宠涓云)哥哥,你兄弟一言难尽。(宠涓悲科)(正末唱)

【脱布衫】我道你搜寻出百样机谋,翻惹下千种闲愁。则你个为昔日同堂故友,怎惜得这殷勤尽心儿搭救。

【醉太平】哎!兄弟也!可怎生问着时缄口来闭口?快与我分别一个恩仇,饶不饶即便说缘由,好着我猜不着谜头。我见他自推自跌自僝僽,迷留没乱把双眉皱。(宠涓悲科)(正末唱)只他这英雄眼里泪交流,快说波亲兄弟帅首。

(宠涓云)刽子,将孙子释了缚者。公子的命,免你项上一刀。(正末云)空教我吃这一惊,多亏了我兄弟,留的我性命在,也尽好了。(庞涓云)哥哥且休欢喜,可要刖了你二足哩。(正末唱)

【倘秀才】我就在这法场上连忙顿首,拜谢着行仁义君王万寿,(带云)我这个性命有个比喻,(唱)似钓出整鱼脱了钩。但躯命,得存留,便是老天来保祐。

(庞涓云)一壁厢家中安排着茶酒饮食,等待哥哥。(郑安平云)带挈我也吃一杯儿。(同下)(刽子云)孙先生,这里离元帅远哩。我问你,你是风魔呵是九伯?你两个冤仇太重,那个不知要杀坏你也是他,要救你也是他,要刖足也是他。庞元帅要害你性命哩!你小心者!(正末云)噤声!(唱)

【滚绣球】你休那里信口诌,(刽子云)我不说谎。(正末唱)则管里无了收,这言语你也合三思然后,俺兄弟怎肯道东涧东流。(带云)俺两个说誓来,(唱)他亏我似猪狗。我亏他似马牛,俺两个曾对天说咒,俺兄弟他怎肯火上浇油。俺两个胜如管鲍分金义,休猜做孙庞刖足仇,枉惹得万代名留。

(庞涓云)郑安平,公子在那里,立等回话哩。兀那刽子,你近前来,我嘱咐你:刖足之时,我着你轻着,你便重着,我说浅着,你便深着。刽子拿的铜钅算斤来,早下手波。(刽子云)理会的。孙膑,请出你那尊足来。(庞涓云)轻着些儿。(又云)浅着些儿。(刽子刖足科)(正末云)兀的不痛杀我也!(庞涓云)将酒来,哥哥苏醒者!您兄弟备下香喷喷三盏安魂酒,你吃了便定疼也。(正末唱)

【二煞】我饮过这香喷喷三盏儿安魂酒,则被你闪杀我也血渌渌一双脚指头。刀落处鼻痛心酸,皮开肉绽,筋骨相离,鲜血浇流。哎,可怎生神嚎鬼哭,雾惨云昏,白日为幽。耳边厢只听得半空中风吼,莫不是相天地替人愁!

(庞涓云)哥哥休骑马,则怕那秽气扑了哥哥的疮难医。郑安平。你与我将哥哥背的家去。(正末唱)

【煞尾】兄弟,则这功名成就合成就,我得好休时便好休。养可疮海上游,洗了耳觅许由,学太公把钓钩,逐范蠡一叶舟。想荣华风内烛,富贵如水上沤,将利名一笔勾,再不向杀人场揽祸尤,白白的将性命丢。攒住眉头懒转眸,咬定牙儿且忍羞。打熬着足上浸浸血水流。哎,你个行刃的哥哥,你畅好是下的手。(下)

(庞涓云)孙膑也,你如何出的我手。着令人背的我书房中去,安排茶饭,与他食用;准备文房四宝,传写天书。只待早起修了天书。我便早起杀了那厮;晚夕修了天书,我便晚夕杀了那厮。我务要将他翦草除根,萌芽不发。为何如此说?我平日之间,两个眼里,偏嫌这等无仁无义歹弟子孩儿。(下)

第三折

(庞涓上,云)某庞涓是也。自从将孙子刖了二足,可早半年有余,抄写天书,将次完备。眼见得那厮便是死的人也。我己曾着人看去了,这早晚怎不见来回话。(卒子上,云)禀元帅得知,谁想孙膑正写天书,中间一阵风魔上来,将天书手中扯了一半,口中嚼了一半,灯上烧了一半。白日与小儿同耍,到晚来与羊犬同眠。打也不知,骂也不知,端的是个风魔了也。(庞涓笑科,云)那厮怎么瞒得我老庞。明明是不肯传授天书,故意假作风魔,我要看破他,有何难处。令人,你近前来,分付你一桩事。你一只手将着个馒头,一只手将着荷叶,包着那污秽的东西。他若诈风魔呵,便吃馒头,是真的便吃污秽。若是真风魔呵,任着他要生要死,不必收留。你小心在意者。(卒子云)理会的。(庞涓诗云)孙膑风魔假做成,只看饮食便分明。(卒子诗云)若是吃了那些污了口,随他念杀天书也不灵。(同下)(外扮卜商引祗从载茶上,云)小官乃齐国上大夫卜商是也。方今大周天下,七国春秋,是秦、齐、燕、赵、韩、楚、魏。这七国中向称强秦雄楚,与俺全齐,俱为上国。今因魏国倚恃庞涓,每每侵伐邻邦地界。俺六国不得己,年年进贡,岁岁修盟。俺齐国今年合该进茶,却差着小官入魏。贡车五十余辆,无非上品高茶。小官近闻庞涓请将孙膑下山。本欲同扶魏国。后因孙膑排兵布阵,拿住庞涓,遂成仇恨。在公子根前谗谮他有反魏之意,绑赴法场。那孙子临刑之时,口称我死不争,可惜胸中三卷天书,无人传授。比时庞涓要得抄写天书,即免其死,刖了二足,收留在家。谁想孙子一阵风魔上来,将所写天书扯了一半,口内嚼了一半,火上烧了一半,白日里与小儿同戏,到晚来与羊犬同眠。我想这个必是假的。今日小官往魏国进茶去,在于驿亭中安歇,只待贡事少暇,悄悄地看个动静。那孙子果然真个风魔,这不必说了;若是假呵,小官用些小智术,救的他出了魏国,到俺齐邦,奏过主公,拜为军师。一者报孙子刖足之仇,二者雪六国进贡之耻,岂非是一场莫大的功绩?(诗云)我本孔门高弟子,来与齐邦作使臣。只要访得风魔孙膑出,准备后车同载渭川人。(下)(正末妆风扒上,云)休笑休笑,我和你耍子去来!这里也无人,贫道孙膑是也。自从辞别了师父下山,到于魏国。公子教俺摆阵,不想庞涓在公子根前下了谮言,将贫道刖其二足。如今佯推风疾举发,白日里与儿童作戏,到晚间共羊犬同眠。不知几时才得个出头之日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打独磨来到画桥四,恰便似出笼鹰剪折厂我这双翼。自知毛羽短,怎敢扑天飞。我则索做哑妆痴,儿回家阁不住眼中泪。

(带云)我早知这般呵,不下山来可也好那。(唱)

【步步娇】想当初在云梦山中把天书习,定道是取将相能容易。谁知有这日,生把俺七尺长躯打灭的无存济。哎哟!天那!甚日得遂风雷?也吐出俺这三千丈虹霓气。

(俫儿上,云)风子,你见我这个馒头么?(正末云)我正要馒头吃哩,你拿的来,(正末做讨馒头,俫儿不与科)(唱)

【沉醉东风】您几个作耍的笑嘻笑嘻,我这等好男儿怎和你步步相随。您几个小的每,都把馒头吃,(俫儿云)兀那风子,你不耍与我看,我不与你馒头吃。(正末唱)常言道口没尊卑。(俫儿云)兀那风子,我丢将这馒头去,你若是赶的上,就把这馒头与你吃,赶不上你吃我三拳头。(正末云)是、是、是。我赶馒头者。赶的上便吃馒头,赶不上吃你三拳。(俫儿云)我丢将馒头去也。(正末赶科)(俫儿打科)(正末唱)我赶不上馒头索忍饥,(带云)馒头不曾吃,倒吃了一顿打。(唱)嗨!这的是脚短的先生可便落的。(卒子拿砌末上,云)奉元帅的将令,着我将这馒头和这秽污,寻孙膑去。兀的不是他。怎么有这伙小厮在这里?(做打俫儿下科)(正末唱)

【搅筝琶】见一个狠公吏,叫一声似春雷,唬的那几个作耍顽童,都一时间潜在那里。(卒子云)兀那风子,你脚上疮疤疼痛,如今可好了么?(正末唱)起动你问我疮疾,我可也皱定双眉。(做悲科,云)我好疼哩!我好疼哩!(唱)堪悲!休则管絮絮聒聒,扯扯拽拽,痛不痛我足下须自知,索甚猜疑。(卒子云)兀那风子,你看我这手里拿的甚么?(正末云)是馒头。(卒子云)这个是甚么?(正末云)这个你则道我不知哩,这个是糕糜。(卒子云)你吃馒头好,吃糕糜好?(正末云)我则吃糕糜。(卒子云)你吃糕糜,要发病伤人也。(正末云)我则要吃糕糜。(唱)

【雁儿落】我常担着空肚皮,(卒子云)你几曾见这等好茶饭来?(正末唱)好茶饭几曾道尝滋味。虽然我脚尖上有病疾,(卒子云)你休吃,则怕发了你的疮。(正末唱)我心儿里倒也无闲气。

(拿砌末做吃科)(唱)

【得胜令】我因此上怕甚么冷糕糜,(卒子云)真个风魔了也,我回元帅的话去。(下)(正末唱)他见我吃一口走如飞。自从我做作风魔汉,受了些腌臜歹气息。非是我无知,偏要吃他这茶食。我可便明知,怕不是庞贼使见识。

(云)天色晚了,我还羊圈里歇息去也。(做扒入圈科,云)你看我耍子去来。这早晚人都睡了,我也睡也。(做睡科)(卜商上,云)小官卜商,自到魏邦进茶已毕,见在馆驿中安下。小官看了孙子,数日不得空便,未敢接谈。今日又跟随了一日,他如今往羊圈中宿歇去了。你看天色已晚,前后无人,我直跟到这羊圈根前,吟两句诗,调发此人,看他说甚么。(诗云)美玉类顽石,珍珠污垢泥。(正末惊科,云)这言语不是我魏国的人。我再听咱。(卜商又念科)(正末答云)用手轻抹洗,万里色辉辉。(卜商云)眼见的此人不是真风魔了。我且再听他说甚么来。(正末云)这里敢有人救我也,待我作歌一首。(歌云)亭亭百尺半死松,直凌白日悬晴空。翠叶毵毵笼彩凤,高枝曲曲盘苍龙。岂无天地三光照,犹然枯槁深山中。其奈樵夫无耳目,手携巨斧相摧蹙。临崖砍倒栋梁材,析作柴薪向人鬻。终可笑兮终可笑,每日只在街头闹。浅波宁畜锦鳞鱼,知谁肯下丝纶钓。空愁望,空悲慨,举动唯嫌天地窄。若有风雷际会时,敢和蛟龙混沧海。(卜商云)此人之意,已尽露矣。我不免跳入这圈勾去。孙先生,你休大惊小怪的。我是齐国卜商,特来救拔你哩!(正末云)你莫不是子夏否?(卜商云)然也。(正末唱)

【挂玉钩】我这里吐胆倾心说与伊,难道你不解其中意?(卜商云)先生何不跟我馆驿中去来。(正末云)你先行,我随后便到也。(卜商云)你不与我同去。可是为何?(正末唱)我则怕路上行人口胜碑,(卜商云)先生,我须不是故意来赚你的。(正末唱)咱两个都心会。(卜商云)小官此一来。专为先生,别无他干。(正末唱)既然是你为我来,须回避。且做个面北眉南,你东咱西。

(卜商做先后行到科)(卜商云)可早来到馆驿也,我关上这门。先生,你休大惊小怪的,则怕有人知道。将茶饭来,先生食用咱。(正末云)庞涓。您和我同堂学业,转笔抄书,相守十年有余,谁想如此狠毒也。(庞涓领卒子上,云)小官庞涓是也。颇奈孙膑无礼,他原来诈风魔,竟自走了也。我观将星落在馆驿里面。大小三军,将这座馆驿周围把住者。令人,与我唤出卜商那厮来。(卒子云)理会的。(卜商云)先生怎了也?有庞涓在馆驿门首,如之奈何?(正末云)你不要顾我,你则自去对付他。(做躲科)(卜商见庞涓科,云)元帅唤小官做甚么?(庞涓云)卜商,你是小国之臣,怎敢将孙膑潜藏这馆驿中!你从实的说,有也是无?(卜商云)小官从来不知甚么孙膑。(庞涓云)你道无有,我入馆驿中搜去。若搜出孙膑来呵,你的性命可也不保。令人,将卜商拿住,休教走了。我入馆驿搜去。大小三军,与我前后仔细搜者!(卒子搜科,云)前后都无。(宠涓云)屋上瞧。(卒子云)屋上也无。(庞涓云)井里捞!(卒子云)井里也无。(庞涓云)前后都无。这厮可往那里去了?孙膑,你不在这里便罢,你若在这里,你听者:我只为那摆阵时结下的冤仇。要杀你也是我来,刖了足也是我来。我若今日见你呵,将你活剁做两三截。你要活时恰似井底捞明月。我若拿住你呵,你道兄弟饶了我者。要我饶你呵,则除是九重天滴溜溜飞下一纸郊天赦来。(做再念科,云)这前后委实的是无。卜商,你敢偷出孙膑去么?(卜商云)小官要孙膑何用?(庞涓云)令人,放了卜商者。(卜商云)多谢元帅。(庞涓云)卜商,恰才我若搜了孙膑来,我不道的饶了你哩。你如今几时回去?(卜商云)小官明日便回去。(庞涓云)你往那一门去?(卜商云)我往东门去。(庞涓云)比及你来时,我先在东门等你,将你那人夫都点过,茶车里都搜过。你若带出孙膑去呵,你见么?俺这里雄兵百万,战将千员,有一日兵临城下,将至壕边,四下里安营,八下里札寨,兵打你城池,马践你山川。卜商,那其间悔之晚矣。(下)(卜商云)兀的不唬杀我也!恰才与孙先生正吃饭哩,忽听的庞元帅下马,围了馆驿,搜寻孙膑。且喜的搜不着,不知可往那里去了。孙膑你好强也!宠涓你好狠也!嗨,卜商,你好险也!待我叫一声:孙先生!孙先生!(正末唱)

【殿前欢】那唤我的却为谁?(卜商云)先生,你在那里来?(正末唱)在那摘星楼上我便做筵席。安排下脱壳金蝉计,我则索躲是逃非。(卜商云)庞涓贼,你好狠也。(正末唱)这的是他下的我也下的。(卜商云)先生,庞涓又来了也。(正末唱)哎!缠杀我也天魔祟,我便似小鬼般合扑地。(卜商云)你躲时节谁知道来?(正末唱)这公事则除天知地知,(带云)庞涓。你怎知我在这里吃茶饭哩。(唱)只半合儿使碎我这心机。

(卜商云)先生,我本意要带你去,只是一件,恰才庞元帅问我几时回去。我便道明日回,往东门去。庞涓道,我先在东门上,将你那茶车搜过。若搜出来呵,可怎了也?(正末云)大夫放心,此人搜头不搜尾。若搜呵,咱着一个小军儿,打扮他的小军,飞马来报道,西门上拿住孙膑了。出的东门,你自慢慢的从大路上行。我便落荒而走。只要到的齐邦,便好领兵拿获庞涓,报我刖足之仇也。(卜商云)此计大妙!(做同行科)(庞涓上。云)卜商,你往那里去?(卜商云)小官回齐国去也。(庞涓云)令人,与我搜这茶车者!(卒子上云)报的元帅得知,西门上拿住一个瘸先生也。(庞涓云)眼见的是孙膑了。我西门上杀那瘸先生去来。(下)(卜商云)元帅去了,先生快上马者。(正末唱)

【离亭宴带鸳鸯煞】我仗天书扶立你东齐国,统粘兵克日西攻魏。一声喊将征尘荡起,急飐飐搠旌旗,扑冬冬操画鼓,磕擦擦驱征骑。剑摧翻嵩岳山,马饮竭黄河水。看庞涓躲到那见,我将他活剥了血沥沥的皮,生敲了支剌刺的脑。细剔了疙路踏的髓。便那郑安平钅算斤掉了头,魏公子也屈折了腿。直杀的一个个都为肉泥,恁时节才报了我刖足的仇。雪了你贡茶的耻。(同下)

第四折

(齐公子领卒子上)(齐公子诗云)自来东土列诸侯,渤海琅邪占上游。为甚河山称十二,甘心臣魏不知羞。某乃齐公子是也,姓田名辟疆。始祖本姬姓宗亲,自陈敬仲入齐,赐姓田氏。后来田恒篡了齐国,至田和奉周天子的命,列为诸侯,世世相承。至齐康公薨而无后,立我父王。称为齐威王者是也。目今七国春秋,秦、齐、燕、赵、韩、楚、魏,俺齐国原为上国。止因魏国拜庞涓为帅,此人大有膂力,善晓兵书,每每加兵六国,莫能当敌。俺不得己与魏国年生纳贡。今生特遣大夫卜商,入魏进茶。不想,卜商暗将孙膑在茶车内带到俺国。闻得他兵法更胜似那庞涓百倍。俺如今就拜为军师,统领大势雄兵,会合各国大将,与庞涓决战。真个军师妙算,鬼神莫测。只一个添兵减灶之计,要将庞涓赚到马陵山谷,做下八面埋伏,准备擒他。看这一场,是好厮杀也。令人,与我唤各国大将前来听令者。(卒子云)理会的。诸将安在?(李牧上)(公子云)赵国大将李牧听令:拔与你青旗为号,就领本部三万人马,接应田忌,截杀庞涓,引到马陵山下,休违误者。(李牧云)得令。(吴起上)(公子云)楚国大将吴起听令:拔与你红旗为号,就领本部三万人马,接应田忌,截杀庞涓,引到马陵山下,休违误者。(吴起云)得令。(乐毅上)(公子云)燕国大将乐毅听令,拨与你白旗为号,就领本部三万人马,接应田忌,截杀宠涓,引到马陵山下,休违误者。(乐毅云)得令。(马服子上)(公子云)韩国大将马服子听令,拨与你黄旗为号,就领本部三万人马,接应田忌,截杀庞涓,引到马陵山下,休违误者。(马服子云)得令。(王剪上)(公子云)秦国大将王剪听令,拨与你皂旗为号,就领本部三万人马,接应田忌。截杀庞涓,引到马陵山下,休违误者。(王剪云)得令。(公子诗云)领将驱兵莫避难,报仇雪恨在今番。马陵山下先埋伏,不斩庞涓誓不还。(同下)(田忌上,诗云)十万强弓伏马陵,明为减灶暗添兵。庞涓合是今朝灭,会看军中奏凯声。某乃齐国大将田忌是也。奉军师的将令,着某为先锋,会合各国大将,与庞涓相持厮杀,则要输不要赢,将庞涓引过鸿沟而来。你道军师为何着俺佯输诈败?元来军师唯恐庞涓自揣不如,心怀惧怯,未肯穷追,因此故意的设这减灶之计,使庞涓看见俺国兵马,自到魏国界上,不勾五日,已逃的逃,死的死,亡其大半,必然奋勇追杀将来。却于马陵山下,树林深处,预先埋伏强弓硬弩十万余张,将大树一株刮去树皮,写着道:\\\\\\\"庞涓死此树下\\\\\\\",六个大字。树枝之上,挂着一盏明灯。料的庞涓追到此处。必然放下灯来,看那树上所题

之字。元末俺军师就以此灯为号,只看此灯一下,那埋伏的弓弩,即便一时齐发。庞涓也,则教你有翼翅飞不上云头,有指爪劈不开地面,可不似牵羊入屠户之家,一步步来寻死地。(庞涓躧马领卒子上,云)某乃庞涓是也。颇奈孙膑无礼,他跟的卜商走了。如今用孙膑为军师,田忌为先锋。攻我魏国,与某决战。不曾到的五日,早把他家人马杀其大半,量他何足道哉。兀那尘土起处,敢是田忌来也。(田忌上,云)庞涓,你岂不知,归师勿掩,穷寇勿追。你苦苦赶我做甚么?料你的本领我也不怕,我判的和你并个你死我活。放马来!(庞涓云)田忌,你是我手里败将,不早早受缚,还要强嘴哩。(做战)(田忌败走科,云)我敌他不过,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走、走、走!(各国接上战,俱败科)(庞涓云)你看那厮都杀败了也,乘势不得不赶。大小三军,跟我追将去来!(下)(正末同齐公子、各将上)(正末云)贫道孙膑是也。自到齐国,拜某为军师之职。今日聚这大小三军,在此马陵山下。只今晚要斩庞涓,报某刖足之仇。众军校摆的严整者。(齐公子云)今日要擒拿庞涓,雪俺六国之恨,皆赖军师妙计。(正末唱)

【中吕】【粉蝶儿】打一轮皂盖轻车,按天书把三军摆设,谁识俺这阵似长蛇。端的个角生风,旗掣电,弓弯秋月。喊一声海沸山裂,管杀的他众儿郎不能相借。

(云)令人,这山下有一株大树,是甚么树?你去看来。(卒子云)有一株大树,是白杨树。(正末云)令人,与我将这白杨树砍倒了,刮去了皮。将笔砚来。(卒子云)理会的。笔砚在此。(正末唱)

【醉春风】我将这乌龙墨恰研浓,我将这紫兔毫深蘸彻。(写科)(诗云)白杨树下白杨峪,正是庞涓合死处。今夜不斩魏人头,孙膑不还齐国去。(公子云)你看写着甚么哩?(正末唱)道不离此处斩庞涓,我亲自的写、写。一来是孙膑的计谋:二来是主公的福分,第三来单注着那人合灭。

(公子云)那庞涓是一条好汉,怕也斩不的他么?(正末唱)

【石榴花】笑庞涓敢逞尽十分劣,逐定咱不相撇。争知这马陵道上有拦截,山崖一斗绝,树林稠叠。万张强弩齐攒射,敢立化了一堆鲜血。总便有三头六臂天生别,到其间那里好藏遮。

(公子云)那庞涓说,你是他同堂故友哩。(正末唱)

【斗鹌鹑】俺和他同堂友至契至交,须不是被傍人厮间厮渫。俺可也为甚么相贼相残,都是他平日里自作自孽。他把切骨的冤仇死也似结,怎教俺便忘了者。俺如今拚的个不做不休,这就是至诚心为人为彻。

(庞涓云)是好一场厮杀也。来此马陵山下,天色已晚,不知齐国败兵过去多远了。大小三军。前面林子里透出一盏灯光,必有人烟去处,可跟着我赶去看来。呀!原来别无人家,是一株大树,树上挂着一个灯笼。呀!怎么树上有几行字?小校,快与我放下灯来,待我看这字写着甚么。(正末唱)

【上小楼】兀的灯焰又昏,月影又斜,则见他紧鞚征马宛,左右盘旋,不得宁贴。他觑一回,望一回,肠慌腹热。怎知马和人死在今夜!

(庞涓看科,云)这树上却是四句诗,待我念来:白杨树下白杨峪,正是庞涓合死处。今夜不斩魏人头,孙膑不还齐国去。哦,元来这瘸夫到此地面,还把大言唬着我哩!(正末唱)

【幺篇】他那里语未绝,俺这里箭早拽。则见他蓦涧穿林,钻天入地,急切难迭。脚趔趄,眼乜斜,恰便似酒酣时节,庞涓也休猜做杨柳岸晓风残月。(庞涓云)此处莫不有埋伏的军马么?不中,我只索倒回干戈,领军去也。(孙膑云)庞涓,你那里去?大小三军,与我围定了峪口者。休教走了庞涓!(庞涓云)兀的不唬杀我也!高阜处说话,好似我孙膑哥哥。我是叫他一声咱。孙膑哥哥!(正末云)叫我的是谁?(庞涓云)是您兄弟庞涓。(正末云)你叫我怎么?(庞涓云)多时不见哥哥,我心中好生想你也!(正末云)你那贼,却元来也有今日哩!(唱)

【快活三】俺把心中事明诉说,您把诗中句细披阅。大古来有甚费周折,多咱是您勾魂帖。(庞涓云)哥哥可怜见!是您兄弟的不是了也。(正末唱)

【朝天子】我可也不为别,是你亲曾把誓设,(庞涓云)兀的不灭了这盏灯也,(正末唱)正应着唾是命随灯灭。(庞涓做拜科,云)哥哥可怜见,只饶过您兄弟咱。(正末唱)庞涓你既做了这业又何必恁怯,枉了也参拜无休歇。哎!则你个脸儿假热,心儿似铁,忍下的眼睁睁把我双足刖。你如今死也,再休想放舍,恰便似水底捞明月。

(公子云)小校,与我拿过庞涓来者!(田忌做拿庞涓见正末跪下科)(庞涓云)哥哥。我庞涓知罪了也。可怜见我一世为人,只是饶了我罢。(正末唱)

【十二月】他那里自推自跌,从今后义断恩绝。(庞涓云)哥哥。咱和你是同心共胆的好朋友,饶过我者!(正末唱)你道是同心共胆,还待要骗口张舌。我问你三回两歇,怎送的我二足双瘸?

(云)想当日在馆驿中,你不道来?(庞涓云)我道甚么来?(正末唱)

【尧民歌】你道是若拿住活剁做两三截,(庞涓云)哥哥,旧话休题。(正末唱)今日个马陵道上把大冤雪。我剑锋亲把树皮揭,写着道今夜里此处斩豪杰。伤也波嵯,我和你从今便永决,(带云)庞涓,您要不死呵,(唱)则除是半空中飞下滴溜溜一纸郊天赦。(公子云)军师,则管和他说到几时。先把这厮刖了双足,切下了驴头,然后将尸首分开做六段,散与六国去罢。(孙膑云)小校,将铜钅算斤来先刖了这厮双足者!(庞涓云)罢、罢、罢,大丈夫睁着眼做,合着眼受。这也不必说了,只可惜那六甲天书还不曾传授。(正末唱)

【煞尾】再言语豁了这厮口,再言语截了这厮舌。将那一颗驴头慢慢钢刀切。才把我刖足的冤仇报了也。

(斩庞涓科)(公子云)小校传下军令,着六国诸将,将庞涓尸首分为六处,各自领回本国,悬着示众。则今日就在马陵山,做个赏劳的筵席,奏凯班师。六国诸将试听者:(词云)奈庞涓擅起戈矛,生扰乱六国诸侯。自恃的英雄无敌,妒孙子假意相求。只等待下山入魏。便与他赌胜争筹。因打阵结成嫌隙,索天书百计图谋;强中手偏生犯对,讽风魔一命终留。卜大夫载回齐国,拜军师坐拥貔貅。诸国将皆来助战。喊杀处雾惨云愁。用减灶佯输诡计,引追兵直过鸿沟。伏万弩马陵山谷,题大树决斩庞头。果然得分户奏凯,还报了刖足深仇。

题目孙膑晚下云梦山

正名庞涓夜走马陵道

杂剧·状元堂陈母教子

元代关汉卿

楔子

(冲末外扮寇莱公引祗从上)(寇莱公云)白发刁骚两鬓侵,老来灰尽少年心。等闲赢得食天禄,但得身安抵万金。老夫姓寇,名准,字平仲,官封莱国公之职。方今圣人在位,八方无事,四海晏然。当今明主要大开学校,选用贤良,每三年开放一遭举场。今以圣主仁慈宽厚,一年开放一遭举场,天下秀士都来应举求官。今奉圣人的命,怕有那山间林下,隐迹埋名,怀才抱德,闭户读书不肯求进的,圣人着老夫五南路上采访贤士走一遭去。调和鼎鼐理阴阳,万里江山属大邦。天下文章齐仰贺,他都待赤心报国尽忠良。(下)(正旦引大末、二未、三末、旦儿同杂当上)(正里云)老身姓冯,夫主姓陈,乃汉相陈平之后。老身所生三个孩儿:长者陈良资,次者陈良叟,第三个是陈良佐。有一女小字梅英。老身严教,训子攻书。盖一堂名曰\\\\\\\"状元堂\\\\\\\",未曾完备哩。孩儿每也,做甚么这般大惊小怪的?您看去咱。(大末云)那里这般大惊小怪的?(杂当云)打墙处刨出一窖金银来。(大末云)你何不早说?我与母亲说去。(见正旦科,云)母亲,打墙处刨出一窖金银来。(正旦云)是真个打墙处撅出一窖金银来?休动着,就那里与我培埋了者。(大末云)母亲,这的是天赐与俺的钱财,可怎生培埋了那?(正旦云)孩儿每也,你那里知道!岂不闻邵尧夫教子伯温曰:\\\\\\\"我汝教汝为大贤,未知天意肯从否?\\\\\\\"\\\\\\\"遗子黄金满籝,不如教子一经。\\\\\\\"依着我,就那里与我培埋了者。(大末云)理会的。三兄弟,依着母亲的言语,便培埋了者。(三末云)下次小的每,将那金银都埋了者。有金元宝留下四个,我要打一副网巾环儿戴。(正旦云)往年间三年放一遭选场,如今一年开一遭选场。见今春榜动,选场开,着大哥求官应举去,得一官半职,改换家门,可不好那?(大末云)母亲说的是。今年春榜动,选场开,您孩儿便上朝求官应举去。若得一官半职,改换家门,可也光辉祖宗也。(三末云)母亲,春榜动,选场开,您孩儿应举走一遭去。(正旦云)三哥,你让大哥去,你做官的日子有哩!(三末云)母亲说的是。他文章低,不济事,让他先去。(大末做拜正旦科,云)今日是个吉日良辰,辞别了母亲,便索长行。二兄弟好生在家侍奉母亲,三兄弟在家着志攻书。你看他波,我拜着他,他不还我礼。(三末云)我不拜你,拜下去就折杀了你。(正旦云)孩儿,你则着志者,早些儿回来。将酒来!大哥,你饮过这酒去者。(大末云)您孩儿理会的。(做饮酒科)(正旦唱)

【仙吕】【赏花时】凭着你万言策诗书夺第一,八韵赋文章谁似你,五言诗作上天梯。望皇家的这富贵,金殿上脱白衣。

(大末云)凭着您孩儿素日所学,必得高官也。

【幺篇】哎,儿也!则要你\\\\\\\"金榜无名誓不归\\\\\\\",弟兄里丛中先觑着你。(正旦云)将酒来!(唱)我这里满满的捧着金杯,我与你专专的这庆喜,则要你夺的个状元归。(同二末、三末、旦儿下)

(大末云)则今日收拾了琴剑书箱,上朝求官应举,走一遭去。\\\\\\\"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下)

第一折

(正旦引二末、三未、旦儿同上)(二末云)母亲,自从大哥上朝求官应举去也,母亲每夜烧这夜香,不知为何也?(正旦云)大哥求官应举去了,必然为官也。我每夜烧一位香,您那里知道也。我\\\\\\\"不求金玉重重贵,只愿儿孙个个贤\\\\\\\"。(唱)

【仙吕】【点降唇】我为甚每夜烧香?博一个子孙兴旺。天将傍,非是我夸强,我则待将《礼记》、《诗》、《书》讲。

(二末云)母亲,大哥这一去,凭着他那七言诗、八韵赋,必然为官也。(正旦唱)

【混江龙】才能谦让祖先贤,承教化,立三纲,禀\\\\\\\"仁义礼智\\\\\\\",习\\\\\\\"恭俭温良\\\\\\\"。定万代规模遵孔圣,论一生学业好文章。《周易》道谦谦君子,后天教起此文章。《毛诗》云《国风》《雅》《颂,《关雎》云大道扬扬。《春秋》说素常之德,访尧舜夏禹商汤。《周礼》行儒风典雅,正衣冠环珮锵锵。《中庸》作明乎天理,性与道万代传扬《大学》功在明明德,能齐家治国安邦。《论语》是圣贤作谱,《礼记》善问答行藏。《孟子》养浩然之气,传正道暗助王纲。学儒业,守灯窗,望一举,把名扬。袍袖惹,桂花香,琼林实,饮霞觞。亲夺的,状元郎,威凛凛,志昂昂。则他那一身荣显可便万人知,抵多少五陵豪气三千丈!有一日腰金衣紫,孩儿每也,休忘了那琴剑书箱。(正旦云)三哥,门首觑者,看有甚么人来?(三末云)我门首觑者,看有甚么人来。(报登科上,云)自家报登科的便是。如今有陈大官人得了头名状元,报登科记走一道去。可早来到也。(做见三末科,云)陈三哥支揖哩!(三未云)有甚么话说?(报登科云)有家里大哥得了头名状元,小人特来报喜。三哥与家中老母说一声儿。(三末云)怎么?俺大哥做了官也,你认的是着?(报登科云)正是大哥。(三末云)你则在这里,我报复母亲去。(三未见正旦科,云)母亲,大厮得了官也,有报登科记的在门首。(正旦云)与那报登科记的二两银子者。(三末云)理会的。报登科记的,与你二两银子,你去罢。(报登科云)多谢了三哥,我去也。(下)(大末扮官人哪马儿领祗从上,云)志气凌云彻碧霄,攀檐折桂显英豪。昨夜布衣犹在体,谁想念朝换紫袍!小官陈良资是也。自到帝都阙下,撺过文华手卷,日不移影,应对百篇,得了头名状元。借宰相头答,夸官三日。来到门首也,左右接了马者!(见三末科,云)三兄弟,您哥哥得了头名状元也,你报复母亲去。(三末云)大哥,你得了官也。我和你有个比喻:似那抢风扬谷,你这等秕者先行;瓶内酾茶,俺这浓者在后。(大末云)兄弟,你报复母亲去。(三末云)我报复去。(做见正旦科,云)母亲,贺万千之喜!大哥得了官也,见在门首哩。(正旦云)好、好、好,着孩儿过来。(三末云)理会的。大哥,母亲着你过去哩。(大末做见正旦拜科,云)母亲,您孩儿得了头名状元也。(正旦云)不枉了好儿也!(大末做拜二末科,云)二兄弟,您哥哥得了头名状元也。(二末拜科,云)哥哥喜得美除也。(大末做拜三不科,云)三兄弟,你哥哥得了头名状元也。你看他波,三兄弟,我得了官拜你,怎生不

还我礼?(三末云)我待回礼来,我的文章可高似你!(大末云)若不是母亲严教,您孩儿岂有今日也!(正旦唱)

【油葫芦】俺孩儿一举登科赴选场。则是你那学艺广,把群儒一扫尽伏降。您端的似鲲鹏得志秋云长,您端的似鱼龙变化春雷响。(大末云)母亲,您孩儿受十年苦苦孜孜,博一任欢欢喜喜也。(正旦云)大哥,(唱)则是你才艺高,学艺广,可正是禹门三月桃花浪,俺孩儿他平夺得一个状元郎!

(大末云)\\\\\\\"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也。(正旦唱)

【天下乐】则他那马头前朱衣列两行,着人谈扬,在这满四方。可正是灵椿老尽丹桂芳,您可也不辱没你爷,您可也不辱没你娘。(正旦云)好儿也,(唱)你正是\\\\\\\"男儿当自强\\\\\\\"

(正旦云)今年第二年也,该第二个孩儿上朝应举去。(三末云)住者,母亲,头一年让大哥去了,今年该您孩儿去也。(二末云)三兄弟,你让我去罢。(正旦云)三哥,让你二哥去,你那做官的日子有哩!(三末云)母亲,他文章不济,他《百家姓》也是我教与他的、我的文章高似他,我去罢!(二末云)三兄弟,我知道你的文章高,你在家中好生侍奉母亲。则今日是个吉日良辰,辞别了母亲,您孩儿上朝求官应举去也。(做拜正旦科)(正旦云)孩儿、你可着志者。(二末拜大末科,云)大哥家中侍奉母亲。(大末云)兄弟,你此一去必受皇家富贵也。(二末做拜三末科,云)三兄弟,你哥哥应举去也,家中好生侍奉母亲。(三末做不还礼科)(二末云)三兄弟,我拜你,你怎生不还我礼?(三末云)我不拜你,我的文章高似你,拜下去就折杀了你。(二末云)你看他波!则今日收拾了琴剑书箱,上朝进取功名那走一遭去。青霄有路终须到,金榜无名誓不归。(下)(三末云)母亲,我让二哥去,你可欢喜了。(正旦云)三哥,你那里知道那!(唱)

【醉扶归】则要你聚萤火,临书幌;积瑞雪,映寒窗。你昆仲谦和礼正当,伊是兄弟,他是兄长。不争着你个陈良佐先登了举场,着人道我将你个最小的儿偏向。

(三末云)母亲说的是。(正旦云)三哥,门首觑者,看有甚么人来。(三末云)理会的,看有甚么人来。(报登科上,云)自家报登科记的便是。如今有陈妈妈家陈二哥得了头名状元也,我直至他门上报登科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做见三末科,云)三哥支揖哩!(三末云)有甚么话说?(报登科云)有家里二哥得了头名状元也,小人特来报喜。(三末云)报登科的,俺二哥也得了官了?你认的是么?(报登科云)正是家里二哥。(三末云)你则在这里,我报复母亲去。(见正旦科,云)母亲,二哥得了官也,有报登科的在于门首。(正旦云)是真个?与那报登科的二两银子。(三末云)理会的。报登科的,与你二两银子,你可休嫌少;等我明日得了官,你就从贡院里鼓着掌,掴着手,叫到我家里来,说:陈家三哥得了官也,我赏你五十两银子。(报登科云)我知道。多谢了三哥,我回去也。(下)(二末扮官人摆头答珊马儿上,云)黄卷青灯一腐儒,九经三史腹中居。学而第一须当记,养子休教不看书。小官陈良臾是也。自到帝都阀下,撺过卷子,见了圣人,日不移影,应对百篇,圣人见喜,加小官头名状元。猪宰相头答,夸官三日。可早来到门首也,左右接了马者。有三兄弟在于门首。(做见三本科,云)三兄弟,你哥哥得了官也。(三末云)二哥,你得了官也。我和你有个比喻:我似那又含在后,你这等笨鸟先飞。我和母亲说去。(做见正旦科,云)母亲,二哥真个得了官也,见在门首哩。(正旦云)着孩儿过来。(三末云)理会的。二哥,母亲怪你哩,(二末云)我得了官,母亲喜欢便是,可怎生倒怪我?(三末云)说你怎生也做了官来,着你过去哩。(二末做见正旦拜科,云)您孩儿多亏了母亲严教,今日得了头名状元也。(做拜科)(正旦云)不枉了好儿也!(二末拜大末,云)大哥,你兄弟得了官也。(大末云)兄弟喜得美除。(二末做拜三末,云)三兄弟,你哥哥得了官也。(三末不还礼科)(二末云)三兄弟,我做了官拜你,你怎么不还我礼?(三末云)我的文章高似你,怎么消受的我还礼!(正旦云)好儿也,不枉了。将酒来!孩儿也,你满饮一杯者。(二末云)您孩儿饮这一杯酒咱。(饮酒科了)(众街坊上,云)老汉是这陈婆婆街坊的便是。他两个孩儿都做了头名状元也,俺众街坊牵羊担酒,庆贺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不必报复,俺自过去。(众街坊做见正旦科,云)陈婆婆,俺众街坊没甚么,牵羊担酒,特来庆贺状元也。(正旦云)有劳众街坊每。(街坊云)不敢也。(正旦唱)

【金盏儿】兀的不欢喜杀老尊堂,吵闹了众街坊。俺家里无三年,两个儿一齐的登了金榜。(街坊云)婆婆乃善门之家,以此出两个状元也。(正里唱)俺家里状元堂上一双双,一个学李太白高才调,一个似杜工部好文章;一个是擎天白玉柱,一个是架海紫金梁。

(正旦云)大哥受了者,等三哥为了官呵,一总还街坊老的每礼也。(大末云)众街坊休怪,改日置酒还礼。(众街坊云)不敢,不敢,老婆婆恕罪,俺街坊每回去也。(下)(正旦云)兀的不欢喜杀老身也!(唱)

【后庭花】今日个成就了俺儿一双,胜得了黄金千万两;且休说金玉重重贵,则愿的俺儿孙每个个强。您畅好是不寻常,您娘便非干偏向,人前面硬主张。您心中自忖量,亲兄弟别气象,则要您显志强。(二末云)您孩儿是白衣之人,谁想今日奋发也!(正旦唱)

【柳叶儿】他终则是寒门卿相,正青春血气方刚,拥虹霓气吐三千丈。孩儿每休夸强,意休慌,他则是放着你那紫绶金章。

(正旦云)孩儿,今年第三年也,可该作应举去哩。(三末云)着大哥走一遭。(大末云)俺两个都做了官也,你可走一遭去。(三末云)二哥走一遭。(二末云)我已是得了官也,你可走一遭也。(三末云)这么说,母亲走一遭。(正旦云)你看他波(三末云)都不去,我也不去。(大末云)可该你去了!(三末云)怎么直起动我去?小的每!将纸墨笔砚来,写一个帖儿,寄与那今场贡主,说:陈三哥家里忙,把那状元寄将家里来我做。(正旦云)孩儿也,可该你去也。(三末云)我去?也罢,也罢,我走一遭去。母亲,您孩儿应举去也。我有三桩儿气概的言语。(正旦云)可是那三桩儿?(三末云)是掌上观纹、怀中取物、碗里拿带靶儿的蒸饼。则今日辞别了母亲,便索长行。(做拜正旦科)(大末云)兄弟,你怎么不拜俺两个哥哥?(三末云)两个哥哥,我不拜你,我的文章高似你。(正旦云)孩儿也,则要你着志者。(三末云)母亲保重将息,您孩儿得了官便来。(正旦唱)

【尾声】你频频的把旧书来温,款款将新诗讲,不要你夸谈主张。我说的言词有些老混忘。后园中花木芬芳,俺住兰堂,有魏紫姚黄。指着这一种名花做个比方:三哥不要你做第三名衬榜,休教我倚门儿专望。哎,儿也,则要俺那状元红开彻状元堂。(下)(大末云)兄弟,你才说三桩儿显证,怎么是怀中取物、掌中观纹、碗里拿带靶儿蒸饼?(三末云)我如今到那里,见了今场贡主,觑我这任官,如同怀中放着一件东西,舒下手去便取出来,则是个容易。(大末云)怎么是掌上观纹?(三末云)这掌上观纹,如同手掌里纹路儿,把手展开便见,觑那官则是个容易。(大末云)怎么是碗里拿带靶儿蒸饼?(三末云)觑我这任官,如同那碗里放着个带靶儿的蒸饼,我走将去拿起来,一口一了,则是个容易。大哥,你做了官盖多高的门楼?(大末云)丈二高。(三末云)忒低!我做了官盖三丈八寸高。(大末云)忒高了!(三末云)你不知,我若做了官,骑在马上,打着那伞,不下马就往家里去。你做了官要几个马台?(大末云)两个马台。(三末云)少!我做了官,安七十二个马台。(大末云)怎么要偌多?(三末云)但是送我来的人,到门首一个人占一个马台,一齐下马,可不好?你做了官戴甚么?(大末云)乌纱帽。(三末云)我做了官,戴一顶前漏尘羊肝漆一锭墨乌纱帽。你身穿甚么?(大末云)紫罗襕。(三末云)我得了官,穿一领通袖膝澜间色罩青暗花麻布上盖紫罗襕。你腰系甚么?(大末云)通犀带。(三末云)我做了官,系一条羊脂玉茅山石透金犀玛瑙嵌八宝荔枝金带。你脚下穿甚么?(大末云)干皂履。(三末云)我做了官,把我这靴则一丢,则一换。(大末云)换甚么?(三末云)我皮匠家换了头底来。(同下)

第二折

(正旦同大末、二末上,正旦云)老身陈婆婆的便是。今有大哥二哥都做了官也,则有三哥上朝求官应举去了,必然为官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为甚么儿孙每志气高?托赖着祖上阴功厚。一个曾前年登了虎榜,一个便去岁可兀的占了鳌头。俺家里富贵也双修,无福的难消受。俺可便钱财上不枉求,我觑着那珠翠金银,我可便浑如似参辰卯酉。

【梁州】我爱的是那《孝经》、《论语》得这《孟子》,我喜的是那《毛诗》、《礼记》、《春秋》。后园中有地栽松竹,有书堂书舍,书院书楼。则愿的子孙荣旺,门户清幽。俺家里实丕丕祖上遗留,既为官将他这富贵休愁。您、您、您,则频频的休离了那黄卷青灯,是、是、是,你可便稳拍拍明放着金章和那紫绶。呀、呀、呀,你可便用心机得峥嵘,你可也渐渐的稳情取个肥马轻裘。古人是有以显父母,身荣后,入八位,不生受。想当日常何荐马周,博一个今古名留。(正旦云)大哥门首觑者,看有甚么人来?(大末云)理会的。(报登科记的上,云)自家报登科记的便是。有陈三哥得了头名状元,陈妈妈家报喜走一遭去。可早来到门首也。有大哥在于门首。大哥支揖哩!(大末云)你是那里来的?(报登科云)有三哥得了头名状元,小人特来报喜。(大末云)你则在这里,我报复母亲知道。母亲,三兄弟得了头名状元也。(正旦云)是谁说来?(大末云)有报登科的在于门首。(正旦云)着他过来。(大末云)理会的。着你过去。(报登科见科,云)报的老母知道,有三哥得了头名状元,小人特来报喜。(正旦云)孩儿,与那报登科的五两银子。(大末云)您孩儿知道。二兄弟,俺得了官时,则与了报登科记的二两银子;三兄弟做了官,与他五两银子。(二末云)大哥,母亲偏向三兄弟也!(大末云)报登科记的,与你五两银子。(报登科云)多谢了,小人回去也。(下)(王拱辰跚马儿领祗候上,云)龙楼凤阁九重城,新筑沙堤宰相行。我贵我荣君莫羡,十年前是一书生。小官王拱辰是也,乃西川绵州人氏。幼习儒业,颇看诗书。自到帝都阙下,撺过文章卷子,当殿对策,日不移影,应对百篇,文如锦绣,字扫龙蛇,一举状元及第。借宰相头答,夸官三日。张千,摆开头答,慢慢的行。(正旦云)大哥、二哥,咱一同接孩儿去来。(唱)

【红芍药】我这里笑吟吟行下看街楼,和我这儿女每可便相逐。我这里慢腾腾拦住紫骅骝,我将这玉勒来便忙揪。(王拱辰云)兀那婆婆儿靠后,休惊着小官马头!(大末云)三兄弟是好壮志也。(二末云)母亲认的是着?(正旦云)好儿也,不枉了!(唱)可正是男儿得志秋,他在那马儿上倒大来风流。(大末云)你看三兄弟,他见了母亲,可怎生不下马来?(二末云)大哥,敢不是三兄弟么?(正旦云)孩儿,你下马来波!(王拱辰云)这个婆婆儿好要便宜也!(正旦唱)我这里听言罢,教我紧低了头,唬的我魂魄可便悠悠。

(王拱辰云)兀那婆婆儿,你休错认了小官也!(正旦唱)

【菩萨梁州】则被这气堵住咽喉,眉头儿忔皱,身躯儿倒扭。好着我羞答答的不敢抬头,泪汪汪双目再凝眸,孜孜的觑了空低首。(正旦云)敢问那壁状元姓甚名谁?(王拱辰云)今春头名状元,我是王拱辰。(正旦唱)低低的问了牢缄口,闷无语,自僝僽。老身向官人行无去瞅,(正旦云)孩儿每,您说一声儿波,(唱)倒大来惭羞。

(正旦做走科)(二末云)哥哥,看母亲。(正旦云)大哥,既是状元,请下马来。(大末云)理会的。状元请下马来,状元堂上饮了状元酒回去。(王拱辰下马科,云)左右,接了马者(祗候云)理会的。(大末云)适间老母冲撞着状元,是必休怪也。(王拱辰云)适间小官马头前冲撞着那壁状元的老母,是必宽恕咱。(大末云)状元有请!(王拱辰见正旦科,云)适间小官马头前冲撞着老母。是必恕罪也。(正旦云)恰才老身为何错认了那壁状元:老身家中有三个孩儿,都去应举去了;两个孩儿得了状元回来,则有三哥不曾回来。恰才是那报登科记的差报了也。那壁状元是必休怪咱。(王拱辰云)小官不敢。(二末做施礼科,云)适间老母冲撞,休怪。(王拱辰云)不敢。(正旦云)将酒来!(做把盏科)(正旦云)状元饮过这杯酒咱。(王拱辰饮酒科)(正旦云)大哥,你问状元有婚也无婚?(大末云)母亲,有婚呵是怎生?无婚呵是如何?(正里云)有婚呵,着状元在状元堂上吃了状元酒,挂了状元红回去;无婚呵,大哥将你妹子招状元为婿。未知你弟兄每意下如何?(大末云)谨遵母亲之言。(大末见王拱辰科,云)状元,恰才我母亲言语,问状元有婚也无婚?(王拱辰云)有婚是怎生?无婚可是如何?(大末云)若是有婚呵,吃了状元酒,挂了状元红,你便回去;若是无婚呵,小官有一舍妹,招那避状元为婿,意下如何?(王拱辰云)小官无婚,我愿随鞭镫。(大末云)一让一个肯。(正旦云)着状元换衣服去。(王拱辰云)理会的,小官换衣服去。(下)(正旦云)今年状元是王拱辰,知他俺那陈良佐在那里也?(大末云)今年头名状元是王拱辰,不知俺那三兄弟在那里也?(三末上,云)我劝这世上人,休把这口忒谝过了。我到的帝都阙下,今场贡主见了:\\\\\\\"陈三哥你来了,不必看你文章,起动写四个字,是\\\\\\\"天下太平\\\\\\\"。\\\\\\\"我拿起笔来,写了个\\\\\\\"天\\\\\\\"字,写那\\\\\\\"下\\\\\\\"字我忘了一点,做了个拐字,无三拐,无两拐,则一拐就把我拐出来了,做了第三名探花郎,绿袍槐简,花插幞头。去时夸了大口,今日得了探花郎,我怎生家中见母亲和两个哥哥?则待我两个哥哥不在门前,我走进房里去,随他嚷闹去,我一世也不出来。可早来到门首也。(做看科,云)你看我那苦命么!肯分的大哥在门首。大哥,你兄弟来了也。(大末云)呀、呀、呀,兄弟来了,你得了甚么官?(三末云)我得了探花郎。(大末云)你原来得了个探花郎,我对母亲说去。(见正旦科,云)母亲,三兄弟得了个探花郎来了也。(正旦云)他不过来

,敢教我接待他去那!(大末云)理会的。(见三末科,云)三兄弟,母亲的言语,说你不过去,待着母亲来接你那!(三末云)哥也,那得个母亲倒接儿子?我过去。娘打我时,两个哥哥功一劝。(大末云)兄弟,我知道也。(三末见正旦拜科,云)母亲,你孩儿得了官也,有一拜。(正旦云)兀那厮!你休拜,你得了甚么官?(三末云)得了探花郎。(正旦云)甚么官?(三末云)探花郎。(正旦云)则不你说,兀的又有人来说哩!(三末云)在那里?(正旦做打科,唱)

【牧羊关】你刚好合着眼无人处串,谁着你腆着脸去街上走?气的我浑身上冷汗浇流!(正旦云)你将着的是甚么?(三末云)是槐木简。(正旦唱)我将这槐木简来掂拆,绿罗襕着手揪。问甚么红漆通鞓带,花插皂幞头!我使柱杖蒙头打,呸!我看你便羞也那是不害羞!

(三末云)翰林都索入编修。(正旦云)噪声!(唱)

【贺新郎】你道是翰林都索入编修,我情知你个探花郎的名声,(正旦云)你觑波,(唱)你怎知俺状元除授?弟兄里则为你年幼,你身上我偏心儿索是有,我几曾道是散袒悠悠?(正旦云)师父多教孩儿几遍。(唱)我去那师父行陪了些下情,则要你工课上念得滑熟;我甘不的这厮看文书一夜到三更后!(三末云)母亲,你打我,则是疼你那学课钱哩!(正旦唱)且休说你使了我学课钱,哎,贼也,你熬了多少家点灯油!

(三末云)母亲,您孩儿虽然不得状元,亦不曾惹得街上人骂娘。(正旦云)怎么骂我?(三末云)俺大哥头一年做了官,摆着头答街上过来,老的每道:\\\\\\\"这个是谁?\\\\\\\"\\\\\\\"是陈妈妈家大的孩儿。\\\\\\\"\\\\\\\"嗨!鸦窝里出凤凰。\\\\\\\"(大末云)这个是好言语。(三末云)甚么好言语?娘倒是黑老鸦,你到是凤凰!第二年二哥也做了官,又骂的娘不好;摆着头答,街上人道:\\\\\\\"这个是谁?\\\\\\\"\\\\\\\"是陈妈妈第二个孩儿。\\\\\\\";\\\\\\\"嗨、嗨、嗨,粪堆上长出灵芝草。\\\\\\\"(二末云)这个是好言语。(三末云)噤声!娘倒是粪堆,你倒是灵芝草!您孩儿虽然做了探花郎,不曾连累着娘。我打街上过来,老的每道:\\\\\\\"这个是谁?\\\\\\\"\\\\\\\"是陈妈妈的第三个孩儿。\\\\\\\"众人道:\\\\\\\"嗨、嗨、嗨,好爷好娘养下这个傻弟子孩儿。\\\\\\\"(正旦做唤棒子科,云)将棒子来!(唱)

【絮虾蟆】我可也不和你强枉料口,我年纪大也惭羞。打这厮父母教训不瞅,做的个苗而不秀、则好深村放牛,伴着庄家学究。记的那个日头,状元一身承受;去时说了大口,临行相别时候,说的来花甜蜜就。无语低头,嘴卢都的恰便似跌了弹的斑鸠。(三末云)母亲,一品至九品,都是国家臣子。(正旦云)噤声!(唱)休那里一口里巧舌头,便有那一千笔画不成描不就。我和你难相见,枉厮守。休、休!快离了我眼底,休在我这边头!

(正旦云)从今以后,将陈良佐两口赶出门去,再也休上我门来!(大末做跪科,云)母亲,看你孩儿的面皮,留下三兄弟两口儿在家,可也好也!(正旦唱)

【尾声】大哥哥,枉可惜了你喷珠噀玉谈天口。(二末做跪科,云)母亲,看你孩儿的面皮,留下三兄弟两口儿在家住,可也好也!(正旦唱)二哥哥,枉展污了你折桂攀蟾的钓鳌手。大哥哥枉受,二哥哥且落后。陈良佐自今后,你行处行,走处走;千自在,百自由,我和你个探花郎不记甚冤仇。(三末云)母亲吃一钟喜酒。(正旦云)抬了者!(唱)我可也消不的\\\\\\\"状元\\\\\\\"这个及第酒!(下)

(大末云)看母亲,看母亲!呸!三兄弟你羞么?你去时节夸尽大言,回来则得个探花郎,甚是惶恐。你不说\\\\\\\"掌上观纹\\\\\\\"?(三末云)手上生疮不见了。(大末云)\\\\\\\"怀中取物\\\\\\\"?(三末云)衣服破把来掉了。(大末云)\\\\\\\"碗里拿带靶儿蒸饼\\\\\\\"?(三末云)不知那个馋弟子孩儿,偷了我的吃了。(大末云)你既为孔子门徒,何出此言?俺家素非白屋,祖代簪缨,乃陈平之后;你今日得了个探花郎,岂不汗颜?为人者要齐家治国,修身正心;人心不正,做事不能成矣。人以德行为先:德者,本也;才者,末也;\\\\\\\"德胜才为君子,才胜德为小人\\\\\\\"。你这等人,和你说出甚么来!我和你同胞共乳一爷娘,幼小攻书在学堂。受尽寒窗十载苦,龙门一跳见君王。你去时人前夸大口,还家只得探花郎。凤凰飞在梧桐树,呸!自有傍人话短长。(下)(三末云)大哥数落了我这一会。(二末云)呸!三兄弟你羞么?(三末云)哥也,怎的?(二末云)你去时节夸尽大言,回来得个探花郎,岂不汗颜?俺家素非白屋,累代簪缨,汉陈平之玄孙,祖宗拜秦国公之职;为子者,当以腰金衣紫。俺二人皆第状元,惟你不第者,何也?为子才轻德薄也。我和你说出甚么来!未应举志气凌云,但开口傍若无人。卖弄你诗才过李白杜甫,舌辩似张仪苏秦。大哥如泥中草芥,二兄长似陌上轻尘。孔子居于乡堂,见长幼礼法恂恂。可不道状元郎\\\\\\\"怀中取物\\\\\\\",觑富贵\\\\\\\"掌上观纹\\\\\\\"?发言时舒眉展眼,你今日薄落了缩项潜身。俺状元郎夸谈宗祖,呸!谁似你个探花郎,羞答答的辱没家门!(下)(王拱辰上,云)呸!你羞么?(三末云)你是谁?(王拱辰云)我是门下娇客,妹婿王拱辰,今春头名状元。(三末云)你是王拱辰,我把你个馋弟子孩儿!这带靶儿的蒸饼你吃了我的!(王拱辰云)适间小官听的大舅二舅所言,说三舅去时节夸尽大言,回来得了个探花郎,岂不汗颜?为人者可以治国齐家,修身正心;人心不正,作事不能成矣。《中庸》有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乎节者,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论语》云:\\\\\\\"君子不重则不威。轻乎外者,必不能坚乎内,故不厚重则无威严,而所学亦不坚固也。俗言有几句比并,尊舅岂不闻:草虫食草,岂知重味之甘?蚯蚓啼洼,不解汪洋之海。瓮生蠓蚁,岂知化外清风?萤火虽明,不解蟾光之照。树高而曲,不如短而直;水深而浊,不如浅而清。蜂蛛有丝,损人利己;蚕腹有丝,裕民润国。但凡为人三思,然后再思可矣。你空长堂堂七尺躯,胸中志气半星无。绿袍

槐简归故里,呸!枉做男儿大丈夫!(下)(祗候云)呸!(三末打科,云)你也待怎的?(同下)

第三折

(正旦同大末、二末、王拱辰领杂当上)(正旦云)老身陈婆婆是也。今日是老身生辰贱降的日子,孩儿每也!(大末云)有。(正旦云)状元堂上安排下筵席者。若有陈良佐两口儿来时,休着他过来。将酒来!(大末云)理会的。(正旦唱)

【中吕】【粉蝶儿】人都说孟母三移,今日个陈婆婆更增十倍,教儿孙读孔圣文籍。他将那《孝经》来读,《论》、《孟》讲,后习《诗》、《书》、《礼记》。幼小温习,一个个孝当竭力。

【醉春风】一个那陈良臾,他可便占了鳌头,则俺这陈良资夺了第一;新招来的女婿,他又是状元郎,俺一家儿倒大来喜、喜!则要你郎舅每峥嵘,弟兄每荣显,托赖着祖宗福力。

(二末执壶科)(大末递酒科,云)母亲满饮一杯!(正旦做饮酒科,云)俺慢慢的饮酒,看有甚么人来。(三末同旦儿上)(三末云)今日是母亲生日,我无甚么礼物,和媳妇儿拜母亲两拜,也是我孝顺的心肠。可早来到门首也。大哥,和母亲说一声,道我在这门首哩。(大末云)兄弟,你则在门首,我报复母亲去。(大末做见正旦科,云)母亲,有三兄弟两口儿在于门首。(正旦云)休着那厮过来!(大末同二末、王拱辰告科)(大末云)母亲,看您孩儿面皮,着三兄弟两口儿过来,与母亲递一杯酒,也是他为子之道也。(正旦云)看着您众人的面皮,着那厮过来。休闲着他,着他烧火剥葱,都是他。依的,便教他过来;依不的,便着他回去。(大末云)理会的。三兄弟,母亲的言语:着你过去烧火剥葱,扫田刮地,抬桌搬汤。你依的,便过去;你依不的,休着过去哩!(三末云)母亲怕闲了我。(三末同三旦做见科)(三末云)母亲,您孩儿和媳妇没有手帕,拜母亲几拜。(正旦云)兀那厮!你休拜,谁教你与我做生日来?(三末云)我来拜母亲几拜,也是为子之孝道也。(正旦云)兀那厮!你见么?(三末云)您孩儿见甚么那?(正旦唱)

【红绣鞋】俺这里都是些紫绶金章官位,那里发付你个绿袍槐简的钟馗?哎!你一个探花郎,又比俺这状元低;俺这里笑吟吟的行酒令,稳拍拍的做着筵席,(云)你说波。(唱)可不道那埚儿发付你?(云)大哥,咱行一个酒令,一人要四句气概的诗,押着那\\\\\\\"状元郎\\\\\\\"三个字;有那\\\\\\\"状元郎\\\\\\\"的便饮酒,无那\\\\\\\"状元郎\\\\\\\"的罚凉水。教那厮把盏!先从大哥来把了盏,便问道:\\\\\\\"吃酒的是谁?把盏的是谁?各自称呼着那官位者。吃了酒,着那厮拜!先从大哥来。(三末云)我理会的。(做递酒科,云)先从母亲来。(正旦云)先从大哥来。(三末递酒与大末科)(大末云)母亲,你孩儿吟诗也。诗曰:当今天子重贤良,四海无事罢刀枪。紫袍象简朝金阙,圣人敕赐状元郎。(三末云)住者!白马红缨麾盖下,紫袍金带气昂昂。月中失却攀蟾手,高枝留与状元郎。(大末做吃酒科,云)问将来!(三末云)吃酒的是谁?(大末云)是状元郎。我问你:把盏的是谁?(三末云)把盏的我是杨六郎。(三末做拜科)(做递酒与二末科)(二末云)母亲,您孩儿吟诗也。诗曰:一天星斗焕文章,战退群儒独占场。龙虎榜上标名姓,头名显我状元郎。(三末云)住者!时乖运蹇赴科场,命福高低不可量。八韵赋成及第本,今春必夺状元郎、(二末做吃酒科,云)问将来!(三末云)吃酒的是谁?(二末云)是状元郎。我问你,把盏的是谁?(三末云)我是酥麻糖。(做拜科)(递酒与王洪辰科)(王拱辰云)母亲、大舅、二舅,我吟诗也。诗曰:淋漓御酒污罗裳,宴罢琼林出未央。醉里忽闻人语闹,马头高喝状元郎。(三末云)住者!笔头刷刷三千字,胸次盘盘七步章。休笑绿袍官职小,才高压尽状元郎。(王拱辰饮酒科,云)问将来!(三末云)吃酒的是谁?(王洪辰云)是状元郎。那把盏的是谁?(三末云)把盏的是耍三郎。(做拜科)(与三旦递酒科)(三旦云)母亲,您媳妇吟诗也。诗曰:佳人贞烈守闺房,则为男儿不气长。国家若是开女选,今春必夺状元郎!(三末云)住者!磨穿铁砚汝非强,只可描鸾守绣房。燕鹊岂知雕鄂志,红裙休矢状元郎!(旦儿饮酒科,云)问将来!(三末云)吃酒的是谁?(旦儿云)我是状元郎。把盏的是谁;(三末云)把盏的是你的郎。(与正旦递酒科)(正旦云)这厮他到阙不沾新雨露,还家犹带旧风霜。绿抱槐简消不得,对人犹说状元郎。(三末云)住者!拜别请亲赴选场,绿袍羞见老尊堂。擎台执盏厅前跪,则这红尘埋没了状元郎。(正旦云)诗曰:黄金不惜焕文章,教子须教入庙堂。自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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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高歌】我可也不和你畅叫扬疾,谁共你磕牙料嘴!我则是倚门儿专等报登科记,知他俺那状元郎在那云里也那是雾里?

(报登科记的上,云)自家报登科记的。有陈婆婆第三个孩儿,得了今春头名状元,我报登科记走一遭去。可早来到门首也。(做见大末科,云)大官人,三官人得了今春头名状元,小人特来报喜。(大末云)你则在这里,我报复母亲去。(见科,云)母亲,三兄弟得了今春头名状元也,有报登科记的在门前。(正旦云)与他十两银子。(大末云)理会的。与你十两银子。(报登科云)谢了官人!小人回去也。(下)(三末跚马儿领祗候上)(祗候云)小心下路。(三末云)要做状元有甚么难处!下头穿了衣服,便是状元。今日得了头名状元,摆开头答,慢慢的行。(正旦云)大哥、二哥、女婿,咱都去接待孩儿去来。(大末云)俺跟着母亲接兄弟去来。(正旦唱)

【普天乐】圪蹬蹬的马儿骑,急飐飐的三檐伞低;我这里忙呼左右:疾快收拾!(三末云)祗候人,接了马者!(祗候云)牢坠镫。(三末云)母亲来了也!(正旦唱)他见我便慌下马。(三末云)祗候人摆开者!(三末做躬身立住科)(正旦唱)他那里躬身立。(三末云)母亲,您孩儿得了官也,就这里拜母亲几拜。(做拜科)(正旦唱)我见他展脚舒腰忙施礼。(做哭科,唱)险些儿俺子母每分离!(三末云)若不是母亲严教,岂得今日为官?(正旦云)你为官呵,(唱)你孝顺似那王祥卧冰,你恰似伯俞泣仗。哎,儿也,你胜强如兀那老莱子哎斑衣。

(三末做过来科,云)大哥、二哥,我不拜你,我的文章高似你。母亲,您孩儿往西产绵州过,那里父老送与我一段孩儿锦,将来与母亲做衣服穿。(正旦云)大哥,将的去估价行里,看值多少钱钞?(大末云)估价值多少?母亲,价值千贯。(正旦云)辱子!未曾为官,可早先受民财,躺着,须当痛决!(大末云)兄弟。为你受了孩儿锦,母亲着你躺着,要打你哩!(三末云)母亲要打我,番番不曾静扮。(正旦做打科)(大末云)母亲打的金鱼坠地也!(杂当做打报科,云)有寇莱公大人有请。(正旦云)不妨事,我见大人,自有说的话。(大末云)下次小的每,与我备马者!(正旦云)孩儿休备马,辆起兜轿,着四个孩儿抬着老身,我亲见大人去来。(唱)

【啄木鱼煞】咱人这青春有限不再来,金榜无名誓不归,得志也休把升迁看的容易。古人诗内,则你那文高休笑状元低。(同众下)

第四折

(外扮寇莱公领从人上)(寇莱公云)三千礼乐唐虞治,万卷诗书孔孟传。老夫寇莱公是也。奉圣人的命,开放举场。今有头名状元是陈良佐,问其缘故,乃汉陈平之后。他父曾为前朝相国,早年弃世。有母亲冯氏大贤,治家有法,教子有方。因陈良佐受西川孩儿锦一事,他母亲打的他金鱼坠地。圣人已知,着我加官赐赏。审问详细,着人请贤母去了,这早晚敢待来也。(大末、二末、三末、王拱辰抬正旦上)(三末云)有香钱布施些儿!(正旦云)俺见大人去来。(唱)

【双调】【新水令】虽不曾坐香车乘宝马袅丝鞭,我在这轿儿上倒大来稳便。前后何曾侧,左右不曾偏。显得您等辈齐肩,将名姓注翰林院。(云)可早来到也。令人报复去,道有陈婆婆同四个状元来了也。(从人报科,云)有陈婆婆同四个状元来了也。(寇莱公云)道有请。(从人云)有请!(正旦做见官人科)(寇莱公云)贤母,老夫奉圣人的命,为您一家儿母贤子孝,训子有纲纪之威权,居家有冰霜之直政,着老夫审问其详。谁想贤母着四个状元抬着兜轿,敢于理不可么?(正旦云)大人可怜见!休说四个孩儿抬着老身;我昔日曾闻荷担僧,一头担母一头经,经向前来背却母,母向前来背却经,不免把担横担定;感得园林两处分,后来证果为罗汉,尚兀自报答不的爷娘养育恩。(唱)

【水仙子】学的他那有仁有义孝连天,使了我那无岸无边学课钱;甘心儿抬的我亲朝见,尚兀自我身躯儿有些困倦。把不住眼晕头旋,不觉的抬着兜轿,虽不曾跨着骏马宛,尚兀自报答不的我哺乳三年!(寇莱公云)贤母为陈良佐升迁官位,贪图财利,接受蜀锦,有犯王条,则合着有司定罪,你怎生自己责罚,打的金鱼坠地那?(正里云)大人不知,此于未曾治国,先受民财,辱没先祖,依法教训咱!(唱)

【沽美酒】着他每按月家请着俸钱,谁着他无明夜攒家缘?俺家里祖上为官累受宣,我则怕枉教人作念,俺一家儿得安然。

(寇莱公云)贤母,三状元受财一事,未审其详也。(正旦唱)

【太平令】他将那孩儿锦亲身托献,这的是苦百姓赤手空拳。我依家法亲责当面,我着他免受那官司刑宪。与了俺俸钱骤迁,圣恩可便可怜,博一个万万古名扬谈羡。

(寇莱公云)老夫尽知也。您一家儿望阙跪者,听我加官赐赏!我亲奉着当今圣旨,便天下采访贤士。只因你母贤子孝,着老夫名传宣赐:陈婆婆贤德夫人,陈良资翰林承旨。陈良叟国子祭酒,陈良佐太常博士。王拱辰博学广文,加你为参知政事。一个个列鼎重裀,一个个腰金衣紫。今日个待漏院赐赏封官,庆贺这状元堂陈母教子。

题目待漏院招贤纳士

正名状元堂陈母教子

杂剧·邯郸道省悟黄粱梦

元代马致远

第一折

(冲末扮东华帝君上,诗云)阆苑仙人白锦袍,海山银阙宴蟠桃。三峰月下鸾声远,万里风头鹤背高。贫道东华帝君是也。掌管群仙籍录。因赴天斋回来,见下方一道青气,上彻九霄。原来河南府有一人,乃是吕岩,有神仙之分。可差正阳子点化此人,早归正道。这一去使寒暑不侵其体,日月不老其颜。神垆仙鼎,把玄霜绛雪烧成;玉户金关,使姹女婴儿配定。身登紫府,朝三清位列真君;名记丹书,免九族不为下鬼。阎王簿上除生死,仙吏班中列姓名。指开海角天涯路,引的迷人大道行。(下)(正旦扮王婆上,云)老身黄化店人氏,王婆是也。我开着这个打火店,我烧的这汤锅热着,看有甚么人来。(外扮吕洞宾骑驴背剑上,诗云)策蹇上长安,日夕无休歇。但见槐花黄,如何不心急。小生姓吕名岩,字洞宾。本贯河南府人氏。自幼攻习儒业,今欲上朝进取功名。来到这邯郸道黄化店,饥渴之际,不免做些茶饭吃。到的这店门首,将这蹇卫拴下。将这二百文长钱,籴些黄粱。兀那打火的婆婆,央你做饭与我吃。行人贪道路,你快些儿。(王婆云)客官你好急性也,饶一把儿火者。(洞宾云)我巴不的选场中去哩。(正末上,云)贫道复姓钟离,名权,字云房,道号正阳子,京兆咸阳人也。自幼学得文武双全,在汉朝曾拜征西大元帅。后弃家属。隐遁终南山,遇东华真人,授以正道,发为双髻,赐号太极真人,常遗颂于世。(颂云)生我之门死我户,几个惺惺几个悟。夜来铁汉自寻思,长生不死由人做。今奉帝君法旨,教贫道下方度脱吕岩。来到这邯郸道黄化店,见紫气冲气,当必在此。我想世间人好不识贤愚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混沌初分,生人厮慁。谁推持论,旋转乾坤?这都是太上传心印。

【混江龙】当日个曾逢关尹,至今遗下五千文。大刚来玄虚为本,清净为门。虽然是草舍茅庵一道士,伴着这清风明月两闲人。也不知甚的秋,甚的春,甚的汉,甚的秦,长则是习疏狂、躯懒散、佯妆钝,把些个人间富贵,都做了眼底浮云。

(云)想世人争名夺利,何苦如此!(唱)

【油葫芦】莫厌追欢笑语频,但开怀好会宾,寻思离乱可伤神。俺闲遥遥独自林泉隐,你虚飘飘半纸功名进。你看这紫塞军、黄阁臣,几时得个安闲分,怎如我物外自由身。

【天下乐】他每得到清平有几人,何不早抽身,出世尘,尽白云满溪锁洞门,将一函经手自翻,一垆香手自焚。这的是清闲真道本。

(笑云)原来神在这里!(做入店见科)(洞宾云)一个先生好道貌也!(正末云)敢问足下高姓?(洞宾云)小生姓吕名岩,字洞宾。(正末云)你往那里去?(洞宾云)上朝应举去。(正末云)你只顾那功名富贵,全不想生死事急,无常迅速。不如跟贫道出家去。(洞宾云)你这先生,敢是风魔的。我学成满腹文章,上朝求官应举去,可怎生跟你出家!你出家人有甚好处?(正末云)俺出家人自有快活处,你怎知道?(唱)

【金盏儿】上昆仑,摘星辰,觑东洋海则是一掬寒泉滚,泰山一捻细微尘。天高三二寸,地厚一鱼鳞,抬头天外觑,无我一般人。

(洞宾云)这先生开大言。似你出家的,有甚么仙方妙诀,驱的甚么神鬼?(正末云)出家人长生不老,炼药修真,降龙伏虎,到大来悠哉也呵!(唱)

【后庭花】我驱的是六丁六甲神,七星七曜君。食紫芝草千年寿,看碧桃花几度春。常则是醉醺醺、高谈阔论,来往的尽是天上人。

(洞宾云)俺做了官,也有受用处。(正末云)你做官受用得几多?俺这神仙的快乐,与你俗人不同。你听我说那快乐处。(唱)

【醉中天】俺那里自泼村醪嫩,自折野花新。独对青山酒一尊,闲将那朱顶仙鹤引。醉归去松阴满身,冷然风韵,铁笛声吹断云根。

(云)你跟我出家去来。(洞宾云)俺为官居兰堂,住画阁。你这出家人,无过草衣木食,干受辛苦,有甚么受用快活处?(正末唱)

【金盏儿】俺那里地无尘,草长春,四时花发常娇嫩。更那翠屏般山色对柴门,雨滋棕叶润,露养药苗新。听野猿啼古树,看流水绕孤村。

(洞宾云)我学成文武双全,应过举,做官可待,富贵有期。你教出家去呵,怎生便得神仙做?(正末云)你自不知。你不是个做官的,天生下这等道貌,是个神仙中人。常言道,一子悟道,九族升天。不要错过了。(唱)

【醉雁儿】你有那出世超凡神仙分,击一条一抹绦,带一顶九阳巾。君,敢着你做真人。(洞宾云)俺为官的,身穿锦缎轻纱,口食香甜美味。你出家人草履麻绦,餐松啖柏,有甚么好处?(正末云)功名二字,如同那百尺高竿上调把戏一般,性命不保,脱不得酒色财气这四般儿。笛悠悠,鼓冬冬,人闹吵,在虚空。怎如的平地上来,平地上去,无灾无祸,可不自在多哩。(唱)

【后庭花】酒恋清香疾病因,色爱荒淫患难根;财贪富贵伤残命,气竞刚强损隐身。这四件儿不饶人。你若是将他断尽,便神仙有几分。

(洞宾云)我十年苦志,一举成名,是荷包里东西,拿得定的。神仙事渺渺茫茫,有甚么准程,教我去做他?(正末唱)

【醉中天】假饶你手段欺韩信,舌辩赛苏秦,到底个功名由命不由人,也未必能拿准。只不如苦志修行谨慎,早图个灵丹腹孕,索强似你跨青驴踯躅风尘。

(洞宾云)听他说甚么,不觉神思困倦,且睡一会咱。(做睡科)(正末云)正说着话,他就睡了,好蠢人也!(唱)

【一半儿】如今人宜假不宜真,则敬衣衫不敬人。题起修行耳怕闻,直恁的没精神,一半儿应承一半儿盹。

(云)这人俗缘不断。吕岩也,你既然要睡,我教你大睡一会,去六道轮回中走一遭。待醒来时,早已过了十八年光景,见了些酒色财气,人我是非。那其间方可成道。(诗云)气为强弱志为先,努力须当莫换肩。捱出这番难境界,更添疾苦一番仙。(唱)

【金盏儿】比及你米淘了尘,水烧的滚,我教这一颗米内藏时运,半升铛里煮乾坤。投至得黄粱炊未熟,他清梦思犹昏,我教他江山重改换,日月一番新。

(云)你睡着了。贫道自赴蟠桃会去也。(唱)

【赚煞】羽衣轻,霓旌迅,有十二金童接引。万里天风归路稳,向蓬莱顶上朝真。笑欣欣。袖拂白云,宴罢瑶池酒半醺。争奈你个唐吕岩性蠢,偏不肯受汉钟离教训,又则索跨苍鸾飞上九天门。(下)(洞宾梦上,云)兀那王婆,那先生去了也。(王婆云)去久了。(洞宾云)饭熟也未?(王婆云)还饶一把火儿。(洞宾云)王婆,我也等不的你那饭了,误了我程途。我上的蹇驴,便索长行去也。(下)(王婆云)吕岩去了也。他那里知道我非凡人,乃骊山老母一化。上仙法旨,着吕岩看破了酒色财气,人我是非,那其间才得返本朝元,重回正道。(诗云)汉钟离点化玄机,度吕岩省悟心回。待此人功成行满,同共赴阆苑瑶池。(下)

楔子

(正末改扮高太尉同旦儿两俫上,云)老夫殿前高太尉的便是。嫡亲的三口儿家属。夫人早亡,止有个女孩儿,唤做翠娥。自十七年前,吕岩应过举,拜兵马大元帅,老夫见他好武艺,就招他为婿。所生一儿一女,近日蔡州反了吴元济,好生猖獗。朝廷着吕岩领兵征讨。他如今辞别了老夫前去。我索丁宁嘱付他几句言语。这早晚敢待来也。(洞宾扮元帅上,诗云)平生慷慨习阴符,秉钺临戎出帝都。男儿三十不得志,枉作堂堂大丈夫。某吕岩。自到京都,弃文就武,加某为兵马大元帅。与高太尉作赘,可早十八年光景,得了一双儿女。今有蔡州吴元济反乱,圣人的命,着某统兵征讨。今日辞别了岳父,便索长行也。(做见科云)您孩儿点就人马,则今日便行。父亲好觑当一双儿女者。(高太尉云)孩儿,你此一去,这妻子身上。有我在此,再不必留心。你与国家好生出力。千经万典,忠孝为先。你须恤军爱民,不义之财,少要贪图。岂不闻金玉满堂,未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我这般说呵,也只为你执掌军权,怕你重利而轻义,失了道心。你切记者。左右将酒来,我亲手与孩儿把一杯送行。(做把酒科唱)

【仙吕】【赏花时】则我是皓首苍颜高太尉,别无甚亲人则觑着你。儿幼小女娇痴,想为人在世,最苦是生离。

(云)孩儿再饮一杯。(洞宾云)我吃不得了。(高太尉唱)

【幺篇】满饮阳关酒一杯。(洞宾做吐科,云)您孩儿吃不得了,心中有些不好,吐了两口血。这酒元来伤人。您孩儿再也不吃这酒了。(高太尉云)既是伤着你心,再也休吃这酒罢。(洞宾云)父亲放心,您孩儿不吃了,辞别父亲,便索长行。(高太尉云)你休忘了我的言语,着心记者。(唱)则要你在意扶持唐社稷,嘱付了又重题。但愿的功成破敌,早唱凯歌回。(下)

(洞宾云)则今日领本部人马,收捕吴元济走一遭去。(诗云)贼寇无端逞凶顽,杀声振地撼天关。托赖圣人洪福大,不得成功誓不还。(下)

第二折

(旦儿上,云)妾身翠娥,是高太尉的女儿。自从父亲招了吕岩为婿,又早十八年光景。他跟前得了一双儿女。如今吕岩收捕吴元济去了,我和魏尚书的儿子魏舍,有些不伶俐的勾当。约定今日相会,怎生不见来?(净扮魏舍上,云)湛湛青天不可欺,两个碓嘴拨天飞。则有一个飞不动,争奈身上没穿的。自家姓魏,我父亲是魏尚书。人皆称我为魏舍。我和吕岩的浑家,有些不伶俐的勾当。吕岩征西去,他教我今日来他家走一走。来到这门首,前后没一人。我叫一声:\\\\\\\"高大姐开门来。\\\\\\\"(做见科)(旦儿云)你来了也。我正等你哩。咱两个家里吃几杯酒。打开这吊窗,若有人来,便往这窗子里出去。(净云)正是。咱且慢慢的饮洒耍子。(洞宾上,云)某乃吕岩。奉圣人的命,统领三军,收捕吴元济。到的阵面上,卖了一阵,与了我三斗珍珠,一提黄金,领军回还。来到家门首。接了马者!老院公也不见,前后无一个人,夫人也不知在那里,进到这卧房门首,有人在里边说话。我试听咱。(旦儿云)咱两个正好吃酒哩。(净云)若阵亡了吕岩,我就娶你。(旦儿云)吕岩死了,我不嫁你嫁那个?(洞宾云)兀的不有奸夫了!我踏开这门咱(做踏门科)(净云)不好了,有人来也!我往吊窗里跳出去,走、走、走。(洞宾云)奸夫走了也。我问你,吃酒的是谁?(旦儿云)没人。(洞宾云)你说没人!这顶帽子,是谁掉下的?(净上,云)哥,是我的。(下)(洞宾云)好也!我现授大元帅之职,你是太尉的女儿,你这般羞辱我,我好歹杀了你个淫妇!(正末改扮院公拿拄杖慌上,云)老汉是高太尉家一个院公。有俺姐夫吕岩,做了征西大元帅,收捕反贼,去了一年。恰才小的每道吕姐夫回来了,老汉不信。若是暗暗的回来,必定做下不公的勾当。既不是呵,怎生一个大将军回来,可没一个人来报知,也不差人迎接?这小的每眼见的说谎,逗我耍哩。休问有无,我看一看去。(唱)

【商调】【集贤宾】报道前厅上侍长恰到来。(带云)即是来到了呵,(唱)却怎生不听的把玳筵排?(洞宾云)这妇人忒无礼,瞒着我做这等勾当!(正末做听科,云)真个来了!(唱)有甚事炒炒七七?(旦儿哭科,云)我是为害眼,许下愿心来。(正末唱)没来由怨怨哀哀,我这里七林林转过庭槐,慢腾腾行过厅阶,孤桩桩靠定明亮隔。(洞宾云)好老婆,我不在家,你养着奸夫吃酒!老院公那老匹夫在那里?(正末唱)听说罢撧耳揉腮。(洞宾云)我则杀了这妇人。(正末云)这事怎了?(唱)我这里伤心空跌脚,低首自渐胲。

【逍遥乐】夫人也,想着你那百年恩爱、半世夫妻;好也啰你做下这一场丑态。(洞宾云)我吃这妇人气杀我也!(正末唱)休道是浊骨凡胎,便是释迦佛也恼下莲台。早难道侯门深似海,两步那为一蓦。(做推门科,唱)我这里一双手到、半壁身挨,可早两扇门开。

(洞宾云)这个老匹夫!你来这里做甚么?(正末云)自从大人出征去后,老相公早亡化过了半年也。大人今日来家,为甚这等恼躁?(洞宾云)我心中的事,你怎生知道?不干你事,你快去!(正末云)上项的事,老汉已听人了。大人停嗔息怒,难道是老汉无罪?大人记的你临行时,老相公嘱付的话道,着老院公单管打扫花园。咱后花园离前厅却是多远?老汉无事也不到这前面来,有甚么勾当?相公当初将这两个孩儿和夫人,交付在老汉身上。今日有这等是非,老汉八十五岁年纪,便死老汉也甘心去。(洞宾掣剑科云)不干你事,我只杀了这妇人。(正末唱)

【金菊香】这一个怒横着三尺剑当怀。(旦儿云)兀的不屈杀我也!(正末唱)好也啰那一个倚定门儿手托腮。似恁地怎生将手腕解,又不是少米无柴。是夫人自跳下舍身崖!

(旦儿云)老院公,你不知,我为他害眼来,许下的愿心。他说我养汉来,我做的不是了。老院公你救我一命咱。(正末云)教老汉怎生救你?(唱)

【醋葫芦】又不是别人相唬吓、厮展赖,是你男儿亲自撞将来。你浑身是口难分解,赤紧的并脏拿贼,你看他死临侵不敢把头抬。

(旦儿做跪科,云)我实做的不是了。看着两个孩儿面皮,饶了我性命者。(正末唱)

【幺篇】夫人你便有随何陆贾舌,张仪苏秦才,百般难免这场灾。是你辱门败户先自歪,做的来漏虀搭菜,把花言巧语枉铺排。

(洞宾云)我做着天下兵马大元帅,你和伴当私通欺压,兀的不气杀我也!(正末云)夫人,你听的元帅说来。想元帅顶天立地,铺眉苫眼,做着个兵马大元帅。你却做这等勾当,是何道理?(唱)

【幺篇】你男儿有八面威,七步才,现带着征西金印虎头牌。他在那长朝殿前班部里摆。你教他把屎盆儿顶戴,兀的不屈沉杀了拜将筑坛台。(云)老汉有甚么面皮?大人,可怜见一双儿女,饶过夫人者。(唱)

【幺篇】大人见义为,夫人知过改。不是中间老汉厮支划,若是外人知道来,休恁的大惊小怪。丑名儿出去怎生揩!

(洞宾仗剑杀旦科)(正末跪云)你发慈心,饶了夫人者。(唱)

【幺篇】问甚你夫妻好共歹,觑孩儿瘦更呆,便怎生教碜可可血泊里倘着尸骸?男子汉那一个不妒色。(带云)不争夫人死呵!(唱)枉乞两的两个小冤家不快,那凄凉日月索耽捱。

(云)大人,饶夫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唱)

【幺篇】觑哥哥千般儿慷慨,道不的一声叫善哉。只待剑光挥三尺水晶牌,你权做个南海岸救苦难观自在。我这里磕头礼拜。(洞宾云)我看着老院公面皮,饶你这一命。(正末云)好惭愧也。(唱)听言说教我笑咍咍。

(旦儿拜科,云)若不是老院公,谁救我一命?深谢你这厚恩。(正末唱)

【幺篇】我见他掩了泪眼,改了面色,笑靥儿攒破旱莲腮,直从那针关儿透得命到来,恰便似九霄云外,滴溜溜飞下一纸赦书来。

(末扮使命上,云)小官天朝使命是也。因元帅吕岩卖了阵,受了钱,私自还家。某奉圣人的命,着我来取他首级。可早来到也。(做见科,云)某奉圣人的命,为你卖阵受财,私自还家,着我来取你首级哩。(洞宾云)今日教谁人救我咱!(正末云)兀的怎了也?(唱)

【幺篇】朝廷将使命差,前厅上把圣旨开。道是西边上卖阵走回来。谁教你贪心爱他不义财。今日个脱空须败,恶支沙将这等罪名揣。

(旦儿云)吕岩,你要杀我,谁着你卖了阵,受了钱,私自还家?干的好事也!(做叫街坊科)(洞宾云)嗨,原来这钱真是害人。今日我对天发愿,将这钱半分也不要。吕岩也,你怎生做读书人来?颜子也曾一单食一瓢饮,居于陋巷。量这几贯钱,值得甚么!不想到今日可着谁救我?想当日我临行时,俺岳翁与我送行,我对天发愿,断了酒。今日断了财。吕岩也,你有甚难见处?因我回家,我妻有奸夫,明明是他出首来的。罢罢罢,将纸笔来,写一纸休书,任从改嫁,并不争论。写休书,写休书,我今日又断了色也!(旦儿云)哎哟!你今日休了我,你早则管不着我了。你眼见的是死人也!(又使命上云)吕岩本待要斩首,圣人的命,体上天好生之德,饶你项上一刀,迭配远恶军州。解子何在?(丑扮解子上,云)叫小的那里使用?(使命云)着你押解吕岩,迭配沙门岛去。(使命下)(旦儿云)解子哥,吕岩是犯罪的人,你怎生教他自在,不上刑法?(解子云)这也说的是。将行枷来。(做上枷科)(旦儿云),吕岩,你如今还杀的我么?兀的不欢喜杀我也!(正末云)夫人,你怎生没些夫妻情分,说这等言语做甚么?(唱)

【幺篇】也是你慈悲生患害,俺哥哥除死无大灾。何须你畅叫厮花白。(旦儿云)我是高太尉女儿,养汉来,养汉来。如今你休了我,谁管的我?(正末唱)闹垓垓幺喝十字街。(带云)他今日声声说是高太尉女儿养汉来。(唱)直恁的恶叉白赖,婆娘家情性恁般乖。(解子云)去罢,误了程限到几时。(正末唱)

【幺篇】昨日上官时似花正开,今日迭配呵风乱筛。都是犯着年月日时该。(带云)休道咱小民呵,(唱)隋江山生扭做唐世界,也则是兴亡成败,怎禁那公人狠劣似狼豺。(旦儿云)吕岩,你是死的人,留下我的孩儿,不要将去。(洞宾云)我的儿女,我不领着,留下与谁?(旦儿云)你犯下了罪,干俺儿女甚么事?(夺科)(洞宾拖科,云)解子哥,你慢着些儿。着这贼妇送了我也,我和两个孩儿,死在一处。(正末顾洞宾并俫科,云)解子哥,可怜见,容俺哥哥和孩儿住一两日去,打甚么不紧。(解子云)误了限期,使不的。(做打洞宾并俫正末劝科,唱)

【后庭花】我则见飕飕的枷棒摔,打的他纷纷的皮肉开。见他可擦擦拖将去,我与你气丕丕赶上来。痛哀哉,身遭残害,他如何敢挣扎。我其实无百刂划,平白地招罪责,从今日离院宅。

【双雁儿】哥哥也恰如赵杲送灯台,便道不的。山河易改。恁时节和尚在钵盂在,今日个、福气衰,看何时、冤业解。

(解子推洞宾并俫行)(末扯住)(解子推末倒科云)老无知去罢。(正末唱)

【高过浪里来】俺如今髩发苍白,身体囊揣,则恁的东倒西歪,推一交险颠破天灵盖。(解子打二俫科)(正末云)哥哥息怒。(唱)我这里割舍了老性命,搭救这两个小婴孩。空教我忿气冲怀,两泪盈腮,将两只手扛抬。(解子押洞宾并俫下)(正末唱)把双眼揉开,趁起身来,望不见娇客。(旦儿云)吕岩去了,我收拾一房一卧,嫁魏舍去来。(下)(正末云)哥哥去的远了也。(做叫洞宾。内应科)(正末唱)又被这半凋谢的垂杨树间隔。

【随调煞】好教我回去艰难,谁似你步行的快。望不见。走上望高台,空目断一天残照霭。不知俺哥哥安在?(做叫科云)哥哥!(洞宾远应科)(正末唱)看时节隔疏林风送过哭声来。(下)

第三折

(洞宾带枷引二俫随解子上)(解子云)吕岩行动些。(洞宾云)念吕岩自卖了阵,迭配我无影牢城。我死不争,可怜见这一双儿女,眼见的三口儿无那活的人也。解子哥,怎生可岭见,方便一二。(解子云)兀那吕岩,我也是好义的人,到这深山旷野中,我回去也。你三口儿自逃你那性命去。(做开枷科)(洞宾云)谢了哥哥。小生口中衔铁,背上搭鞍,此恩必重报。(解子云)你逃命去,我回去也。(下)(洞宾云)好苦也!你看纷纷下的那雪越大了也,迷踪失路,不知往那里去。怎生得个指路的人来可也好!(正末扮改樵夫上云)小人是一个樵夫。砍的这柴回来,遇着这一天风雪,好冻人天气也呵!(唱)

【大石调】【六国朝】风吹羊角,雪剪鹅毛,飞六出海山白,冻一壶天地老。便有丹青巧,画笔难描。俺这里遥望千山表,是谁将粉黛扫?幽窗下寒敲竹叶,前村里冷压梅梢。撩乱野云低,微茫江树杳。

【归塞北】为甚春归早,既不沙可怎生蝶翅舞飘飘?梅蕊粉填合长安道。柳花绵迷却灞陵桥。山馆酒旗遥。

【初问口】想那捕鱼叟蓑笠纶竿,他向那寒潭独钓,和俺这采樵人迷却归来道。则见冻雀又飞,寒鸦又噪,古木林中蓦听的山犭员叫。

【怨别离】园林无处不萧条,春归也犹未觉。满地梨花无人扫。寒料峭,遥望见一点青山,兀良、却又早不见了。

【归塞北】白云岛,则听得孤鬼吼荒郊。九天女鼓风驱造化,六丁神挥剑斩长蛟。既不沙,可怎生就地卷风涛。

【幺篇】孤村晓,稚子道犹自月明高。青女翦冰寒不散,黑云喷雨冻难消,无处觅渔樵。(洞宾云)孩儿行动些。如此大风大雪,又迷踪失路,眼见的是死人也。(做椎胸科,云)天口乐!这雪住一住可也好,越下的恶躁了。(正末云)这来的是吕岩,可也该省悟了。(唱)

【雁过南楼】我则见冻剥剥一行老小。(洞宾云)冻杀我也!(正末唱)战钦钦四体频摇。这一个骨耸着肩,那一个拳联着脚,正扬风搅雪天道。(俫云)爹爹,我饿的慌口乐。(洞宾云)儿也行动些,到兀那里就有饭吃。(正末唱)儿扯定老父悲,父对着孩儿告。那吃饭处霎时间行到。

【六国朝】早是朔风凛冽,途路迢遥。(二俫冻倒,洞宾护科,云)俺三个都冻倒了,谁救孩儿咱。(正末唱)我则见三个人走将来,一时间扑地倒。(做叫科,云)兀那君子,你苏醒者,苏醒者。怎生好?(唱)我这里用手忙扶策,紧攥住头梢。这一个早直挺了躯壳,那一个又答剌了手脚。我这里款款的把衣襟解放,只见悠悠的魄散魂消。(二俫做醒科)(洞宾云)惭愧,醒转来了。(正末唱)我救的这两个心坎上恰温和。(又救洞宾科,唱)呀,那一个又把牙关紧噤了。(洞宾醒,云)险些儿冻死也!两个孩儿都醒了。是谁救活我来?(正末云)是我救你来。(洞宾跪云)不是哥哥救了俺父子,那里得俺性命来?(正末云)吕岩也,你那里去?(洞宾背云)好奇怪,他怎生认得我是吕岩?(回云)不瞒哥哥说,我如今披枷带锁,迭配沙门岛去。遇见这等大雪,冻倒在此处。若不是哥哥救活俺三口儿,那里得我的性命来。如今我身上无衣,肚里无食,又迷踪失路。哥哥,这里往那里去?(正末云)早知这道,你去了多时了也。君子,你迷了道也。我说与你道,传与你道,指与你道。(洞宾云)哥哥说的话,小人不省的。(正末云)君子,这条道我不知道。这山前有一个草团标,那里面有个先生,他须知道。(洞宾云)哥哥,你说与我咱。(正末唱)

【归塞北】过了这条抄直道,那里一横涧搭着一横桥。白茫茫雪迷山拽脚,淡濛濛雾锁草团标,松桧列周遭。

(洞宾云)那先生好歹,哥哥说与我听。(正末云)君子,你要见他,我说与你知道。(唱)

【擂鼓体】那先生浩歌拍手舞黄鹤,家住瑶池阆苑,十洲三岛。一曲横笛秋气高,数着残棋江月晓。(洞宾云)哥哥,那先生是出家人,怎生有这本事?(正末唱)

【归塞北】那先生服的是长生药,不许外人学。三弄琴声弹落叶,九重春色醉仙桃,白日上青霄。(洞宾云)敢问哥哥,那先生是怎生模样,你再说一遍咱。(正末唱)

【净瓶儿】那先生两手摇山岳,一对眼瞅邪妖。剑挥星斗,胸卷江涛。天教恶相貌,伏的虎,降的龙,德行高。他则是个活神道,也曾跨苍鸾亲把玉皇朝。(云)君子,你过的山崦儿,你望见团标,你问那先生路去。(唱)

【玉翼蝉煞】那先生自舞自歌,吃的是仙酒仙桃,住的是草舍茅庵,强如龙楼凤阁。白云不扫,苍松自老;青山围绕,淡烟笼罩。黄精自饱,灵丹自烧。崎岖峪道,凹答岩壑;门无绰楔,洞无销钥;香焚石桌,笛吹古调;云黯黯,水迢迢,风凛凛,雪飘飘,柴门静,竹篱牢。过了那峻岭尖峰,曲涧寒泉,长林茂草,便望见那幽雅仙庄,这些是道。(带云)君子,你休迷了正道。你听者,(唱)你可也休错去了。(下)(洞宾云)孩儿也,你才听的那哥哥说来,兀那山崦里有一家人家,吃的也有,穿的也有,宿处也有。咱直到那里觅一宵宿去来。(同下)

 

第四折

(旦扮卜儿上,云)老身终南山人氏。在此在家出家,盖了一座团标,前后并无人家。我有个孩儿,虽是出家人,性子十分躁暴,每日在山中打猎为生。孩儿去了也,我安排下些茶饭,等他回来吃。(洞宾引俫上,云)自家吕岩。自从卖了阵,迭配无影牢城,到这深山里。时遇冬天,大风大雪将俺三口儿争些冻杀。多亏了打柴的樵夫,救了俺性命。说这个山峪里,有个草庵。我到那里寻些茶饭,与两个孩儿吃用。你看我那命。天色又晚来了,逢着个独木桥,偌深的一个阔涧,怎生得过去?我将着两个孩儿,待先送过这小厮去,恐怕这狼虎伤着这女孩儿。我待先送过女孩儿去,又怕伤了小厮儿。罢罢罢,且放下女孩儿,先送过小厮儿去。(做送儿俫科)(女俫云)爹爹,大虫来咬我也。(洞宾悲科云)孩儿,我便来取你也。我放下这小厮,我可过去取女孩儿去。(做过涧科)(儿俫云)爹爹,大虫来咬我也。(洞宾云)端的教我顾谁的是?(又过涧科云)兀的真个是一个草团标儿。你跟着我去,寻些茶饭与你吃。(做问科云)庵里有人么?(卜儿上云)谁叫我?开开这门,呀!原来是吕岩,引着一双儿女,这早晚怎生得到这里来。(洞宾背云)好奇怪,这姑姑怎生也认的吕岩?既然姑姑认的我,可也好。姑姑,因为我卖了阵,将我这三口儿迭配无影牢城,如今天色晚了也,有甚么残茶剩饭,与俺两个孩儿些吃。我就觅一宵宿,天明了,便索长行。(卜儿云)君子,不中。我怕不留你在此处宿。争奈我的孩儿性子利害,每日山中打猎为主。他无酒还好,吃了酒,便要杀人。(洞宾云)姑姑不知,当日我征西时,我丈人与我送行,吃了三杯酒,吐了两口血,当日断了酒。次后到阵上,卖了阵,圣人知道,饶我一命,将我迭配无影牢城,我因此断了财。来到家中,我浑家瞒着我有奸夫,被我亲身拿住,我就将浑家休了,断了色。今日到此处,若有师父来,便打我一顿,我也忍了。从今已后,我将气也不争了。(卜儿云)吕岩你忍的么?(洞宾云)我忍的。(卜儿云)既然你忍的,你且休进我家里来。他若来时,再做个商量。(正末改扮邦老上,云)适才我多买几杯酒,吃醉了。回家见母亲去咱。这山中委实的好快活也呵!(唱)

【正宫】【端正好】路兜答,人寂寞,山势恶险峻嵯峨。俺不羡玉掌臣列鼎食重裀卧,只愿把猩猩血染头巾裹。

【滚绣球】寻思来,那快活,这半月多遇几个滥官员经过,打动下些金银段匹绫罗。昨日共那几个,今日共这一火。从不曾离了侧坐,仰天的大笑呵呵。将那泼醅酒虢虢连糟咽,杀人剑蚩蚩带血磨。常则是烂醉无何。

(二俫云)爹爹,饿杀我也。(洞宾云)姑姑,有甚么茶饭,与这小的些吃?(卜儿云)无甚么与他吃。(正末向前用手扳洞宾回看科,云)哎哟,吓杀我也,是人那是鬼?(正末唱)

【倘秀才】不索你絮叨叨,则管里问他,则这个杀人的爷爷是我。(洞宾云)好个恶相也。(正末唱)你则管里缠我娘亲待怎么?(洞宾云)师父,我讨些茶饭与孩儿吃来。(正末唱)他怀里又没点点,与孩儿每讨餑餑。(末拿住男俫科,唱)我揪住这小子领窝。(洞宾救科)(正末怒云)你这厮无礼!(打洞宾科唱)

【叨叨令】我一拳打的你牙关挫。(做丢男俫在涧科)(洞宾云)可怜见!(正末唱)这厮死尸骸也济得狼虫饿。(拖女俫科)(洞宾云)留下这小的者。(正末唱)至如将小妮子抬举的成人大,也则是害爹娘不争气的赔钱货。不摔杀要怎么也波哥,不摔杀要怎么也波哥?觑着你泼残生我手里难逃脱。

(洞宾云)你是个出家人,怎生将我两个孩儿摔死了?我和你见官去。(正末唱)

【倘秀才】我为贼盗呵杀人放火,不似你贪财呵披枷带锁。你得了斗来大黄金印一颗,为元帅、佐山河,倒大来显豁。

(带云)吕岩,你贪财恋酒,误了军情。(唱)

【滚绣球】你那罪过,怎过活,做的来实难结末,自揽下千丈风波。谁教你向界河,受财货,将咱大军折挫?似这等不义财贪得如何,道不的\\\\\\\"殷勤过日灾须少,侥幸成家祸必多\\\\\\\",枉了张罗。(洞宾云)不好了,我不问那里逃命去来。(正末仗剑赶洞宾。躲科)(正末唱)

【笑和尚】我我我没揣的猿臂绰,翰翰翰禁声的休回和,来来来宝剑似吹毛过。(洞宾云)我这性命谁救我来?(正末唱)休休休怎避躲,是是是决难活,呀呀呀脖项上钢刀剉。

(做杀洞宾。倒科)(正末下改扮钟离)(卜儿下改扮王婆上)(洞宾醒科云)有杀人贼也!(做摸颈科)(正末唱)

【叨叨令】我这里稳丕丕土坑上迷飇没腾的坐,那婆婆将粗剌陈米来喜收希和的播,那蹇驴儿柳阴下舒着足乞留恶滥的卧,那汉子去脖项上婆婆没索的摸。(洞宾云)一觉好睡也。(正末扳洞宾觑科,云)洞宾也(唱)你早则醒来了也么哥?(洞宾云)我这一觉睡了几时(正末云)十八年了。(洞宾云)可怎生一觉睡十八年?(正末唱)你早则醒来了也么哥,可正是窗前弹指时光过。

(洞宾云)饭熟了未?(王婆云)还饶一把火儿。(洞宾云)直恁般一觉好睡也。(正末云)吕岩,我问你咱,你那岳父高太尉曾劝你么?(洞宾云)曾劝我来,教我休吃酒。(正末云)那里是高太尉,是贫道一化。你临行时老院公可曾劝你来?(洞宾云)他也曾劝我来。(正末云)那里是院公,也是贫道一化。你可曾见樵夫指路来么?(洞宾云)有个樵夫指与我道来。(正末云)那个樵夫也是贫道一化,怕你迷了正路。恰才杀你的壮士,也是贫道化来。这王婆和山中道姑,是骊山老母。这十八年间,酒色财气,你都见了也。(唱)

【倘秀才】你早则省得浮世风灯石火,再休恋儿女神珠玉颗。咱人百岁光阴有几何,端的日月去、似撺梭。想你那受过的坎坷。

【滚绣球】你梦儿里见了么,心儿里省得么?这一觉睡早经了二十年兵火,觉来也依旧存活。瓢古自放在灶窝,驴古自映着树科;睡朦胧无多一和,半霎儿改变了山河。兀的是黄粱未熟荣华尽,世态才知髩发皤。早则人事蹉跎。

(云)吕岩,你省得了么?(洞宾云)师父,我弟子省了也。(正末诗云)汉朝得道一将军,故来尘世度凡人。十八年来一梦觉,点化唐朝吕洞宾。(唱)

【煞尾】你正果正是修行果,你灾咎皆因我度脱。早则绝忧愁、没恼聒,行处行,坐处坐,闲处闲,陀处陀。屈着指,自数过,真神仙,是七座,添伊家,总八个。道与哥哥,非是风魔,这个爱吃酒的钟离便是我。

(东华帝君领群仙上云)吕岩,你省悟了么?(洞宾云)弟子省了也。(东华云)你既省悟了,一梦中十八年,见了酒色财气,人我是非,贪嗔痴爱,风霜雨雪。前世面见分明,今日同归大道。位列仙班,赐号纯阳子。(诗云)你不是凡胎浊骨,迷本性人间受苦。正阳子点化超凡,又差下骊山老母。一梦中尽见荣枯,觉来时忽然省悟。则今日证果朝元,拜三清同归紫府。

题目汉钟离度脱唐吕公

正名邯郸道省悟黄粱梦

赠魏生十四韵吾迩来未尝作此许人语也其毋负我

明代王世贞

秀气钟全魏,名家自信陵。风期一代出,眉宇九秋澄。

龙产看为骥,鲲游化是鹏。霜蹄宽小蹶,月窟勇先登。

法取夔州细,才从大历增。五言融摆脱,只字斗骁腾。

不作依刘表,谁堪御李膺。天雄驱建节,云卧夺中兴。

得汝愁真破,归与老自矜。句淘漳水浊,谈削太行层。

白雪无前后,朱颜有爱憎。流年姑裋褐,要路阻担簦。

骨在金终许,胫伤玉可凭。还将代兴意,对酒颂如渑。